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之 饲养院
家奴2018-02-28 20:112,085

  文/李春彬

  村加工厂背后,有个大院子,北面二三十间房,东面六七间,西面三四间连着大门。别看房子修得整齐,却每一间房都没有门窗。前面只开个大口,横着一条木杠。杠下面安放一石槽。里面栓着全村的骡马牲口——这是个典型的饲养院。

  饲养院内从来没有安静过。

  一会儿驴叫:“儿安——儿安——儿安——”一会儿马嘶:“吭吭吭——”驴叫悠扬,马鸣高亢。听这叫声,驴,俨然就是一位姑娘。马,自然就是男子汉。至于它们的儿子——骡,从没听叫过。只知道个儿高,力大,吃草时咯吱,咯吱,咯吱。一会儿还要啵——地吹一口气,打个响鼻。

  院子中间平展展的,那是让牲口打滚用的。牲口劳作一天了,从车上卸下来,被拉到院中间,就地一倒,滚上几滚,尔后站起来,束缚了一天的筋骨终于松开了。入圈,吃草,饮水,踢踢后蹄,甩甩尾巴赶赶蚊虫,再痛痛快快地拉上一堆,洒上一泡,算是过完了一天的生活。

  靠西的几间房,是牲口的料房。堆在院子南边的草垛,是牲口们的给养。有玉米秸,有高粱秸,有豆蔓……最好的是谷草。

  管理这堆草料,饲喂这群牲口的,是亲如兄弟的两个光棍汉。一个叫全儿,一个叫牛子。全儿木木讷讷,不多言语。牛子更木讷,更不言语。他们俩的工作就是把拉来的草切好,喂这些牲口。

  全儿与牛子分工很明确。全儿负责喂料,牛子负责饮水。

  每天晚上,全儿从存放草料的西房里用簸箕铲一簸箕切好的草料,倒到筛子里,筛一筛,捡一捡,看有没有铁丝、铁钉什么的,然后提盏马灯,一个槽一个槽地喂去。第二天套车的牲口再加喂些玉米或黑豆。那个牲口是什么脾性,全儿心里全知道。那个白马爱蹶后蹄,那个黑驴犟,他心里也都有数。他总会把那些吃不到料的牲口牵到一边,另外喂一喂。牛子眼神不好,一只眼不知什么时候瞎了,人们给取个外号叫“瞎眼牛子”他只知道低着头,一手抱着扁担,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担又的担地挑水,再一桶一桶饮这些牲口。

  他们两人看似亲兄弟,可平时谁也不多说话,只在各尽职守,干自己的活儿。

  喂饮牲口可以各不相干,切草可不行,得相互配合。

  切草用的是铡刀,就是大胡子铡刘胡兰用过的那种铡刀。一截木头做成个刀架。木头中间开一条缝。上面缝窄,两边钉上铁齿,以防草滑。下面做成坡形,可以顺利地让刀切下去。木头一侧打个横孔,以便安刀片。刀片近一米长,一头是把手,一头也有个孔,切草时,用个铁栓安在刀架上。这把刀片,厚厚的刀背,锋利的刀口,寒光闪闪。听说当年打日本鬼子时,有人就背上这把刀片参加了战斗,砍死过好几个鬼子。因而这刀片喝过血,有血光,似乎十分神圣。切草以前,牛子把刀片在磨石上使劲地磨。霍,霍,霍,霍,一会儿拿起刀,用大拇指归一下刀刃,不快,用手淋点水上去,再磨。霍,霍,霍,霍,让人听得发悚。刀磨好了,牛子叫一声:“切草。”全儿就从料房里走出来。

  切草的活儿很特别,得相互配合。又得力气,又得技巧,又得细心。这就又让他俩有了分工。细心点的全儿喂刀,力气大点的牛子按刀。

  全儿喂刀时,要把草靠近刀口内按紧,一段草切下,抱草的两手一转一挪,又一段就伸入刀口,不多不少正好半寸。切长了,牲口不爱吃。牛子按刀时,也有技巧,两脚一前一后站如半马步,右手握刀柄,左手按住右手背助劲儿,先让刀刃松松地吃住草,尔后一弯腰,猛力按下。唰地一刀,一段草料就齐生生切了下来,又快又省力。

  哼——唰,哼——唰,哼——唰,牛子切一刀,哼一声,一堆乱草就这么成了牲口的食料。他俩配合的非常默契,队里可再找不出他们这样的一对儿了。

  草料切得细心,喂饮牲口又精心,饲养院内的牲畜们自然高兴。牲口们心情一高兴,除了放开嗓子叫几声,在地上欢快地打几个滚外,个个吃得膘肥体壮。牲口们高兴了,队长也高兴,全儿和牛子当然也高兴。

  可是有一天,出事了。

  全儿坐在草堆里,嘶牙裂嘴,头上直冒汗。右手握着左手大拇指,血从指缝里一滴滴流在草上。牛子也坐在草堆里,抱着头唔唔地哭个不停。原来这次喂刀,全儿拇指伸得长了一点,被牛子一刀切了下来。

  “兄弟俩”不去村保健站,却在这里怄气。全儿看看自己的断指,痛得裂一下嘴,唏一声,抬头剜一眼牛子,心里窝着火。牛子用他那只好眼偷偷瞟一眼全儿流血的手,又看看他痛得变了形的脸,他没办法,低头唔唔地哭得更响了。全儿一生气,骂了一句:“哭,哭,哭球哩!”牛子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就是哭球哩。”全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里却流着泪。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全儿喂刀小心多了,手指再不敢往前伸半分,那怕切出的草再长。牛子按刀也小心多了,再不敢猛然用力了。

  饲养院在“兄弟俩”的照料下,兴旺了好多年。

  可是,时光真如电,转眼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政策一开放,骡马牛羊全解散。个人买得买,公家卖得卖,饲养院内的牲口,很快就一个不剩地全走了。俗话说:房是鞋子,人是楦头。在这饲养院,牲口也是楦头。楦头没有了,鞋子也就瘪了。不过几年,蹋倒瓦舍一片狼藉。盖新房的盖新房,修工厂的修工厂,这个院子也就彻底消失了。只在我的记忆中还留有一小块余地。

  而全儿和牛子呢,又不知道去哪儿合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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