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开会,吴天再次表扬了袁雪:“工作积极,不怕困难,善于动脑。”
他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赞辞,袁雪灿烂地笑着表忠心:“我不是早说了么,我不能给主任丢脸!”
惹得胡颖一个劲儿嚷:“劳模请客,死活得请啊!”
吴天作了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还有个事没说呢!下个月中宇有个新楼盘要举行奠基仪式,挺大一项目,前两天和向荣碰头,他诉苦说已经忙得人仰马翻了,希望我能调个人手过去帮帮忙。你们看,谁去合适?”
吴天的目光扫向胡颖,胡颖忙侧过脸:“主任你别打我主意啊!上回我去忙了一个星期,回来该我干的活儿一个不少,吃力不讨好,折腾死我!”
“就是!不能让胡颖去,去一趟就让陈缜给看上了!”又有人嬉皮笑脸开玩笑。
胡颖和开玩笑那个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
不知谁扬起嗓子说了句:“不现成的嘛!袁雪去呗,能者多劳!”
吴天先还鼓励大家,希望有人肯自愿,见实在没人接招,慈祥的目光无奈地投向袁雪,用商量的口吻说:“小雪,要不就你去试试?”
胡颖一挥手:“打住吧,主任!你别害新人呀!给龙先生的人干活,万一搞不定,那边翻起脸来够我们喝一壶的!”
“哪有那么可怕!”吴天不满地皱眉:“就是些纸面活儿,谁都能干的……”
“主任,我去!”袁雪爽快地应承下来,刚才那几句表扬也不能白受,再说她也没觉得这事有多难。
“哎,这就对啦!”吴天眉开眼笑:“你放心,干砸了不怪你,干好了有奖励!不过我相信小雪这么能干,想干砸了也不能够啊!”
散会回来,胡颖埋怨袁雪答应得太草率。
“你别看就是搞个奠基仪式,琐事一堆呢,要准备会场,协调媒体,都不是小事,到时候哪里出点岔子给龙先生丢了份,他可不像陈总那么好说话。”
“没事,我会小心的。”袁雪没被吓着:“我都答应主任了。要是有什么想不到的,你提醒我就是了。”
胡颖气鼓鼓地:“我就知道!你一接,这烫手山芋得有一半掉我手里。”
袁雪翌日就去中宇报到了,还是跟向荣合作,向荣长得虽然有点凶恶,心眼不坏,每次袁雪提点什么主意,他都咧着金牙大声感谢,还扭头训自己的那帮下属:“都学着点,怎么人家能想出来的,你们就想不出来?不一样吃白米饭长大的?”
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典礼的各个环节都七七八八搞妥了,但都是各人操心各人的,袁雪主要负责会场布置,不过跟其他流程都有关联,来回跑着跟人核实,没半天就头晕了。
她问向荣:“干嘛不外包给专业的公司来做呀?”
向荣皱巴着脸:“龙哥不让啊!说这么点小事都叫外面来做,我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以前也都是这么操作的?”
“以前没这么复杂,也就请几个关键人物过来剪个彩,吃一顿就行啦!但现在不是都讲宣传、包装嘛!房市又不太景气,不大张旗鼓地搞,没人来买!”
袁雪没时间跟他掰扯,离典礼也就两天时间了, 她静下心来,花一个小时做了张表,将所有环节及联络人信息都罗列上去,这样什么事找什么人都一目了然。她把这张表复印了一份给向荣,立刻又赢来一通表扬。
典礼前一天下午,万事齐备,但架不住百密一疏,袁雪检查时发现胸牌内容中打错了一个字母,好心情顿时扫掉大半。
向荣拿了一枚别在胸前:“看不出来,就这么着吧,反正用一回就扔了!”
袁雪怎么看怎么别扭:“不行,得重做,细节决定成败。”她不能容忍圆满中有任何一点瑕疵。
向荣看看表:“现在做?来不及了吧?”
“不用找名片公司印,我回宏泰拿些空白卡片过来,你这儿有彩色打印机吧,直接彩打。”袁雪胸有成竹。
一屋子人都愁眉苦脸,受不了她的完美主义。
袁雪忙道:“我一个人干就行,你们下班好了。”
向荣呵呵笑着:“我陪你,我好歹也是总指挥。这事干好了,龙哥也高兴!”
另有两个小兵,平时很惧怕向荣的,也声称留下来帮忙。
这一忙活就到了晚上十点,向荣差小喽罗去买了宵夜回来,大家边干边美美地吃着。
袁雪乘改错的机会索性又把胸牌重新设计了一番,新打印出来的片子比原来那套漂亮多了,她跟赞不绝口的向荣开玩笑:“我现在心里舒坦多了,要不然总感觉象有个砂子在心里咯着,时间长了,说不定能磨出颗珍珠来。”
“那你这珍珠可值钱啦!人珠啊,这是!”一小兵凑过来打趣。
“人猪?这儿就有一头!”向荣大笑着朝那家伙脑瓜上刮了一把。
正笑得欢,龙震宇抬脚进来:“这么热闹!”
袁雪回眸,讶然发现他居然没戴墨镜,这是她第一次看清龙震宇的相貌。
他长得不难看,甚至称得上英俊,如果没有眉骨上那道疤痕的话,袁雪瞬间明白他为什么爱戴墨镜了。
事实上,那道疤痕并不触目惊心,已经很淡很细了,略微泛出一点深于肌肤颜色的暗褐色。
“龙哥!”向荣忙迎上去:“还没回去?”
“你们不也没走呢!”龙震宇扫了眼室内,随手抓了张新做好的胸牌来看:“明天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向荣赶紧利索地跟他汇报起来,袁雪发现向荣语言表达能力要远胜于他的实际组织能力。
末了,向荣也表现出极大的义气,可劲儿抬了袁雪一把:“龙哥,这次多亏有袁雪,帮了咱很大的忙!喏,这些片子也是因为她发现有点问题,连夜赶着重做的,为的就是甭在人前出洋相!”
龙震宇目光转向袁雪:“你就是袁雪?”
袁雪点了下头,对他这骄慢的态度有点不以为然,她才不信龙震宇真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龙震宇把胸牌放下,悠然道:“这名字我有印象,上回在宏泰搞宣传算错帐的就是你吧,进步挺快。”
袁雪被他这一褒一贬说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这个人的存在总给人一种压迫感。
幸好龙震宇并没过多注意她,看着大家道:“差不多就早点散了吧,别弄太晚,明天还得早起!”
众人纷纷答应。
龙震宇一走,袁雪重重呼了口气,龇牙咧嘴问向荣:“龙先生是不是跟谁说话都这么冲?”
“不是。”向荣笑嘻嘻地:“他只跟两种人这么较劲儿。”
“都谁啊?”
“一种是他讨厌的人。”
“还有一种呢?”
“他觉得不错的人。”
袁雪翻了个白眼:“不等于没说嘛——那如果是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呢?”
“他压根不搭理!”向荣说完,自己笑得跟什么似的。
又拖延了五六分钟,小兵们把胸牌也都装好了,向荣挥手让大家散:“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售楼中心集合,不许迟到啊!”
向荣问袁雪要不要安排个车子送她,她不想麻烦人家,中宇位于市中心,下楼打车很方便。
等她上了趟洗手间出来,发现向荣的办公室已经铁将军把门了,都够利索的。
她背着包,一路小跑去电梯间,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击有声。
三部电梯,一部正在下降,一部停在一楼,另一部是龙震宇专用的,刚好停在28层,她按了下行按钮,等待一楼的电梯上来,同时带点鄙夷地斜视龙氏专用梯。
没留神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一起走?”
袁雪吃了一惊,猛地转过身去,龙震宇无声无息站在她面前,背剪双手,一脸闲适。
她被吓着,有点气恼,连伪装客气都忘了:“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是你研究电梯太专注。”龙震宇并未为她鲁莽的口吻生气,嘴角还带一点戏谑的笑,一揿按钮,专用电梯立刻华丽地为他打开。
他走进去,对还绷脸傻站着的袁雪说:“不进来?”
“不是你专用的吗?”袁雪故意刺他。
“经过我同意就可以。”得到他泰然的回答。
袁雪望了眼另一部上行电梯,也没几层就到了,神情有点犹豫。
龙震宇笑了笑:“你不会是不敢吧?”
袁雪眼睛立刻睁大了半公分,毫不犹豫地跨步进去,和龙震宇并排站在一起。他轻笑一下,电梯门缓缓合上。
袁雪欠身看看他左右,表情有点夸张:“您居然一个人下楼?我还以为没一群人簇拥着您就不会出门呢!”
龙震宇啼笑皆非:“你的意思是我胆儿小?”
“那我可不敢乱说。您这级别的不都讲究排场么!”
龙震宇斜眼睨她,语气有点冷:“你胆儿倒是挺肥的——还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袁雪察觉出异样,耍赖似的对他笑:“您用得着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吗?”
他哼笑一声。
袁雪瞅瞅他眉骨上那道疤,小心地试探:“哎,这儿——”她比划着:“是怎么回事呀?”
龙震宇抬手摸了一下疤痕,淡淡道:“门框上磕的。”
袁雪扑哧一笑:“你骗三岁小孩呀!”
龙震宇也笑:“你也不大吧。”
袁雪聊天聊得投入,电梯停下时才发现自己在负一层的车库内。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嘟哝道:“我要在一楼出去的!”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龙震宇说着已经走了出去。
“不用不用!”袁雪赶忙回绝,抬手按了一层的钮,她可不想跟这位龙老大长时间相处,她早看出来了,这是位随时可能翻脸的主儿,她没必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龙震宇也不勉强,径自走了。电梯阖上的刹那,袁雪看见一辆车正朝他驶过来,驾驶窗落着,露出陈缜的脸。
袁雪诡谲地一笑,她确实没评价错,龙震宇到哪儿都离不开保镖。
典礼那天还算顺利,小差错是难免的,幸好没出什么大纰漏。
陈缜代表龙震宇上台发言——龙震宇果然不爱在公众面前露脸——陈缜表情严肃,不过配上简洁有力的演讲内容,看起来也算真诚,和许多夸夸其谈的开发商不太一样,尽管袁雪认为本质上这两拨人没啥分别。
剪彩时,袁雪发现陈元也在嘉宾队伍里,拿着大剪刀,笑吟吟地随大流往大红绸缎上剪,她的目光不免逡巡在他周围,流连忘返。
媒体采访之后就是自由交流与自助午餐时间,会场里人头攒动,袁雪没经过这么大场面,一开始挺紧张,十多分钟后,看四下都井然有序,神经自然而然松懈下来,和两个小兵混进就餐队伍,匆忙填充早已饿得发虚的肚子。
陈缜像分水兽似的从人群那一端瞄准了袁雪的方向走过来,手上还拎着个小礼包。
“袁小姐,这个给你,今天辛苦了。”他说话像背书,脸上的表情完全跟不上这温暖的问候。
袁雪打开一看,是特别为这次活动定制的一套纪念币,只有十来套,专门送贵宾的。她吐了下舌头:“金币啊,给我不合适吧。”
“龙哥让我拿给你的。”陈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也不是纯金币,合金的,不过收藏价值还成。”
袁雪止不住惊讶,龙震宇居然送她这个,什么意思?就因为那天晚上大家聊得还凑合,敢情越是大人物越感性。
陈缜不善多言,待袁雪懵懵然把袋子接过去,连谢谢都未及说,他已经转身走了。
袁雪盯着他笔直的背影,想起胡颖那天问自己的话来:“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她撇撇嘴,暗暗摇了摇头。
填饱肚子,袁雪正和同事猫在角落整理礼品袋,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忙起身,是陈元,一脸笑容。
“还在忙?”
袁雪拍了拍手:“快好了。”
“我听吴天说,你越来越能干了。”他语气关切,笑容温和:“这两天很累吧?”
袁雪顿时一阵心暖:“累不累的无所谓,不过学到不少东西,我觉得挺值的。”
陈元把手上一个袋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袁雪一看,又是纪念币,连忙摆手:“不用啦,你留着吧,我已经有了。”
陈元也没追究她从哪儿弄来的,还是执着地伸着手:“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回去,自己收藏也好,送人也好,都可以。”
袁雪却不过,只得接了,想到可以给胡颖。
“那就谢谢陈总了。”
陈元没急着离开,站在角落和她聊了会儿天,袁雪乘势打听房价,陈元瞥她一眼:“你想买房?”
“谁不想呢!”袁雪一脸憧憬:“有了房子就等于有了安生立命的本钱——不过,这里的房子我估计是买不起的,也就随便打听打听。”
“也不见得。”陈元沉吟着:“等什么时候开盘,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拿到优惠价。”
袁雪立刻喜笑颜开:“那就先谢谢陈总啦!”
陈元望着她的笑脸,眼神越发柔和:“我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您尽管说。”
“过两天是我太太生日,我打算送她一幅画,不过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她对画又比较挑剔,那天你说你学过画画,所以我想……”
“让我帮你选一幅画?” 袁雪一点就透。
陈元笑问:“可以吗?”
“我的荣幸。”
“谢谢!”
“您太太喜欢哪些大师的作品?”
“这个么,”陈元凝神思索,勉强报出几个名气挺大的画家名字,又带着歉意说:“大概是这几个,她最喜欢的是一位旅美女画家,名字我忘了,不过即使记得住,也不见得能买到她的画,我听静雯说,这位画家作品很少,而且也没什么名气。”
袁雪凝神听着,正要说什么,有人走过来找陈元:“陈总,龙先生让您过去一下。”
陈元只得打住,匆忙总结:“反正你就按你的审美挑一幅就行了,你眼光肯定比我好。”
袁雪含笑答应下来,目送陈元离开,视线一转,不自觉眺向远处,正好与站在斜对角的龙震宇撞个正着,他站在一块不起眼的角落,一边在听什么人说话,一边看着袁雪的方向。
袁雪微愣了一下,想起他刚差人送来的礼品,忙给对方送过去一个大大的笑脸。然而龙震宇浑然无觉似的转眸,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讨了个没趣,抽抽鼻子蹲下身去继续整理,恍惚思量间,感觉龙震宇刚才的眼神有点阴沉。
等她直起腰来又往那个角落瞧时,哪里还有龙震宇的影子。
在中宇忙完典礼的大事后,袁雪回宏泰,毫不肉疼地把两套纪念币送给了吴天和胡颖。
胡颖用满含羡慕妒嫉恨的口吻低呼:“怎么你就能收到这么厚的礼,我在那儿帮了三五天的忙,连个屁都没有!”
主任眉开眼笑,又不失时机地借批评胡颖表扬袁雪:“态度决定一切,知道不?你看小雪,不管让她干什么都笑呵呵的,哪像你,活儿重一点就瞎叫唤!”
胡颖腆着脸跟主任撒娇:“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保证不推,主任你到时候一定要让我去啊!”
主任气乐:“行,我让你去,我明天就打电话给向荣,让他直接把你调过去!”
袁雪抿唇笑着旁听他们斗嘴,感觉碰上这么个活宝上司和活宝同事,实在是自己的幸运。
周末下午,袁雪正在往电脑里登录购物卡金额,桌上的内部分机响了,她随手接起。
“袁雪?我是陈元。”
“你好,陈总。”袁雪精神一振。
陈元听上去心情不错:“昨天我把你挑的那张画送给静雯,她非常喜欢。”
“是嘛!”袁雪也眯着眼笑起来。
陈元道了谢,语气有点意味深长:“我没想到你这么有心,那天我随口提到那位旅美画家,你居然能猜出她是戴曦,而且还找到了她的作品……”
袁雪谦虚地笑:“不过是偶然撞对了而已,而且只是复制品,不值钱。”
“不,跟钱没关系。”陈元真诚地解释:“即使不是真的,静雯也高兴坏了,一个劲儿问我从哪里淘来的。我告诉她是公司同事帮我选的。”
“哎呀,这种时候怎么能说实话呢!”袁雪笑:“你直接说是你自己挑的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从不做夺人之美的事。”陈元也爽朗地笑起来:“言归正传,静雯想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以示感谢,你不是对她的画感兴趣吗,到时候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袁雪不免惊讶:“陈太太这么客气呀!可我……”
陈元抢在她拒绝前拦住:“你就别推辞了,静雯很少请客人去家里,她是真的很想见见你。”
袁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下来:“那好吧,既然是陈太太的美意,我恭敬不如从命。”
陈元很高兴:“那么,晚上你留下来等我,我们一起走。”
袁雪刚把听筒搁下,胡颖锐利的目光就杀向她面门:“陈总找你?”
袁雪也不瞒她:“嗯,陈太太生日的时候,我帮陈总挑了幅画送她作礼物,陈总又告诉她是我挑的,所以她想请我吃饭。”
她表述的时候,胡颖脸上的神色称得上千变万化,惊讶、好奇、匪夷所思,最后定格在一半忧心一半恐惧的消极表情上。
“你小心,可能是鸿门宴。”
袁雪咯咯笑:“刘邦赴鸿门宴心虚是因为他对项羽确有所图,我又不想得到什么,只是借个机会去参观下富人别墅,怕什么。”
胡颖可不这么认为,手一戳她脑门:“说你傻真是一点也不假。以前那么多人帮陈总和陈夫人的忙,怎么也没听说她请人家吃饭呀!这分明是听到了什么!”
她一副实在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神色:“不瞒你说,自从那回你算错帐,陈总放你一码后,我可是听到一些关于你的流言碎语,我怕告诉你乱心,就没提。这回你可得小心点儿,说不定是有什么话传进陈夫人耳朵了,她找个由头好敲山震虎!”
“哪儿跟哪儿呀!”袁雪一点没放心上:“胡姐,你别替我担心,等我去会会她不就什么都明白啦!”
“你就没心没肺吧!”
龙家的别墅位于松山半山腰,前面是一片景致极佳的湖泊,有个美丽的名字:鹅湖。据说此处风水极佳。
陈元驱车经过环湖路,又转向廊下路,点缀在葱翠树林中的别墅群便隐约可见。
“这里的房子真大。”袁雪津津有味地观赏沿途景致:“就您和陈太太两人住,是不是有点空空荡荡的感觉?”
“确实有点。”陈元边开着车边回答:“不过她哥哥有时也会回来住,主要是周末的时候,平时他太忙,住在市区的公寓里。”
“你是说龙先生?”
“对,你认识他?”陈元听她口气熟稔似的。
“见过两面,前阵子在中宇帮忙的时候。”袁雪泛泛地解释,想到今天刚好是周末,心念一动,忍不住问:“龙先生今天在家吗?”
“不在,他有事不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袁雪居然松了口气。
车子驶进别墅区的大门,袁雪朝大门口竖起的巍峨标志瞥了一眼,上面用遒劲的狂草书写着“鹤鸣山庄”四个大字。
十分钟后,袁雪在龙家别墅豪华的客厅里见到了陈元的太太龙静雯。
龙静雯毫无富家太太的高傲,相反,她美丽娴静,气质优雅,如果非要挑什么毛病,那就是她长得过于苍白了一点、显得特别柔弱,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她在打量龙静雯的同时,龙静雯也在打量她。
“袁小姐和我想像得不太一样。”龙静雯目光澄澈:“我以为喜欢戴曦的人会比较内向,不过你不仅漂亮,而且很活泼。谢谢你的画,我非常喜欢。”
“叫我袁雪就可以了。”袁雪笑着和她握手,瞥了陈元一眼:“画是陈总送您的,我只是帮忙作了选择,您还是应该感谢陈总。”
龙静雯莞尔,笑容纯真如小孩:“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认识你,袁雪。”
晚饭丰盛可口,三个人相处得也颇为愉快。龙静雯和袁雪从电影聊到音乐,惊喜地发现两人居然有很多共通之处,比如她们最爱的电影都是《卡萨布兰卡》,最喜欢的乐队是Beyond,两人还都喜欢看推理小说。最后,话题还是落在画师戴曦身上。
“我在美国游学时曾有幸观赏过一次她的画展,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她的作品有种脱离世俗的冷静,充满灵秀的气质,我当时买下她两幅作品,很后悔没有多买,因为后来再要找她的画作很难。她创作不多,而且听说性格比较孤僻,极不愿意见人。”
袁雪对她的评价表示同意:“戴曦中年离婚,儿女都不和她在一起,加上她的作品一直不被世人重视,失落是难免的。不过我反而觉得,正是因为她长久以来处在寂寞中,才能使作品少掉许多市侩气,多几分本真出来,这未尝不是好事。”
龙静雯眼睛亮亮的:“你说得对!我喜欢的就是她这样一种孤独的气质。”她语气充满遗憾:“最近两年我一直在留意她,但她再也没有举办过画展,也极少有作品流入市场。”
“虽然少,也不是没有。”袁雪微笑:“我学画时认识的一位师姐,拐几个弯能和戴曦的启蒙老师扯上点关系,如今开了家画廊,你手上这幅画就是找她买的。”
龙静雯眼睛一下子睁大:“那我可以问她买戴曦的真迹吗?”
“我帮你再问问,但这事难度不小,戴曦的个性出名的倔犟,她艰苦了这么多年,到老了,更不把钱放在眼里了,想求她画作的人不少,但她基本不为所动。”
“我明白!”龙静雯激动得脸红红的,连连点头:“这事急不得,只能看缘分。”
陈元在她们聊天的间隙总算插上了嘴,打趣地对太太道:“你是不是有终于遇到知音的感觉?以后有画画方面的事,可以直接找袁雪聊了,不必再对我这头‘牛’弹琴!”
龙静雯和袁雪都笑起来。
龙静雯喜悦地感慨:“袁雪,今天能够认识你,也是我的缘分。”
袁雪没说话,朝她甜甜地一笑。
龙静雯问她几岁,然后说:“我比你大五岁,今年28,以后你别老陈太太陈太太地叫我,听着真别扭,你就叫我姐姐吧。”
饭后,陈元去房间处理一些公务,龙静雯则带袁雪去参观她的画室。
画室在二楼,几乎占掉一半的楼层,宽敞、通透,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框,有的作品已经完成,有些显然还有待加工。
“都是我画的。”龙静雯背着手笑:“不过满意的很少,让你见笑啦!”
袁雪逐一品赏,龙静雯对自己的评价很中肯,但她还是适时给予赞美:“很不错。喏,比如这幅小雏菊,如果色彩再暗一些会更好看,可以突显出画面的静谧美。”
“我也这么觉得。”龙静雯很高兴,又有点赧然:“你一定看出来了吧,我的画都想往戴曦的风格上靠,不过学不来她那种神韵。也许因为我缺乏她那样的阅历。”
袁雪听出她的怅然,安慰道:“画得再好也不如人生圆满来得重要,我觉得你和她比起来要幸福得多。”
龙静雯嫣然一笑,显得很开心。她拉袁雪到一张支起的画布前。
“你来看看我设计的这个天空,觉得怎么样? 你知道春天傍晚,太阳落山后的天空吗?蓝得没有一丝杂色,我想把那种湛蓝的颜色调出来,但总不如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袁雪想了想:“是一种很纯很均匀的墨蓝吧,比你现在的颜色还要深一点儿。”
“对对!”龙静雯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兴奋:“你能帮我调出来吗?”
“我试试。”
袁雪在几种蓝色间踌躇琢磨,反复调试,并在画布上作实验,龙静雯很安静地旁观。
当画布上终于呈现出袁雪觉得比较满意的色彩来时,她盯着纯蓝的天空微笑:“静雯姐,你要的是不是这种感觉?”
身后无人答她。
袁雪回眸,刚才她太专注了,连静雯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但此刻她身后也并非空无一人,离她五步远的近门处,龙震宇正默默地站在那里。
袁雪怔了足有四五秒,才失笑:“为什么你每次出现都像变魔术?”
龙震宇缓慢地走进来,神色却不再似前次在电梯里遇见时那样友好。
“我是变魔术?”他拉长的语调里透出一丝傲慢和漠然:“那么你是什么,袁小姐?”
袁雪听他口气不对,有点诧异地眨巴了下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幸亏龙静雯走进来,手上捧着两罐饮料,惊喜地嚷:“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家吃晚饭吗?”
对着妹妹时,龙震宇僵硬的表情立刻被暖笑替代:“晚饭已经吃过了,今天结束得早,所以回来看看你——你说今晚家里有客人,就是她么?”
他目光扫向袁雪。
“是呀,哥!”龙静雯喜滋滋地:“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袁雪,宏泰的职员,她……”
“不必介绍,我们应该算认识了吧,你说呢,袁小姐?”
袁雪怎么听都觉得龙震宇像在讽刺,她矜持地笑了笑。
龙静雯讶然:“原来你们认识呀!”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进画室,陈元亲自端了一碗汤药走进来:“静雯,你该吃药了——咦,大哥也在。”
看见药碗,龙静雯嫌恶地皱了皱眉。
龙震宇见状,缓声劝妹妹:“药还是得按时吃。”
“是啊!刚才她下楼,小雅就让她喝药,她一下子跑了,小雅没办法就找上我了。”
小雅是服侍龙静雯的小保姆。
“这药太苦了。”龙静雯也不知道是在向谁撒娇,话是对丈夫说的,眼睛却盯着哥哥。
“良药苦口。”龙震宇说着,转身示意陈元:“好好哄哄你太太。”
袁雪像看戏似的看这一家人围着龙静雯转,又觉得有趣又多少有点局外人的尴尬,只得把注意力集中到画布上,把一块天空越抹越蓝。
龙静雯总算被陈元哄出了画室,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袁雪一边涂抹颜料,一边啜着手上的可乐,有点心不在焉。
“袁小姐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儿。”
耳边忽然传来的说话声让袁雪悚然一惊,猝然回首,龙震宇正站在背光的阴影里,离她不过两步距离,她刚才还以为他也出去了。
“是,确实就一点儿。”她勉强笑着调侃,不得不怀揣小心,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他了。
龙震宇没理会她的自嘲:“有些东西,会一点儿就够了,不过还有些本事,不细细琢磨,就没法帮你达成所愿,比如——及时抓住机遇……”
袁雪心头一凛,倏地抬眸看他。
龙震宇神色没有丝毫改变,笃然继续:“你最大的本事是在很短时间内取得别人的好感——我没说错吧?”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装傻的样子蛮可爱。”他似笑非笑盯着她的脸。
袁雪感到胸口像堵着一股气,口舌立刻变尖锐。
“龙先生以前的事我听说过一些,看来有些习惯一下子要改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像你看人的眼光,我想,在你眼里,心思纯良的人一定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利欲熏心的小人。”
龙震宇发出闷笑:“以我多年的经验,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牙尖嘴利的人都没好下场。”
袁雪无所谓地耸肩:“下场这种事我从来不关心,再说你也不是上帝,你又怎么能预言?”
“哥哥,你和袁雪在聊什么?”龙静雯喝完药回来,脸上恢复了一点生气。
龙震宇不再和袁雪打嘴仗,变脸似的换了副和善的面具:“没什么,随便聊聊,袁小姐很有趣。”
袁雪心里在骂娘,脸上却还得配合地堆起笑容,乘机向龙静雯告辞。
静雯挽留了几句,见袁雪很坚持,遂要安排司机送她,被龙震宇拦住:“袁小姐还是搭我的车走吧,顺路。”
“你不住家里啊?”龙静雯有点失望。
“还有几件事要处理。我明天会回来,你和陈元早点休息。”
龙静雯夫妇一路送他们到门外,陈缜早已把车泊在路边。
“袁雪,以后要常来玩哦!”龙静雯拉着袁雪的手依依不舍。
袁雪瞅了眼揽住静雯肩膀的陈元,笑着点了点头,龙震宇冷眼旁观,目光阴沉闪烁。
走到车前,龙震宇先上了车后座,袁雪犹豫了一下,走到副驾旁,正要拉开车门,陈缜已经为她打开了后座车门。
她只得道了声“谢谢”,一头钻进去,坐在龙震宇身旁。
龙震宇并不看她,两眼盯着窗外,袁雪也把头扭过去,看龙家的别墅离自己越来越远。
陈缜问:“龙哥,去哪儿?”
“先送袁小姐吧。”龙震宇收回目光,问袁雪:“你住什么地方?”
袁雪报了自己的住址。陈缜脚踩油门,车子立刻飞飙出去。
一路无话,袁雪静心思考着龙震宇对自己不满的原因,隐约有点明白,又不是很确定。
她悄悄转头朝龙震宇望去,发现他正闭目养神,脸色宁静安详。此刻他没戴墨镜,眉骨上那道疤痕清晰可辨,但没有给人凶神恶煞的感觉。
“你在我脸上找什么?”龙震宇双目紧闭,出其不意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不是说有些习惯养成了很难改变么?”龙震宇缓缓睁开眼睛:“张飞能够睁着眼睛睡觉,我和他相反,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出周围的动静。”
“我能想象得出你曾经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哦,你能吗?”龙震宇冷哼一声。
如果他彬彬有礼,袁雪大概会诚惶诚恐,不过,既然他这样傲慢无礼,袁雪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战战兢兢,当你无从讨好一个人时,不如索性以本真面目示之。
她大度地笑笑,泰然转过脸去,不打算再跟龙震宇搭话。
但龙震宇并不容许她沉默。
“你很有本事,居然让静雯喜欢上你,她从来没请过谁到家里,更别说是此前一次面都没见过的生人。”
“所以你紧张了?”
“紧张还不至于,只是有点好奇——你这么上心,究竟是为什么?”
袁雪把脑袋拨楞回来:“你觉得呢?”
龙震宇眼神莫测,语调缓慢:“希望不是为了陈元。”
袁雪瞬间明白了一切,平日里的机灵一下子离她而去,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同心底深处一个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泡沫,冷不丁被外人戳破,那种滋味很难堪,足以令她恼羞成怒。
隔了半晌,她才找到回击的力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太太家门庭冷落了。”
龙震宇饶有兴致地等她说下去。
袁雪有点破罐破摔地露出讥讽的笑,她突然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会得罪这位前帮会老大,以及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你不觉得你的过度防护意识正是内心怯懦的表现?你怀疑一切,所以也阻隔一切。只是可惜了陈太太,为了你的安全感,不得不放弃交友的机会。”
“你弄错了我的意思,”龙震宇嘴角居然勾起笑容:“我并没有阻止你和静雯来往,如果你的目的真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单纯。”
袁雪绷脸不语。
龙震宇略凑近她,语气低柔暧昧:“袁小姐,欢迎你常来家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