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海，时间的概念会变得模糊。即使刻意地做出昼夜也缺乏了真实感，陆洱起初会觉得每一天都漫长而难忍，但到后来四季轮转，时间竟从手指缝里飞快流逝，她骤然发现又一个凛冬将要到来了。
S试探了好几次她的态度，她都无波无澜，仿佛已经彻底适应而任命。时间长了，S也就不再试探了。
但这次是最后一次。
S跟她说：“我要去冬眠了。”
说完他仔细观察着陆洱的表情，陆洱却表现得很淡定：“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冬眠多久？”
S想了想，“二十天左右。”
陆洱勾勾嘴角：“那你早两天走，我天天看到你，觉得很烦。”
她眉间的一丝不耐竟然取悦了S，S的神色松弛了不少：“等我回来，带你去北极看熊吧？”
“没兴趣。”陆洱顿了顿，说，“不过我有另外一个地方想去。”
S不想惹她不开心，此时出奇地好说话：“哪里？”
“埋骨之地。”
海神的埋骨之地，除非是极其强大的海生物，否则在进入这里之后，很快就会陷入迷失。
陆洱再次来到这里，感受比第一次更不愉快。海水和天空像是一整块密度极大的固体，哪怕只多看一眼，都会沉沉地压在心头，让人觉得喘不上气来。
她的脸色不好看，嘴唇也有些发白。S瞧了她两次，问她：“来看也看过了，不然回去吧？”
“不。”陆洱倔强地说，“不是埋骨之地吗？埋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S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为什么？”
陆洱理所当然地说：“你们的自传里，几乎没有对埋骨之地的描述。但这是你们生命阶段里很重要的部分，我作为研究员，想去弥补这片空白，有什么不对？”
她太理直气壮，S的犹豫和怀疑便没能持续多久。
何况她又补了一句：“你带不带我去？不带我就回去了。”顿了顿，她一挑眉，“可是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你信不信，等你冬眠的那段时间，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逃走。”
她这么说，S反而放下心来。他嘲弄地哼了一声：“想跑？就你这个小短腿。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陆洱：“我腿哪里短？”
S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十几米的尾巴……
对比上她不到一米的腿。
陆洱：“……算你狠。”
S到底是带了陆洱去了海神坟冢。
出乎意料，海神坟冢很朴素，朴素到寒酸的地步，到真让人觉得有一种万物归零的荒凉感。
乌黑连绵的海沙像一只匍匐在海底的巨型怪兽，那些坟冢则是怪兽背上一个一个凸起的骨刺。S默不作声，陆洱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安静前行，只听见陆洱一个人沙沙的脚步声。
从怪兽的头走到怪兽的尾，那些高耸的骨刺终于戛然而止，陆洱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几十米的深坑。
海神的埋葬不同于人类。他们濒死之时，是竖着走进自己的坟冢的。
生而为自然之神，死也要站着死去。她走过的每一个坟冢，脚下都站着一位龙尾之神。
说不出的悚然和阴冷。
陆洱的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她问S：“这个坑是给你留的？”
“显而易见。” S话音落地，扭头看了陆洱一眼。
陆洱被他看得浑身发凉：“看什么？”
“你这么小一只。等我死的时候，抱着你一起埋在里面好不好？”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陆洱笑不出来。倒是S自娱自乐地很开心：“别害怕。我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投胎转世多少回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的认真。
就仿佛有冰凉的水滴从后颈一路顺着脊椎滑下，陆洱的手很冷，脑子很清醒。
她轻声说：“那你背后那个又是什么？”
S没多想，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但他背后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
S眉间闪过一丝狐疑，他刚转头，目光就迎上一片逼近的阴影，陆洱趁方才那一瞬靠近了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回身的一瞬，她径直迎上了他的唇。
S猛地睁大了眼睛！
陆洱仰着头，毫无预告地给了他一个深吻。
她的舌尖很甜，扫过他的齿关，像一个无畏的战士一样试图对他攻城略地。S却微张开眼凝望着她的脸，她自己却是紧紧地闭着眼，睫毛微微轻颤，脸颊一片浅红，一点也不像是她动作反映出的那样粗鲁。
明明她就很紧张。却迫不及待地在吻他。
意识到这一个事实的瞬间，一股火焰“噌”地在S的心底燥热地燃烧了起来。
睡莲的香气肆意爆发，填满了整个埋骨之地的每一个空隙，S伸手狠狠勾住陆洱的腰，几乎将她揉进他的怀里，他低下头，瞬间反客为主。
他比她更粗鲁，更加迫不及待。
似乎不小心把她的嘴唇咬破，微微的血腥味从交缠的齿间逸出，陆洱忍不住小幅度挣扎，喉间短促地发出单音，反而刺激得S瞳仁色泽飞快加深，靛蓝几近于黑。
他没想到，仅仅一个吻，他就被她逼得近乎失控。
任何一个合格的海神都不会把自己置于这样一个危险的状态。
而陆洱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海神的自传，和她母亲的研究资料两相结合，箭头指向了同一个事实：海神是真正的无所不能之神，是超越了被地球制约的所有生物的存在，普通生物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摧毁他，就算是要制伏他，也只能短暂起效，并且需要非常苛刻的“天时地利人和”。
陆洱等了这么久，要的就是这个“天时地利人和”。
必须要在海神的埋骨之地，必须要让S收到极大的刺激短暂失去冷静……还有，必须要一击必中。
藏在手心许久的骨刺已经准确地扎进了S的尾椎——很多海鱼的骸骨都沉在海底，她找了S没留神的机会，找出一根尖锐而坚硬的藏在枕头下面。运气很好，一直没被S发现。
今天的一切也都非常顺利，可能是天意……注定她应该离开。
她这么想着，狠下心，用力拔出骨刺。S一声没吭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尽管她已经拼命躲避他的目光，但还是有一瞬间看清了他的双眼。
他又痛苦，又愤怒，又茫然。
陆洱的心几乎皱成一团，酸痛得让她忍不住弯腰。她拼命告诉自己，事已至此，她绝对不能再心软。
陆洱一咬舌尖，直冲天灵盖的刺痛让她获得了一瞬间的冷静。她说：“……你不会有事的。只是提前进入冬眠。”
虽然她的目光偏向一侧，但她仍然知道S还在看着她。
毫无防备的重击，让他已经说不出话，但他就这么倔强而绝望地看着她。
陆洱大脑一片混乱，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等你冬眠结束，不要再来找我了……你和溯从完全不同……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对不起。”
就算你和我的妈妈是挚友也好。就算你在小时候照顾我许久也好，就算你拥有很多关于我的回忆也好。但那些东西，都是你的，而不是我的。
你的生命里我或许很重要，但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你。
我认识了溯从，爱上了溯从，未来也只想要溯从一个人。
陆洱性格顽固倔强，认定了的人就不会再改。到底是因为S不够了解她。如果足够了解她，早就能看出前些日子她的态度软化绝不会是因为日渐心动，而是因为坚定怀着别的念头，而不得不作出的妥协。
她的想法，从未改变过。
她的答案，早就在一开始就给出。
——“陆洱，你爱上的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却抢走了我的一切的人。那真正抱着回忆，却一无所有的我呢？”
——“对不起。”
对不起，就算是这样，我仍然只爱他，而不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