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洱的家在一个名字很好听的小城，叫眉城。
眉城离省会很近，连带着也颇为繁华。地貌却又山清水秀，很多厌倦了大都市的自由职业者和老人都会选择在眉城定居，是个舒适又清净的好去处。
飞机落地省会，再转动车到眉城不过二十分钟。陆洱心里存着事，在飞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动车上反而还能眯一会儿。到站的时候是溯从把她叫醒的，她睁开眼，周围只剩他俩坐着，其他乘客已经开始排队下车，站在他们座位旁边的两个女孩子说着悄悄话，时不时转头来看溯从。
被她发现了也不窘，反而是笑着对陆洱说：“你男朋友好帅，对你这么好，真的太让人羡慕了。”
陆洱人还被溯从揽在怀里，鼻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睡莲味，闻言猝不及防一下僵住，整个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溯从仿佛察觉她心中所想，自然地松开了她：“走吧，下车了。”
他走在她前面，拿着她的包，一个高挑的背影。陆洱咬咬唇，走快两步跟上，然后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她似乎听见溯从轻笑了一声。
进了小区，陆洱先没有着急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小区附近一个荒废的乒乓球中心。
乒乓球中心四面的白墙已经斑驳了，空空荡荡的场馆内只放着几张淘汰的乒乓球桌，以及不知道谁搬进来的一堆塑料板凳。其中绝大部分板凳上已经坐了人，听见她进来的动静，都纷纷回过头来看她。陆洱心里默数了一下：一、二、三……一共十七条板凳。
飞机刚失事那头几年，年幼无知的她被拉进了一个小群体里，所有成员都是有亲人在飞机上的人，通过七拐八拐的关系，渐渐聚在眉城。他们给它取名叫“等待回家团”。陆洱记得“回家团”常来的应该有十八人，她走过去，领头的张叔轻咳一声：“人到齐了。”
见陆洱似有疑惑，张叔低声解释：“小陆，你这两年不常回家，不知道……钱大爷上个月已经去世了，等了十八年，终究没有等到他儿子儿媳的下落。”
一句话勾起多少人心中酸楚。陆洱低低地“嗯”了一声。
张叔的目光移到陆洱身边：“他是……？”
“他是我男朋友。”陆洱问：“是不是要他回避？还是……”
“小陆都有男朋友了。”张叔表情有些欣慰，和周围的叔伯们交换了一个感慨的目光：“当年还是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这十八年，过的可真快啊。”
回家团里，陆洱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可怜的一个。在座的人中不乏有她借过钱的人，大家同病相怜，都很心疼她一个小姑娘。陆洱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大多人都已经遍生华发了。
“不要紧的。小陆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了。”坐在第一排的秦老太太说：“是我们小陆的男朋友啊，我们替你爸妈看看也好。”
陆洱低头笑了笑。
秦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只不过……没有准备多的凳子。”
“不要紧。”溯从沉声答：“我站在旁边等她就好。”
他这话一出，陆洱眼见着四周叔伯们打量的表情中明显多了些满意。陆洱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
……还真帮她相看起男朋友来了。
“好了，我们来说正事。”张叔拍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十八年过去了，再多的伤痛都不复当初的激烈了。张叔说到激动处也不过眼圈微微发红：“等了这么多年，在座各位还活着，好歹算是等到一个结果了。我之所以把大家都叫来，是因为我托了关系，打听到确切的消息——找到的那个‘疑似’残骸，已经确认，就是MN019。”
尽管早有准备，但陆洱的心跳还是停了一秒。旁的人更是一片唏嘘，有些人已经禁不住掩面啜泣起来。
张叔微微提高了声音：“既然终于等到了结果，那这剩下的最后一步，请各位都不要放弃。十八年了！我们亲人的骸骨早就腐烂在不知道哪寸土地里！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飞机失事的真正原因，才能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我请各位都密切关注事情进展。现在上头负责这事的人已经开始寻找黑匣子，如果谁能先得到关于黑匣子的消息，请务必互相转告！”
“黑匣子……是什么？”
离开兵乓球中心，两人回家的路上，溯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陆洱解释：“黑色的方盒子，一般安装在飞机的尾巴上。保护得非常严密，到了即使是空难也很难被破坏的程度，如果找到它，就很可能能够找到飞机失事前的语音对话记录和飞行数据记录。”
溯从的下颌微不可查地一紧：“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陆洱脸色却一黯：“……毕竟空难，人生还的几率太小了。如果没有黑匣子，那多少空难的原因就会随着飞机解体永远消失，成为所有受害者心中永远的伤口。”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你看起来很难过。”溯从说，“我好像让你更难过了。”
陆洱摇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试图打起精神来：“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那时候又小，不懂事。说是怎么悲痛欲绝的话，我自己都没有记忆，更像是慢刀子割肉，要说有多极端地难过，那也没有。”
溯从问，“怎么样可以让你高兴一点？”
“那就……不回家了吧。”陆洱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呐，前面是个电影院。海神大人，我们去看看最近上映了什么新片，我带你去看电影。”
两个人走过去，电影院外头放着一溜宣传板。陆洱一眼就看到其中最大的那一个——
“好莱坞金牌巨制！年度悲情灾难片！勾起你心中最恐怖的记忆！《空难现场》，正在热映！”
陆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