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气温总悄无声息地快速攀升,一个不留神,枯黄的草坪就又郁郁葱葱地绿起来。
这片巨大的草地位于背离港口方向的市郊,起初一马平川,车越往里开,地势就越有起伏。在这平缓的山坡两侧,像是白色的星子点缀似地,有零散的独栋别墅错落矗立,车子开过时陆洱瞧见那别墅小院里一闪而过的有木头小马和散落的园丁工具,显然都有人居住。
不会吧……
陆洱心里正暗暗吃惊,车子就沿着前方道路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在一个灰墙蓝顶的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
溯从下车打开后备箱,一手一个,把两人的行李箱都提了出来。别墅周围一圈用一人多高的雪白栅栏围着,正前方有一个包铜的雕花小门,溯从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进院子,才回头招呼还呆站在原地的陆洱:“发什么呆?进来吧。”
陆洱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溯从无奈,只好回头把她拉进来。
院子有人打理,茉莉和羽衣甘蓝都长势喜人。打开门进屋,陆洱看了眼屋内陈设,默默按下心里一句脏话,假装淡定问他:“这是你的房子?”
“对啊。”
陆洱脸上的表情有些龟裂的痕迹。
“你有这么大的房子,为什么还常年蜗居在灯塔里?”害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清贫的海神,只有那么一个小房间落脚。
“这里太远了,我每天都要去海边测量,往返不方便。”溯从微笑了一下,“而且,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意思。”
……
于是为了有意思,陆洱作为第二位成员,莫名其妙地就住进了这所别墅里。
她有点忐忑——从小到大,她就没和任何活的生物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过,她甚至需要记得提醒自己反锁房门——因为她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打鼾、磨牙以及半夜起来梦游。
晚饭是溯从做的,焗南瓜、百合豆皮、还有一个给陆洱做的炒牛肉。吃完饭后陆洱抢着去洗碗,溯从看到她在收拾完碗筷后,思索了一下,然后把放在外面的刀啊叉啊什么的全都放进最底下的柜子里锁好,他问:“这是干什么?”
陆洱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梦游的习惯。要是晚上不小心跑过来摸到刀然后去砍你怎么办。”
溯从失笑。
他拥住她,情难自已地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整个心都快被她融化了:“别担心,你打不过我。”
之后很多天,陆洱都重复着平淡又快乐的生活。
早上八九点被窗外的鸟鸣吵醒,起床之后会一边刷牙一边和溯从商量早餐吃什么。溯从擅长做面条或者各类粥点,陆洱自己比较菜,最多操作一下煎蛋配吐司。陆洱犯懒,总是想尽办法诱导溯从下厨——皮蛋瘦肉粥、玉米杂粮粥、红枣银耳粥……她连喝了好几天粥。
吃完早饭,溯从习惯去别墅后面的游泳池游一个来回。陆洱把屋里的电视柜的位置直接挪到了挨着游泳池的那扇落地窗后头,她喜欢看花莲本地电视台的早间新闻——什么便利店茶蛋滞销大优惠呼吁大家购买啦,摩托骑手撞倒香蕉棚无数香蕉被碾碎啦,市民王女士发现自己家的猫长出了绿色的毛……
电视机里面热热闹闹,似乎所有人的重心都围着这些无数鸡毛蒜皮的市井小事;但只要陆洱偏偏头,和鸡毛蒜皮一窗之隔的地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神迹——溯从从泳池尽头折返的瞬间,修长双腿突然变为龙尾,掀破水花高高扬起!水珠散落在半空,阳光下像是一把璀璨的碎钻。
她原本也应该在市井中混着。戾气深重,孤独一人,人间的烦心小事会永远像苍蝇一样围绕着她。或者妥协,或者横行,但注定在这暖烘烘臭烘烘的平凡日子里老去。
是溯从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出了人间,拉进了他的奇妙世界。
陆洱有些出神,没察觉溯从已经离开泳池,光着脚湿淋淋地走到玻璃后头,蹲下来,敲了敲落地窗。
陆洱眨眨眼。
溯从指了一下她的头顶:“怎么在屋里还打伞?”
陆洱撑了个遮阳伞。她撇撇嘴,说:“晒啊。”
溯从回头看了一眼。清晨的阳光恰好全洒在玻璃窗上。
他好笑:“之前你那么黑,怎么不怕晒?”
陆洱翻了个白眼:“和现在怎么能一样。”
之前的她孑然一身,美丑无差;现在她是他世界里的人,最在意的,是他觉得她好不好看。
浑浑噩噩过了不知道多少天,陆洱网购了一个电子秤,拆开装上电池站上去的瞬间,她惨叫一声。
溯从被吓一跳:“怎么了?”
“我胖了八斤。”陆洱掐着肚子上的肉悲愤难当:“八斤!我从小学毕业之后起就没有这么爆胖过了!”
溯从目光游移:“不要紧,胖一点也好看。”
“你看看你的脸,”陆洱无情指出,“左边写了撒,右边写着谎。”
“真的啊,”溯从还在挣扎,“抱着软软凉凉的很舒服。”
现在偶尔溯从会抱着她睡午觉。陆洱老脸一红,仍然很坚持:“不行,我不能再这样宅在屋里发霉了!今天你出门买菜,我也要去!”
一般溯从会在午饭后出门去买菜。开门之前,他问她:“想好了?”
“想好了。”
“开门了哦?”
“开吧!”
溯从“哗”地拉开门。
炽烈的阳光泼了陆洱一头一脸。
陆洱:“……”
溯从的声音悠闲响起:“都和你说了,现在已经很晒了。你还可以反悔。”
陆洱咬咬牙,摸出太阳伞:“我需要运动。”
溯从去的那家超市离别墅区非常远,开车路上还好,关键是超市附近不好停车,两个人还要在室外走近一公里才能走的到。
陆洱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自己快要原地蒸发,暗暗感叹果然懒惰使人变废,她踮起脚把伞往溯从头上举:“太晒了,你来打伞吧。”
“我不用打伞。”
“海生物不都很怕暴晒吗?”陆洱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眼看溯从又要笑她,她连忙把伞塞进溯从手心,自己随手从路边免费报刊架中抽了一张报纸顶在头上:“快到了,快走快走!”
超市里人不多,溯从买菜的时候陆洱就溜达到旁边的货架闲逛,看到一瓶料酒想起溯从说过料酒快用完,就伸手去拿。
伸出手才想起手上还有东西,陆洱随意低头扫了一眼。
是她刚才随手抓来的报纸。
头版头条,加粗的醒目大标题——
《十八年前失踪飞机重见天日!残骸疑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