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雪想必给龙静雯留下了过于深刻美好的印象,初次见面后没几天,她就再次收到龙静雯的邀请。而在她帮龙静雯寻到一幅戴曦难得的真迹后,她更是成了龙家的常客。
虽然袁雪对龙震宇的敌意不得不心怀戒备,不过与龙静雯的相处称得上是愉快的,幸好她去龙家极少碰见龙震宇。
倒是胡颖,在听说了她最近的动向后,又别出心裁分析出新的解读。
“小雪,你觉得龙先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袁雪一听别人提龙震宇神经就有点紧绷。
“他不是在追你吗?”
袁雪眼睛瞪得比她还大,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太离谱了,亏你想得出来!”
胡颖目光炯炯地在她脸上搜寻探视:“不然你怎么会被频频表扬,又去中宇风光了一把,还成了龙家的座上客?这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哪儿跟哪儿呀!”袁雪叫屈:“谣言真可怕!”
她掰着手指头跟胡颖说明白:“我被表扬是主任想鼓励我更勤快地卖命!至于中宇的那档子事儿,”她白了胡颖一眼:“还不是你不想掺合,推给我的!”
胡颖笑:“小妮子记仇了是不是?”
“还有啊,我去龙家跟龙先生就更没关系了,是陈太太邀请的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颖见她急红了脸,嬉笑道:“开个玩笑就认真成这样,嘁!有多少女孩子想跟龙先生扯上关系还不能呢!”
袁雪毫不含糊:“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别拉扯我!我一想到他那形象就不寒而栗!”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龙震宇那天在车子里那几句带笑的警告,浑身就起鸡皮疙瘩,这人实在太阴险太奸诈了。
“他怎么你了,你就这么怕他?”
袁雪当然不会把龙震宇的警告和盘托出,撇撇嘴敷衍道:“反正我跟他互相看不对眼,远远见到他我铁定绕道。”
胡颖眼神委顿下来,低声嘟哝:“要不怎么说真相没劲呢!”
不过袁雪这话也就是痛快下嘴巴,只要她还跟龙静雯有来往,和龙震宇的碰面就无可避免。
星期六一早,龙静雯特地派司机过来接袁雪,直接把她带到潭溪湾俱乐部玩高尔夫。
一走进俱乐部的露天大草坪,袁雪老远就看见龙静雯和陈元已经在养眼的绿茵地上玩开了。
场边零星点缀着几把巨大的遮阳伞,每顶伞下都有一张白色圆桌和几把椅子,三五成群地坐了些看客,龙震宇也在其中,一身白色球衣,大墨镜架在鼻梁上,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一边仰着脸看球场上的动静。
袁雪见他在,心情就不那么好了,没急着跑进场子里跟龙静雯打招呼,在一顶没人的伞下坐了片刻,琢磨待会儿怎么跟龙震宇过招。
绿茵地上,龙静雯也是一身洁白的球衣球帽,正手持球杆作各种姿势,给她手把手作教练的是陈元。
似乎龙静雯的手势总摆不到位,陈元反复纠正,结果她不耐烦了,把球杆往陈元手里一送,返身往休闲区走来。陈元解脱似的仰天长舒了口气,遮阳镜下的眼睛一下子就瞥到袁雪,提勒着球杆也走了过来。
袁雪站起身,朝龙静雯挥挥手,后者很快看到,开心地向她奔来。
“袁雪,你总算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袁雪瞅瞅尾随在她身后的陈元,笑道:“你们玩得不是挺开心的!可惜我不会打高尔夫。”
“打高尔夫没什么难的,”陈元走过来,接茬道:“学会基本技巧后,主要就得靠耐心了。静雯就是没耐心,所以总也学不会。”
静雯含嗔带怨斜了陈元一眼:“别光说我,你也没什么耐心,就知道批评我动作不对,又说不清个所以然!”
陈元笑着不反驳。
跟人聊天的龙震宇听到这边的动静,回眸扫了一眼,袁雪也正提防地看过去,两人木然相视了两秒,视线各自分开,袁雪不知道他墨镜后面藏着的究竟会是怎样的眼神。
龙静雯偏要拉袁雪过去见大哥,献宝似的,她对新近得的这个“妹妹”很满意,显然想在龙震宇跟前为她也挣个名分。
袁雪没听龙静雯的,跟着胡叫什么“哥哥”,很谨慎地唤了声:“龙先生。”
龙震宇脸上没被墨镜遮掉的部分露出一点笑意:“静雯,你这次的朋友果然交对了,袁小姐真是热心肠,什么活动都随叫随到。”
袁雪保持笑容,假作没听出弦外音来,龙静雯和陈元却都不笨,觉得他这几句话有些吃味,陈元格外多瞟了龙震宇两眼。
静雯把袁雪按在空椅子里坐下,一脸心高气傲的模样,对哥哥辩白:“我就喜欢袁雪这样的,爽快真实,遇事有见识,也不假撇清,不像你外面认识的那些女孩子,明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还喜欢装清高。”
龙震宇立刻投降,脸朝袁雪:“我刚才好像没说什么呀,袁小姐!如果有得罪的地方,一定请看在静雯的面上原谅我,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这个妹妹对我有意见!哈哈!”
大概因为是家庭聚会,龙震宇显得格外放松,一脸放肆的笑容。
袁雪装傻充愣地笑,龙静雯则得意地斜睨哥哥。
龙震宇招呼陈元过去坐,问他手上那根杆子用了多久。
陈元把杆子递过去:“一年多,手感有点硬,不过每次都能给我带来好运,用着用着也就习惯了。”
龙震宇试了试那根杆,嘴角一撇:“你别迷信运气,好杆子拿在手里感觉是不一样的。”转头吩咐:“去把我那套新到的杆子拿来。”
坐在最边上的长治立刻答应一声跑了开去,很快又携杆归来,龙震宇示意他直接交给陈元。
陈元逐一检点,眼露倾羡,连声赞叹。
“前阵子特别托人去美国买了两套,一套送人,一套自己留着。”龙震宇拿湿巾擦擦手,拣起盘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往口中送了一块,轻描淡写:“你喜欢就给你了。”
陈元忙拒绝:“这是限量版,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大哥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不夺人之美。”
龙震宇皱眉:“什么你的我的,给你你就拿着,跟我还玩虚的。”
陈元明白他的脾气,没再推脱便笑纳了。
龙静雯笑指哥哥偏心。
龙震宇笑道:“你也别怪我偏心,谁让阿元比你有学问呢!我虽是个粗人,这辈子最佩服读书好的人。阿元是咱们家唯一一个名校毕业出来的,说出去我脸上也有光!”
几个下属都笑着附和,长治笑嘻嘻地插嘴恭维:“龙哥,你不开口,看着也像个读书人——哎哟!”
话音刚落,脑门上就被龙震宇敲了一个毛栗子:“你小子想让我充哑巴是不是?”
众人大笑。
袁雪冷眼旁观,发觉长治说得不错,龙震宇身上的确有股子斯文气,和身旁那些或身材彪悍或油头粉面的下属完全不似一类人。只是不能看他的脸,总是板得没有半点表情,尤其是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仿佛能凿穿一切。
龙静雯后来曾私下里对袁雪说:“其实我哥读书的时候成绩也非常好。”她有点忧伤:“可惜他时运不济。”
袁雪不便盘根问底别人的家事,况且她对龙震宇也没什么兴趣,想了想道:“他现在不是挺好的,衣食无忧,事业有成。读书读得好,未必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静雯听了,释然地微笑。
袁雪发现她其实很容易哄。
龙静雯见陈元欣喜地试新杆,就把袁雪推到他跟前:“陈元,今天如果你能把袁雪教会了,我就服你,以后老老实实跟你练,怎么样?”
袁雪推拒:“算了,我看看就好。我很笨的,恐怕更教不会。”
“你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静雯一个劲儿怂恿她。
龙震宇微笑着不插嘴,慢条斯理吃水果。
陈元欣然从自己的筒里挑了一根杆递给袁雪:“这根美津浓的力度和柔性都比较好,适合初学者。”
袁雪接在手里,有点懵懂的感觉,先跟陈元学了几个基本动作,得到夸奖后,大着胆子击了几洞球,竟也有偶然打入洞的。龙静雯比袁雪还高兴,不断拍手给她鼓劲。
陈元与妻子调侃:“看见没有,我这老师水平还可以吧?”
“主要是袁雪聪明,你教的那几招我都背得出来了,我来教也一样的!”
两人渐渐地越打越远,龙静雯觉得乏了,没再跟着他们,钻伞下和龙震宇坐着聊天去了。
袁雪乘喘息的间隙环望四周,这片高尔夫球场离龙家别墅很近,依松山而建,草场像绿色绒毯,铺罩在山坡上,起伏延绵,水域、果岭全是在天然的基础上修葺而成的,不像别处那样生搬硬造。
“我该谢谢你,袁雪。”陈元忽然把话题从高尔夫球上转开:“静雯最近开朗了很多。”
“陈总太客气了。”
陈元送过来一个温和的笑容,清晨的阳光下,他俊朗的面庞显得神采奕奕,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随着微风拂入袁雪鼻息,不时在心上惹起一圈圈涟漪。
“静雯比较内向。也没什么朋友,平时就窝在家里,看书画画。我们常担心她闷出病来。不过认识你之后,我感觉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袁雪的好奇心一时又浮起:“陈总,静雯姐为什么老喝药呀?我看她身体挺好的。”
陈元的笑意淡了些,口气却轻松:“不是什么大病,从小比较娇惯,所以身子骨有点弱。”
说完,手一扬,白色的小球立刻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远处,龙震宇和静雯两人坐在伞下,他一边应付妹妹的各种闲扯,一边遥遥望着袁雪与陈元打球的方向出神。
“哥,你觉得袁雪怎么样?”龙静雯忽然问。
龙震宇略感诧异地收回视线:“你指什么?”
“我是说第一感觉。你喜欢她吗?”
龙震宇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静雯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老朝那边看?”
龙震宇低首望见妹妹晶亮的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顿了片刻,索性来个反守为攻:“那么,你觉得她怎么样?”
“很好啊!”
“没感觉她有什么古怪?”
静雯眼神有点迷茫。
“她就这么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你一点都不觉得不正常?”
“缘分呗!”静雯嘻嘻一笑:“你不是常说我该有一些自己的朋友吗?袁雪就是我中意的那类朋友,我们有很多共同爱好呢!”
龙静雯冷哼一声,没再发表意见。
“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龙震宇镇定地喝饮料,他不想过早掐断静雯的愉悦。
陈元扶着袁雪走了回来,她刚才一击太用力,身子差点甩出去,结果倒在草皮上,把脚给崴了。
静雯忙给她让座,关切地问:“要不要紧?”
“没关系。”袁雪歉意地笑:“都是我不好,太想出成果了。”
陈元神色紧张:“不如去医院吧,脚踝都肿起来了。”
龙震宇不冷不热地道:“用不着,至多关节错位而已,上点油就没事了。”
静雯立刻差人去找油。
袁雪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连说自己没事,但龙静雯夫妇都当个大事似的,谁也不离开,陈元甚至有点自责:“是我的错,她才初学,不该鼓励她去做冒险的动作。”
袁雪不太自在地往龙震宇的方向扫一眼,恐怕他又多心,果然看见龙震宇嘴角噙着不咸不淡的笑。
“袁小姐,你以前应该打过高尔夫吧?”龙震宇道:“刚才那几下,招式挺标准,不至于就这么折了。”
袁雪被他讥讽得窝囊,又不好发作,勉强答:“这是第一次玩,主要是陈总教得好。”
龙震宇似笑非笑:“陈总教得好?那也得你这个学生有心才行。”
弦外之音过于清晰,袁雪终于有点恼了,她这一上午都小心翼翼,唯恐哪里得罪了他,可还是避无可比。
正想来几句尖锐的回击一下,龙静雯替她说话了:“哥你少说两句吧,人家脚都成这样了,难道还有人故意把自己摔伤的!”
龙震宇这才休战。
长治很快拿着药油跑过来,顺势给袁雪检查了一下脚踝,满怀信心地说:“小问题,我就手就能治了。”
他把油倒了些许在掌心,正准备大显身手,龙震宇抬脚将他拨开,往下一探身子:“把油给我。”
长治一愣,把油瓶子交给了他。
袁雪也怔怔地看着龙震宇,不知道他又要使什么坏。
龙震宇摘掉墨镜,半跪在袁雪面前,把油倒进手掌,一边熟练地对搓,一边笑着解释:“今天惹我妹妹生气了两回,又得罪了袁小姐,我怎么也得补偿一下——长治,你愣着干吗,边上去!你那两招还是我教的呢!”
长治讪讪地笑着闪开了。
袁雪紧张不已,脚直往后缩,又不好意思要求让长治来:“真没什么事,不用擦油,我歇两天就好了。”
龙震宇哪容她反抗,粗鲁地把她脚抓过来,搁在自己腿上,热热的手掌立刻敷了上去,仰面还对她笑:“你放松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道我还能卸了你的腿?”
他的玩笑让袁雪毛骨悚然,连龙静雯和陈元都觉诧异,又不便说什么,在一旁干看着。
终于,在袁雪猝不及防之时,龙震宇左右开弓,两只手各抓住她的脚板和脚踝:“咔嗒”一扭,袁雪痛得泪花直冒,龙震宇已经放开了她的腿,轻松宣布:“可以了。”
袁雪忍着泪站起来试了两步,果然没有牵绊的感觉,但伤处还有热辣辣的灼烧感。
“谢谢……龙先生。”她几乎是啜泣着向龙震宇道谢,这家伙下手够狠,一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龙震宇拿湿巾擦着手,象征性地朝她笑笑,他那保护伞一样的墨镜还没来得及重新架上,袁雪从他一览无遗的眼眸里看到淡淡的漠然和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袁雪的腿虽然治好了,但再要打球肯定不行了。
龙震宇让陈元带妻子继续下场练:“一星期也就出来这么一趟,多动动,要晒太阳家里晒去!”
龙静雯想撒娇:“哥,你陪我练吧,陈元老说我这不对那不对的,我生生都让他骂笨了。”
龙震宇笑斥:“你别找由头偷懒,我要陪你练,非把你骂哭不可!”
陈元上前拉着不情不愿的妻子,又回了绿草地。
伞下只剩了龙震宇和袁雪两人。袁雪刚“受恩”于他,没法立刻素起脸来,怎么也得有点姿态,主动和他搭讪:“龙先生怎么不去打两把?”
龙震宇仰面倒在躺椅里,神色惬意:“你来之前,我已经打完18洞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似乎无意和她深聊,袁雪暗松了口气,调过头来,喝着可乐观赏还未行远的龙静雯夫妇。
陈元无论是瞄准还是挥杆的姿势都似行云流水一般,看得袁雪目光定定的,龙静雯却对有如此一个英俊潇洒的教练毫无珍惜之意,不断皱眉,发出含糊的嘟哝,如果不是陈元软声哄着,她随时都有弃杆走人的可能。
袁雪心里暗叹一声,也不知道想感慨什么,还想喝可乐时,发现罐子已经空了。她回身把空罐子搁在圆桌上,眼角余光扫到沉默不语的龙震宇,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目不斜视盯着自己。
袁雪一阵不自在,没话找话,指指陈元夫妇:“陈总和陈太太真般配。”
龙震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再般配的夫妻也未必敌得过外力的破坏。”
他话中带刺,袁雪脸上挂不住:“龙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便说说。”龙震宇若有所思地啜一口咖啡,一副对自己的话不负责任的态度。
袁雪觉得憋屈:“以龙先生的观念,您大概不认为男女之间会有纯粹的友谊吧?以至于这么容易捕风捉影,怀疑一切。”
龙震宇声音低沉暧昧:“岂止是男女之间,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纯粹的友谊。”
袁雪立刻针锋相对:“那您的生活过得未免也太辛苦了,无时无刻不得提防别人。”
“不会。”龙震宇笃定地往椅背上靠去。
“你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非常简单,人人做事都有个目的,你只要把他的目的找出来就会知道怎么处理问题。有点麻烦的是,有些人的目的藏得比较深。”
“您的话太深奥,我听不懂。”
“是吗?”龙震宇歪着脸对她勾勾嘴角:“我一直以为袁小姐是聪明人。”
袁雪再度落败,憋着一肚子气转过脸来,不想再跟他过招。但面对怡人的草坪,她已失去欣赏的好胃口。
陈元和龙静雯已经跑远,成为广袤绿色上的两个小白点。
阳光逐渐炙热,袁雪的心情也越发浮躁,连脚踝处的疼痛也余情未了似的杀回来,她下意识地俯首揉了揉。
“脚还疼?”身后传来龙震宇的问询,声音温和了一些。
袁雪没搭理他,兀自矮身揉着,心里恨恨地想,她没必要取悦一个对自己满怀恶意的家伙。
只有一点,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龙震宇为什么要帮她治脚。
午餐是在俱乐部的包间里吃的,袁雪和龙震宇一家坐一起,其他人另开了一个房间。
闲聊的间隙,陈元忽然和龙震宇提到公事:“罗益告诉我,刘向东那里的预付款额度是你准许的,所以那一笔我就批了。但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连凯方总的耳朵里了,前天他打电话给我,想要拿到和刘向东一样的待遇,我很为难,毕竟连凯是我们宏泰最大的供货商,你看这事……”
袁雪正和静雯交流一部小说,冷不丁听到公司的事,不觉支棱起了耳朵。
龙震宇把一块刺身塞进嘴里,想都没想就说:“你是总经理,这点小事你作主就好喽,问我干什么!”
陈元一时语塞,神情有点怏怏的,袁雪想起胡颖对罗益的评价,看来连陈元都受他挤兑,她对这位堂堂的总经理遭遇如此处境深觉同情。
静雯一向是不管公司的事的,但见丈夫面色不豫,忍不住插嘴问龙震宇:“哥,你给罗益的权利是不是有点大,他有时候连陈元的面子都不给。”
龙震宇轻笑两声:“财务看紧点儿不是坏事。再说,罗益也不可能事事占上风。”他目光有意朝袁雪一扫:“阿元为袁小姐抱不平的事,我不是把罗益给刮了一顿。”
袁雪心头一阵抽紧,她没想到自己那点小破事是经过了龙震宇才搞定的,而且还是陈元亲自去说的情,难怪龙震宇怎么看自己怎么不顺眼了。
静雯倒是没往歪处想,挺关切地问袁雪:“罗益还给你受委屈了?”
袁雪赧然,含糊着把事件经过给静雯说了一遍,陈元也似有点不自然,龙震宇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吃到一半,陈缜来敲门,进来后与龙震宇耳语了几句,后者脸上的闲适立刻消失得没有踪迹。
他看了眼时间,吩咐陈缜:“告诉他们,下午一点到我办公室。”
“好!”
龙震宇抓过餐巾抹了抹嘴,抛在桌上,站起身来。
静雯讶然望着他:“哥!你又要走?”语气失落。
“嗯,出了点事。”龙震宇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起伏。
“严重吗?”
“没什么。”他对妹妹笑笑:“你们好好吃。”
袁雪感觉有两道犀利的目光朝自己追来,果然听龙震宇说:“替我照顾好袁小姐。”
静雯懵懂地“哦”了一声。
午餐结束后,三个人也没心思打球了,静雯想回家,邀袁雪同去。
袁雪不想当灯泡,正琢磨找借口,陈元被一个电话叫走,这下袁雪成了龙静雯唯一的陪伴,她更不肯放过袁雪了。
陈元走前满含歉意地对袁雪千叮万嘱:“你别急着走,多陪静雯会儿行吗?”
袁雪对他温柔的口气向来没有抵抗力,况且她左右也无事,欣然答应下来。
结果这一留,时间一下子就滑到傍晚,陈元又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也有应酬,估计会到很晚,静雯又强留袁雪吃过晚饭再回家。
晚饭是在龙家别墅吃的。
因为有袁雪的陪伴,静雯热情高涨,使唤得保姆小雅团团转,还把一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古董唱机给翻了出来。
龙静雯调试一番后,客厅里传来二三十年代歌星们绵软的嗓音,当中还夹杂些微嘶拉嘶拉的杂声,让袁雪恍惚觉得自己穿越回了民国。
“欣赏这种老歌,一定要听唱片才有感觉。”龙静雯边听边满足地叹息。
袁雪在唱机跟前徘徊:“现在很难见到这种老式唱机了。”
“是呀!我哥特地让人去拍卖行淘的,花了不少钱。”
“你哥对你真好。”
静雯轻叹一声:“我从小就和哥哥相依为命。他比我大六岁,十五岁就开始养家。如果不是没办法,后来也不会去做那样的事……”
她对龙震宇的过去似乎并不避讳,这已是她今天第二次主动向袁雪提起了。
“他是个好哥哥。”静雯呢喃低语。
袁雪陪她静默了片刻,笑道:“幸亏你还有个好哥哥,不像我,总是孤家寡人。”
静雯这才想起袁雪是孤儿,脸上现出懊恼的表情:“哎呀,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你比我更……”
她一把抓起袁雪的手,眼神热烈:“你现在是我妹妹了嘛!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千万别瞒着我,姐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袁雪瞅着她天真的眼神,忍不住笑起来,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说:“谢谢静雯姐。”
静雯很高兴:“要不,你今天晚上别回去了,我让小雅给你准备个房间,咱们可以聊得晚一点儿。”
袁雪先还推却,但她的理由被静雯轻而易举驳回,她也不想惹龙静雯不高兴,只得答应下来。
初次见面时的印象在逐日的相处中慢慢有所改变,袁雪发现,龙静雯并不像自己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温和,她很情绪化,会出各种小点子,还常常改变主意,而且每每得逞,因为无论是龙震宇还是陈元,很少会违逆她的心愿。
晚饭后上楼,静雯邀请袁雪去自己房间,两人边听音乐边聊天,龙静雯一直心情不错,直到小雅端着药碗上来。
“你拿下去吧,我不想喝。”龙静雯有点不耐烦地对小雅挥挥手。
小雅一脸苦恼:“可陈哥交待过,一定要按时喝药的。”
“说了不喝了嘛!我闻到这个味儿就想吐!”
静雯厌恶的表情让袁雪联想到《雷雨》中的繁漪。眼看小雅傻乎乎地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袁雪笑着给她打圆场:“小雅,你还是拿下去吧,这种中药主要是起个心理安慰作用,一顿不喝也没事的。”
“哦。”小雅怏怏地端着药碗下去了,不下去也没辙,她又没法逼静雯喝。
龙静雯喜笑颜开地搂住袁雪,拿她当恩人一般,其实袁雪只是不想看见无谓的剑拔弩张罢了。
乘龙静雯去找一本法国某漫画家的城市画册,袁雪上了趟洗手间,就在龙静雯的房间里。
洗手间宽敞明亮,靠近浴缸的米黄色瓷砖上绘着一束简洁的百合,鼻息间也有淡淡的花香飘过。
镜子两旁的置物架上全是女性用品,护肤乳、洗面奶、沐浴液……连牙杯和牙刷都只有一套。
袁雪低头拧开水龙头,慢慢搓着手指,若有所思。
门外,爵士风格的乐符仍在轻盈地蹦悦,并穿过各种缝隙传入袁雪耳中。
随即,音乐小下去,小雅的声音传过来:“龙小姐,袁小姐的房间我给收拾好了,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接着是静雯的声音:“她在洗手间里,等她出来吧。”
袁雪把毛巾搭回晾架上,想起某次小雅对自己说:“每次你一来,龙小姐就特别高兴。”
“为什么你不叫她陈太太,要叫龙小姐呀?”袁雪笑问。
小雅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摇头:“这个我不晓得,我一来龙小姐就这么交待我的。”
她管陈元叫“陈哥”,称龙震宇则为“龙先生” 。
袁雪出来时,音乐还在继续,静雯坐在圈手椅里翻画册,小雅站在门口等她,把刚才的话又向袁雪重复了一遍。
“静雯姐,那我跟小雅去看看?”
“去吧。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和小雅说就行了。”
给袁雪准备的客房位于二楼的第四间,靠近角落,有扇朝西的窗户,此刻被印满鸢尾花的窗帘整个遮没,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面铺着洁白的被单和薄被。橙黄色灯光下,这个房间布置得有如酒店一般整洁气派。
“挺好的。”袁雪表示满意。
“空调我给开好了,晚上如果觉得冷,遥控器就在床柜上,伸手就能够着。哦,还有这个,这是电视遥控器,接了有线的,好多个台呢。”
袁雪笑道:“小雅你真细心,不过今晚恐怕没时间看电视了。”
小雅憨厚地笑:“要是发现还少什么,你就来找我,我的房间在楼下。”
“行,谢谢你,小雅。”
小雅走在楼梯上,听见下面有动静,快步跑下去,随后嚷嚷起来:“陈哥,你这么早就回来啦?”
袁雪正要推门进房间,听到小雅的叫唤,心头一跳,顿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心情,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好像是陈总回来了。”她对静雯说:“时间还早,要不我还是回家去吧。”
静雯先是讶异,继而强烈反对:“咱们不是说好了嘛,要聊一整晚呢!你不要临阵脱逃!”
袁雪有点为难:“我觉得不太方便,你和陈总……”
“没什么不方便的,”静雯飞快打断她:“陈元他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们聊我们的,就当他不在好了。”
正纠缠着,陈元敲门进来:“你们好热闹!”
他脸微红,显然喝了酒,不过心情愉悦,看着袁雪问:“你的脚没事了?”
袁雪把脚踝自如地转了两圈:“好多了。”
“我让袁雪今晚留下来陪我,可她一听说你回来了就想走。”静雯仿佛埋怨陈元似的。
陈元赶紧道:“那你们随意,我就不打扰了。”
静雯扭头得意地向袁雪挤眼睛:“怎么样,这回你没理由走了吧?”
袁雪笑得有点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陈元还是识趣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袁雪并未跟静雯聊通宵,一过十点,小雅和陈元都相继过来催静雯睡觉。
龙静雯还想任性耍赖,袁雪可不敢配合她,好言好语勉强哄得她睡下了。
回到客卧,袁雪冲了澡,躺在床上,却睡意皆无。
拧开电视,节目一如既往的无聊,她觉得有点烦躁,于是翻身下床。她身上穿的睡衣是龙静雯的,她和静雯身材相仿,睡衣很合适。
房间里应有尽有,饮料、小干点。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注视淹没在夜色中的松山,和白天看到的景致迥异,这里人迹稀落,住户不多,偶有几点光远近不一地亮起来,闪闪烁烁,有如鬼火一般。
不知怎么地,她心头浮起“囚笼”二字。
这座美丽的别墅,真像一个囚笼,只是这究竟是囚住谁的牢笼,她尚不能确切得知。
她忽然萌生出去走一走的想法。
悄然步出房间,整栋别墅鸦雀无声,如同睡着了似的,走道里仅有的一盏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却足以给袁雪照明路径的能量。
软底拖鞋踩在地砖上不发出一丝声音,她感觉自己轻盈得像只猫,一步步踏上前往三楼的楼梯。
白天,龙静雯曾带她上去过,那里有个超级宽敞的露天晒台。晒台进去就是龙震宇的豪华房间,门紧闭着,静雯说他很少回来住。
袁雪想再去晒台上走走,虽然那里属于龙震宇的地盘,不过既然他人不在,对袁雪也就起不到什么震慑作用了。
她如愿来到宽敞的晒台上,夏日夜风凉凉地拂过面颊,袁雪觉得比在空调间里呆着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这里的视野比房间里的开阔多了,可以清晰看到由山下蜿蜒而上的盘山公路,路灯把公路婀娜的身姿展露无遗,清风拂动远近的树梢,四周静谧得可以听出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袁雪低首,发现晒台就空悬在葱郁的树林上方,底下是黑色的林海。如果跳下去,也许会被迅速吞噬。
想到这里,她止不住牵动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说话声:“怎么还不睡觉?”
虽然是谴责的口吻,却异常低柔:“夜里风寒,小心着凉。”
袁雪从未听到他如此温和的口气,心头莫名一颤,慢慢转过身来。
身后的龙震宇在看清她的脸之后亦是勃然变色,脸一沉:“怎么是你?”
袁雪反问:“那你以为是谁?”
在夜色的掩护下,借助来自房间的一点微光,袁雪略带放肆地打量龙震宇。
他穿着长袍睡衣,露出光光的胳膊和腿,比袁雪想像的要壮实得多,手上擒一只专喝威士忌的杯子,里面有小半杯暗褐色的酒液。
这么晚了,他当然不可能继续戴着墨镜,所以袁雪能看清楚他眼里冰冷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口气和眼神一样冷,目光飞速在她身上闪过。
袁雪由此判断自己又撞上了他阴郁的一面,但她仍用轻松的口吻开玩笑:“我不是自己翻墙爬进来的。”
想起身后的林海,她不禁暗忖,龙震宇会不会一发怒把她扔下去,又是这么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他当然没有,而是缓步向她移近,直至把她逼到晒台的栏杆边。后背传来冰凉的触觉,袁雪心里止不住打鼓,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住栏杆。
她仰头看向龙震宇,一股沉沉的压力蓦地萦绕周身。
“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妨互相坦率一些,”龙震宇盯着她,黑亮的眼眸在夜幕中显得格外阴鸷:“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袁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
“别跟我装傻。”
“……好吧,我叫袁雪。”
龙震宇闷笑,双眸中却一丝笑意都没有。他伸出手,捏住袁雪的下巴,仔细审视:“你是不是觉得耍我挺好玩的?”
“我没有。”下巴被捏得生疼,袁雪使劲挣脱,有些恼怒:“是你认定了我不怀好意,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他松开她,但双臂圈在她身子两边,令她无法逃脱:“我相信我的直觉。”
袁雪冷笑,措词也不再客气:“难怪你妹妹没有朋友,永远只能孤零零地呆在这个像囚笼一样的地方,因为她的哥哥把外面的世界看成洪水猛兽,所有想接近她的人都是要害她!如果我是你妹妹,恐怕早就被你逼疯了。”
龙震宇玩味她的这番话:“你是不是想说,你是拯救她的大善人?而你拯救她的方法……就是打算抢走她的丈夫,让她尝尝世界冷酷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样的?”
袁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和陈总什么都没有,是你想多了。”
“哦——”龙震宇拖长声调,仰头望一眼天,又低首:“你们是清白的,对吧?但我很怀疑……你们能清白多久呢?”
他几次三番的恶意揣测终于激怒袁雪。
“如果你不喜欢我出现在这里,可以明说,不用这样一次次捉弄我。”
“没!我很高兴你在这儿。”龙震宇手上加力,紧拥住她,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如果你真要搞什么猫腻,在我眼皮子底下活动比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搞让我心里更踏实。”
他阴森的口吻令袁雪周身凉凉的,她用力一挣,总算脱离了他的“拥抱”。
现在,她有点后悔上来找什么清风明月的感觉了。
她脚步略带仓促地朝前走,龙震宇没有追上去,闲闲地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句:“晚安,袁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