纪文轩出院刚回到家里,还没坐下,纪乾道的电话很准时地打过来让他马上回家一趟。
许是心底觉得很对不起他这些年对自己的期望,本不想去的,身体还很疲累,但纪文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开始变得像小时候那样对纪乾道心存惧怕,但那种害怕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害怕,是一种不敢忤逆的压抑所带来的烦躁以及少许对他的不满。
他还是去了,带上厉婕涵。叫他把厉婕涵带过来是徐敏霞的意思,说是一起吃饭,徐敏霞难得这么开心,看来是接受了厉婕涵这个媳妇了,这是个好事。但他可不想跟纪乾道一起吃什么饭。
进了门,徐敏霞一如既往慈爱摩挲一下纪文轩的脸,淤青还没完全消失,但是比起前几天人精神了不少,她一个劲地笑,像是纪文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一般欣慰。
纪乾道背对着他们,以惯有的拿着报纸的姿势,岿然不动。
徐敏霞与纪文轩夫妇寒暄过后,朝着纪文轩努努嘴,示意他去找纪乾道后,就拉着厉婕涵到外面的花园。
纪文轩小心翼翼走到纪乾道对面坐下,搓搓手,低低地叫了声:“爸。”
良久,纪乾道才漫不经心应了声:“嗯,来了?”,但却没抬头,还在钻研他的考古报纸里面。他把公司事务交给纪文轩之后,培养了一个收藏的爱好,这收藏的成本很高,古画或者陶瓷,有真品也有赝品,有专门的地儿摆放——纪家后院的储物室里。那里的装潢古典而别致,是纪乾道亲手督促建造,里面的摆设也是他一手操办。
纪文轩是学建筑设计的,对许多别致的建筑都会多看几眼,但是他对纪乾道的东西压根没兴趣。
“你找我什么事?”他按耐不住。
纪乾道一顿,终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眼镜,拿在手上。
“你是不是不喜欢做生意?”
这话问得突兀,纪文轩不知他何意,犹豫了一会,却还是如实回答:“是不太喜欢。”
记得刚开始,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正准备在建筑设计界大展拳脚,纪乾道却叫他去公司帮忙,他很抗拒,是徐敏霞苦口婆心说服了他。
但是他每天上班都迟到,想以此来打消纪乾道让他管理公司的念头,后来纪乾道发火了,纪文轩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他叫他过去,只问一句:“你是不是不喜欢做生意?”
看着他第一次这么生气的样子,纪文轩不知为何,不敢说实话,违心道:“不是。”后来纪乾道骂了他一顿,“不是为什么整天都吊儿郎当的样子?是个男人就给我有点担当,不喜欢就直接说出来,不是不喜欢的话就努力做下去,拖拖拉拉是什么意思?还是你对我哪儿不满?你通通给我说出来,来个痛快!”
纪文轩自然不敢再撞枪口了,只好谦恭道歉,次日早起上班。
纪乾道说的对,是个男人就给我有点担当,不喜欢就直接说出来,不是不喜欢的话就努力做下去。这些年来,他自问很努力地学习经营之道,比别人花上更多的时间去学习,纪乾道不轻易赞许人,但也曾不小心透露他的欣慰。但想不到,一件事故,便让纪乾道对他改观。
当然,他也知道,所有的这些,不过是因为纪乾道心中还有另外一个寄望的人,这个人在这些年来,比纪文轩更努力,更出类拔萃,更有天赋,一旦比较下来,纪文轩在纪乾道心里便什么都不是了。
再者,韩程晖才是纪家的真正血脉,哪有不偏袒的道理?他自知他机会渺茫,纪乾道也把希望重新放在韩程晖身上,他早就放弃,心想,你心里早就有自己的定夺,这下又何故这样问呢?
“我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纪文轩突然冷笑。
“你这是什么态度?”纪乾道一摔眼镜,霍地站起来。
纪文轩不怕,继续道:“我又不是纪家血脉,我做的再好也不会入你眼!在你眼里只看到我万分美好里的一小点瑕疵,我喜欢有什么用?不喜欢又有什么不同?结果还不都是一样!我什么都得不到!”
“混账!”纪乾道大吼,把外面的徐敏霞都召进来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外头都这么说的,大家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伪父子,你就别这么虚伪了!我是真的不稀罕,你要是对我不满!我辞职了还不行吗?靠我自己,我一样能活得好好的!”纪文轩也站起来,冷冷的,话语却平静得很。
纪乾道气的直哆嗦,指着门外喊道,“滚!”
纪文轩冷笑一声,“得,你早就巴不得我走了,我走就是了,你气什么呢?身体是自己的,别为我气伤了才是。”说完,真的走出去了,徐敏霞想拦都拦不住,被他一把推开。
厉婕涵追上去拉住他:“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
纪文轩看她一眼,一甩手就气匆匆走了。
车子驶进熟悉的酒吧,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发泄不满的方式,酒吧就是他这些年的的寄托,工作的不满、生活的不顺,通通都靠它来麻醉。
白天的黑森林,客人一如既往的稀少。
他一来酒吧就想起王洛洛,想起了被打的那晚,不用问他都知道是王洛洛给厉婕涵打的电话,自从厉婕涵去E•J上班后,她完全变了,与他产生了极大的距离,厉婕涵见到他们在酒店里出来的那次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那天他们什么也没做,只在房间里静静的聊天,她说她看的出厉婕涵是喜欢他的,应该好好珍惜,厉婕涵是个好女孩。末了,她还苦口婆心劝告自己要好好对待厉婕涵。
他也觉得王洛洛是个好女孩,曾经对她的不敬让他羞愧,许多不能与厉婕涵说的话都想与她说。
王洛洛说过,有些时候即便是多亲密的夫妻,也不适合分享所有,反而是外人,能肆无忌惮的对着对方敞开心扉。她是对的,这些不快,他不想对厉婕涵说,他不忍她跟着自己伤心。只有找外人倾诉,他知道这是一种变相的小利用,但是王洛洛坦言说过她不在乎这种利用。
打了王洛洛电话,已经关机,无趣喝了口小酒,突然想起宇达琛。
他从前喝酒经常会找宇达琛,这一年一直不敢打扰宇达琛,是因为宇达琛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烦恼。
宇达琛其实是个同性恋,一直隐瞒了家里多年在外面和男友同居,最近年岁渐近,家里见他没女友,一直逼着他相亲,他倒是听父母安排见了好几个,敷衍着家里人,无疾而终。
本以为这样应付着便可,却不知前一段时间,家里人给他安排了个大型的相亲,对象是本市市长是侄女,那女孩儿是个没工作的千金小姐,很是有空,对他一见钟情,日日的到他家里等着他下班回来,还把宇家的厨房当成自己家的了,那架势简直是宇家媳妇。每天给他煮饭、熬汤,伺候他吃完才肯罢休。
家里人瞧着那女孩儿哪儿都是好的,特别是他妈,没问过他的感受,觉着那是个好女孩,叫他跟她交往,还催促着快点把婚事定下来。
宇达琛无奈,跟她假装情侣,在一起一段时间后,他对那女子无感,觉得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对那女子不好,对他那男友也不公平,他男友已经知道这事情,朝他发过一次火,两人第一次吵架便是因为那女孩,因而宇达琛一直在做着让那女孩一直讨厌的事情,想她离开他好找办法说服父母别玩了,但那女孩像是认定了他一样,天天赖在他家里不走了。
电话一打过去就通了,纪文轩操着恹恹的声音道:“喂,在干吗?有没空出来喝一杯?”
想不到他很爽快答应了,“刚好休假,在哪?马上过来。”
宇达琛不过半个小时便进了黑森林。
“好久没跟你玩宿醉了,今天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宇达琛看起来心情不错。
“怎么?你那媳妇不缠着你了?肯放你出来了?”纪文轩懒洋洋开玩笑。
“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宇达琛夺过他手中的酒瓶。
纪文轩沉默,喝完杯中酒。
“我跟我爸反目了。”
宇达琛的手放在半空:“这么大胆?你不想活了吗?”
对于纪乾道,宇达琛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的,果断的领袖人物,其深厚的功力藏于胸腔,一鸣惊人,表面上看着温厚醇和,一旦发火,便是不可逆转的结局,不能得罪。
纪文轩摊手:“我也不想,看在他养育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不好好孝敬他已经是罪过,还怎么敢得罪他?他又不是我亲爹,亲爹还能理所当然回敬几句,今天吵个架,明儿就好了,跟他吵架就是别扭。”
“这么些年……你还是不能跟他亲近?”
“有他的存在,我们心里始终有芥蒂,我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纪文轩淡淡一笑。
宇达琛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找然然安抚一下他呗,不能看着他气坏了身体,他最疼的就是然然,只有然然才能给他安慰。”纪文轩说着便掏出电话。
宇达琛沉思一会,抬眼一看空荡荡的酒吧,似是发现了什么,下意识马上夺过纪文轩的电话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