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刮雨器模糊得很,自后座看,根本看不清前路,路上行人车辆几近绝迹,路面倒是很宽敞,但是上山上别墅的路很滑,司机一路上不断的埋怨,厉婕涵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不滑的捷径,只好任由他唧唧歪歪抱怨不该来这破地儿之类的聒噪话语。
下了车的时候,厉婕涵感觉抱歉,特意多给了他一些钱,他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接了过去,许是内疚刚刚的不停谩骂般笑着吩咐了几句:“喝醉酒的人最麻烦了,以后别让他喝那么多了,对身体不好,回去给他喝点醒酒茶。”待厉婕涵答应,这才坐进车里,往山下开去。
出门的时候,那个陌生的电话让厉婕涵以为纪文轩出了什么大事,很是匆忙赶过去,来不及一一断掉电器,便把家里的总开关关了。
厉婕涵在漆黑中看着倚在墙边的纪文轩,她此刻的无助绝对是来自纪文轩的体重,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已然渐渐地滑倒在地上,不能站起来,像个完全失去知觉的死人。
“你到底是喝了多少?到底是有多看不开呀!”厉婕涵苦恼着问,自然是没有回答的,不过是自言自语。
看了一会,叹口气,用力拍他的脸,有些水花。但他还是毫无反应,她只得认命,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他,挪一会停一会喘几口气,几乎用了好几分钟才将他挪到屋檐下避开雨水,正掏出钥匙欲开门之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躁动声。
按理说这里向来安静,住这么久一直没人,怎的现在有人说话?厉婕涵不由警惕起来,停下手中开门动作。
几个身影像是鬼魅般冒出来。
“是他吗?”一把粗粝的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愤愤问道。
厉婕涵马上转身。
接着是一把手电筒在他们身后打开,明晃晃的往厉婕涵的脸扫了一下,厉婕涵被这一束莫名其妙的光照着突然变得惊恐,再一看那黑暗中的几个身影,心里有不详的预感,下意识蹲下去护着如同死尸一般的纪文轩。
继而,那把亮晃晃的电筒照在纪文轩的脸上,便停下了,再也没离开。
“是他了,就是这个杀人不偿命的,那张臭脸还上过报纸的,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兄弟们,上!”那拿着手电筒的轻声喊道。
接着是另外三个人也一并冲上来,其中迅速一个将哭喊着救命并想掏出手机的厉婕涵拖到一边去,紧紧捂住她的嘴巴,另外两个加上那个拿着手电筒的对半躺着的、毫无知觉的纪文轩一阵密雨般的暴打。
在拳打脚踢的疼痛中,纪文轩似乎有了些许知觉,“哼哼”的痛苦轻叫,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下意识地抱着头,随即是低低的哀嚎,但就是无力还手。或者说他或许以为自己在做梦。
厉婕涵不断在那人手中挣扎,哭着,喊着,呜呜的蹬脚甩手,但始终挣不脱,只得艰难的从那宽大厚实的手掌中挤出声音哭着、叫喊着:“我求求你们,你们别打了,求你们!”
但他们根本就没听。有两个见纪文轩没反抗还一边打一边叨念着:“废物!”
厉婕涵挣扎着转过身朝着那个拉她的人跪下来,紧紧拉着那个人,力道大得指甲都陷入他的手中,哭着:“求你放过他,好不好,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谈……好不好,求求……我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这样打下去会死人的……求……求你们……”
后来,纪文轩的哀嚎声渐渐消失,他已经昏迷。
紧接着,他们也停下来,许是累了,都站在原地喘气,其中一个踢了一脚如同烂泥的纪文轩,低低地笑着:“你也有今天,有钱人了不起吗?哼。”
那捂着厉婕涵嘴巴的道:“都停下来,教训一下就行了,别把人打死了,我们之间还有事情没完呢!他可不能死了,死了我们也活不了。”说完,松开已经哭得虚脱的厉婕涵,手电筒再次亮起。
“警告你男人,要是我媳妇醒不过来,他的媳妇——也就是你,也别想活得太自在,他拿走我什么,我就要拿走他什么!别以为你们有钱人了不起,能拿老百姓的性命随便开玩笑。”说罢拉着其余几人欲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别以为我就怕你,你就报警吧,报警我也不怕,我已经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死,人总是要死的,这不过是迟早问题。我们穷人命贱,不像你们有钱人怕死!”
等他们走远,厉婕涵坐在湿哒哒的地面,感觉浑身酸痛,但又毫无知觉,无力地抽泣了一会,才慢慢地爬到已经完全不省人事的纪文轩身旁,颤颤巍巍地掏出他口袋里的手机。
徐敏霞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但是纪乾道没有来。
她一来便拉着坐在走廊里有一口没一口啃着木然地冷面包的厉婕涵劈头问:“发生了什么事!?谁干的?!”
厉婕涵摇摇头,眼神呆滞,她已经虚脱了,面包还是好心的护士帮忙买的。
“你说!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人打了呢?啊?天啊!我的儿啊……”徐敏霞哭嚎着挨着病房看着,寻找纪文轩。
待徐敏霞折腾完了,还是没看到。被护士喝了一声医院不许喧哗,她便安静了。厉婕涵也吃完了手中的面包,终于回过神来,上前拉着她,有气无力道:“妈,他没什么事,只是喝酒过多,酒精中毒,再加上被人打,暂时昏迷,医生说很快就会醒过来的。没什么危险。”
“可……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无端端的会给人打?啊?你倒是给我说说。”徐敏霞似是快要崩溃了般又开始哭喊着。
正当厉婕涵欲说什么的时候,几个警察从病房出来。
“你们就是伤者家属是吧?”一个警察问道。
两人均点头。
“伤者被打的时候,你在场?”那警察指着厉婕涵。
厉婕涵点头。
“那请跟我来做一下笔录。”
厉婕涵便跟上,徐敏霞也想跟着,被挡下来。
跟着警察到医院的安全通道,他们均是站着,厉婕涵如实交代了事故发生的经过,但是她没说出打纪文轩的是谁。当最后警察问及有没有见到作案者面孔的时候,厉婕涵不由愣了一下。
那句“别以为你们有钱人了不起,能拿老百姓的性命随便开玩笑。”不断在耳边萦绕,厉婕涵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有没有看清肇事者的面孔?”警察再次问道。
厉婕涵一顿,随即轻轻摇头。
“请回答,你到底有没有见到肇事者面孔?”警察的语气加重了些,似是有些不相信她。
“没有。”厉婕涵坚决道。
“大概的轮廓也没见到?”
“没有,你也看到,这天这么黑,还下着雨,没看清。”厉婕涵喃喃道。
“那你们还准不准备查这个案子?还是就此算了?”那警察看厉婕涵不配合的态度,他也开始变得不耐烦。
厉婕涵想也不想,“就此算了吧。”
警察似是有些恼怒,“你说什么?就此算了?那你们谁报的警?既然能私下处理何必玩我们警察?这大冬天下雨天的,我们加班加点出来陪你们玩,很爽吗?”
厉婕涵愣愣看着他们,她也不知道是谁报的警,似乎她们前脚到医院,警察就跟过来了,厉婕涵此刻才发觉其中的蹊跷。
没等她回答与道歉,那几个警察走了,临走前,那一直问话的还对着厉婕涵露出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
她恍惚着出来的时候,徐敏霞也拉着她问了类似的问题,厉婕涵还是那样的答案,即使她知道那个是中毒者的丈夫,出于某种不明所以的同情,抑或说是怜悯,她绝对不会说。
徐敏霞没有多想便相信了厉婕涵。
两人便静静坐着,等候纪文轩醒来。
医院的外头,王洛洛站在墙角处,瑟瑟发抖,她淋了些雨水,整个身上黏黏糊糊的,又没吃晚饭,又冷又饿,却不敢进去医院。
刚刚其实她一直跟着厉婕涵,没有走,在酒吧的角落躲着看着她扶着纪文轩出来,她正要走的时候,突然的就转身跟了他们。但是她并没看到韩程晖与罗翩然,她先走一步,因为她知道厉婕涵与纪文轩一定会回家,她便先打车回纪文轩的家。
早上忤逆韩程晖去见纪文轩已经是犯了大忌,王洛洛便在心里一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在纪文轩身上一定会发生什么——韩程晖干出的什么,想不到真的被她猜中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韩程晖干的,她也只能猜想,那个疯子,一旦她不听他差遣,他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她早就见识过的。但她还是不敢相信他对纪文轩会下如此重手。
提包也已经湿透,幸而手机还是完好的,她拿起电话,拨通那个熟悉的但她绝对不想记得的号码。
许久,没人接听,这个时候,他一般是在家的,不会不接电话。
莫非是心虚?想到心虚这词,王洛洛笑了,毕竟“心虚”在韩程晖的字典里从来没出现过。
他向来的习惯,不接电话,便是要她过去找他,而他知道,每次这样,她都会过去的。 这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