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S冰凉的唇贴上她唇角的一瞬,陆洱猛地推开了他。
S竟像是没有防备般,往后踉跄了两步才没有摔倒。
陆洱低声说:“你是大海的王,连每一滴海水都听你的。你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反正我妈妈也不在了,没人能够反驳你的故事。”
S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似嘲似讽地笑了一声。
“好,你就当我都是骗你的。”
他说完这话,直接转身离开,但没走几步,陆洱说了一声:“等等。”
S没回头,脚步稍微一顿。
陆洱说:“……对不起。”
那一晚过后,陆洱对S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起来。
S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了一只小海鬼,显然是训练过的,叫打滚就打滚,叫跳舞就跳舞,稀疏的毛脑袋上扎了一个银光闪闪的蝴蝶结,大眼睛怯生生的,看着滑稽又可怜。
陆洱不忍心让它每天表演给她看,干脆把它从S那里要了过来,养在身边,权当一个宠物。这小海鬼倒是精明,知道陆洱才是真大腿,没过两天,它就成了陆洱鞍前马后的坐下走狗,虽然智商有限,但捏肩倒水什么的,一学就会,殷勤得很。
S来找陆洱的时候,陆洱正在抱着小海鬼玩。小海鬼被她吃好喝好地养了这么多天,一整个油光水滑,皮毛尖尖上都泛出柔软的金色,比猫狗摸起来手感更好,陆洱没事就抱在怀里。S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上神色有点不忿:“海鬼差点害死你,你倒是不记仇。”
“害我的是别的海鬼,又不是毛毛。”陆洱说。
S一挑眉:“毛毛?这东西也配你给它取名字?”
陆洱反驳:“毛毛和别的海鬼不一样。在我眼里,它就是毛毛。”
“是吗。” S一屁股坐在陆洱旁边,撑着头看着她道:“那你也给我取个名字吧。”
陆洱:“……”
“S是海神代代传承的代号,不是我的名字。” S直勾勾看着她:“我也想要一个名字。”
陆洱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S目光渐渐逼视:“怎么?”
“没有。”陆洱微微偏开头,目光落在S身边的地上,这样一个低垂目光的柔和姿态,完美掩饰住了她心中的尖锐棱角。她想了想:“我给你取名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
陆洱的条件,完全出乎了S的预料。
甚至他听完陆洱的要求之后原地愣怔了好几秒。
陆洱脸皮纵然厚,也被他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了,S的目光落在陆洱发红的耳朵上,半晌才玩味道:“你知道的,如果我知道你有这种需求,我根本不需要你的任何交换条件。”
“说吧,怎么脱,脱哪里?现在就脱?” S直接抬手开始解扣子,目光却像狼一样盯着她的脸,连起来简直形成了一种致命的暗示,让陆洱立刻就能领会他脑内不可名状的小剧场。
然而陆洱也不是吃素的,在方才一瞬间的慌乱后,她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城堡门外的一大团海藻,说:“躺那上面。”
等到S躺下,陆洱找出颜料和羊皮卷坐在对面,她伸手指了指海藻:“像菜叶子。”
又指了指他,“像刺身。”
S完全不因为她这隔靴搔痒一般的反击而羞恼,反而舔了舔唇,“好啊,你想从哪里吃?”
陆洱:“……”
算了,论不要脸,她比不过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精。
任何一个研究员,当然都想亲自手绘一张研究对象的生物分析图。陆洱前几日读了历代海神的自传,心里早就痒痒的——自传里讲了太多关于海神身体的构造细节,除了亲眼看到,亲手描摹,没有更好的领会的办法。
学习就要趁热打铁。陆洱态度很认真,面对S的神情和面对一只被洗净的大白菜没什么两样,可偏偏S不这么认为。
他很配合地没有动,嘴却不老实:“你知道吗,你最动人的眼神,是当初你快被我溺死的时候,那个求饶的眼神。”
这家伙是个变态,陆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为所动。
S就得寸进尺:“我十几年没见你,猝然见到,确实没认出你来。当时你害得我情绪波动几乎达到了顶峰,很难受,我没溯从那么多顾虑,心想直接弄死你一了百了——幸好在最后几秒,我认出了你。”
当时那种被玩弄到濒临死亡的痛苦陆洱根本不想再回忆,可惜S不打算放过她:“我当然不能让你死了。好不容易把你养到这么大,死了太可惜。”
陆洱终于忍不住问:“我妈妈追着你研究,还把你卷进了人类的争斗中,坠机时你差点被殃及——可这一切原本都应该和你没有关系,你不恨她?”
为什么你不恨她,为什么还要替她照看我?
S微怔,然后笑了。
“你猜错了。我不讨厌被研究。” S说,“我也不讨厌你妈妈。”
“海神是没有同类的。整个种族,只有我们自己。甚至彼此之间都无法碰面。” S平静地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如果把你关进小黑屋,让你一辈子接触不到任何同类,你难受吗?在你非常难受的时候,有一只聪明的猴子跑了进来,能听懂你说话,能和你交流,就算这是只猴子,也会把你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
陆洱有点想笑。她讽刺地想,魏馨女士叱咤一生,应该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的人生意义,其实就是一只聪明的猴子。
“那我又是什么?猴子生下来陪你玩的小猴子?”
“算是吧,你小时候就是个小猴子。” S无所谓道,“我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不想让你死了,但如果一开始你就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后来呢?为什么后来他就舍不得让她死了?
陆洱没有再问。
她其实隐隐约约能触碰到S的内心——当他一直都孤寂一人的时候,她的存在独一无二,无论她是猴子还是同类,都不重要了。
这其中深沉的纠葛和炽烈的爱意,S只给她看了冰山一角,她就只慌忙想退避。
不能再看下去。
她赔偿不起。
陆洱手微微一颤,笔尖在羊皮纸上落下了尾尖不甚完美的最后一笔。
“我画完了。”
陆洱的目光落在画纸的某一点上,注视了很久。
她说:“回头我临摹一份,送给你。”
两天后,她的画送到了S的手上。
和原作不同的是,送给S的画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署名。
——送给森。陆洱。
她给他取名为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