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苕溪，芦花摇曳，似浮在水上的片片白云。扁舟过处，一行鸿雁惊起，斜飞而去。溪边，几个六、七岁的娃娃正围在一起嬉戏玩耍，边拍手边唱着一曲童谣。
“刘郎醉，阮郎迷，误入桃源遇神女。青叶汤，胡麻米，绛罗帐里配夫妻。春日盛，百鸟啼，游人心心思故里。归去人间已不复，世人莫效阮郎迷……”
正唱得欢快，一个年轻侍女脚步匆匆而来，上前扯住其中一个女娃娃的手，道：“我的小姐，怎么一转眼就跑到这儿了，老爷可急坏了！”说着将女娃娃一把抱起，向停泊在不远处的一艘篷船走去。女娃娃显然还未玩够，趴在侍女肩头仍自唱着：“青叶汤，胡麻米，绛罗帐里配……”侍女听了忙捂住她的小嘴：“快别学这些乡村野曲，被老爷听见可不得了。”“哦……”女娃娃吐了吐舌头，收住歌声，一双水透的大眼睛望向溪边飘飞的芦花，小声嘀咕道：“秋天一过，芦花会飞走么？世上真有桃源么……”侍女并不答言，一欠身钻进船舱。
这是大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此时的大唐，经过李隆基登基以来的治理，四方宾服、万邦来朝。长安城、洛阳城云集着来自不同国家与民族的商贾。鲜花着锦般的开元盛世已持续了二十多年，百姓们歌舞升平，欢乐永日。
却说这日苕溪边的蓬船上，湖州乌程县令李济善正携着六岁的幺女，去往复州竟陵赴任。这李济善一生好儒，虽官位低微，但素来洁身自好，不善阿谀奉承，故年近五旬也未曾升迁，他也不以为意。两年前妻子亡故，三个儿子均在外谋事，唯有一个幺女陪在身边，便是方才溜到溪边玩耍的女娃娃，名唤李冶（yě），小字季兰。
李冶生得极为灵秀，小小年纪便显露出艳丽俊美之容，且天赋极高，在父亲的教诲下已颇通诗文音律。李济善觉得此女事事具足，唯有一件令人担忧。此事还要从今夏李冶六岁生辰那天说起。
那日李府亲朋满堂，宴席过后，李济善将女儿抱至庭中，指着院中几株盛放的蔷薇花，叫她即兴作两句诗，为宾客助兴。李冶对着花枝横斜的蔷薇花看了片刻，开口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意为描摹蔷薇枝条柔软、攀援无依之态，却无意中触犯了谐音之忌。
“架却”谐音为“嫁却”，如此一来，诗意则迥然不同，仿佛含了女子思春盼嫁之心，李济善听了不由蹙紧眉头，再联想起汉武帝与倡优出身的宫女丽娟调笑，将蔷薇戏作“买笑花”的典故，心中更觉不祥。满座宾客听了虽是赞不绝口，但有那些好事之人也禁不住背地议论，说此女将来大了怕是会有伤妇德。
自那日起，李济善便一改往日对女儿的娇宠，时时监督她的一言一行，态度越发严厉起来。李冶懵懂孩童，虽不知自己犯了何错，但也察觉到父亲态度的转变，便收了几分憨顽，不像从前那般成日在父亲怀里撒娇，反将小小的心事藏起来，不轻易说与人听了。
李济善到竟陵上任，将诸事安顿妥当之后，便挑了个好日子，一身便服，带着女儿往竟陵西湖龙盖山上的龙盖寺而来。这龙盖寺自魏晋以来就颇负盛名，东晋高僧支道林曾在寺中修习佛法，使其名声大振，四百年来香火旺盛。
如今寺中的住持智积法师俗家姓陆，五旬有余，是远近闻名的高僧大德，与李济善颇有旧交。到了山门口，智积法师早已派了座下监院和尚与三名僧徒前来接引，将李济善父女请到待客禅房先行休息。李济善着急拜见法师，却得知法师近日身体有恙，正在歇息，服了药后方能来见。李济善便让李冶留在禅房中等候，自己起身到佛堂中参拜。
李冶在禅房中甚是无趣，但父亲命她不准擅离，只好扒在门边，探出小脑袋向外张望。只见不远处的斋堂冒出袅袅炊烟，一缕药香飘了出来。李冶皱起小鼻子嗅了嗅，药香之中还夹杂着几分清香，家里煎药怎么没这香味。她正好奇，又见从住持的禅房中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小男孩，只两、三岁年纪，身体瘦小孱弱，一阵烟儿便能吹倒的样子。小男孩走进斋堂，过了一会儿，汤药和尚一手托着药碗，一手牵着他向住持的禅房走去。
“喵，喵……”
小男孩听见猫叫，不由顿住脚，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待客禅房内有一只小手伸出来，向他招了招，随即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叫了声：“喵……”小男孩一愣，刚要发笑，却被和尚催促道：“别贪玩，住持等着喝药呢。”说罢一把将他抱起，几步进了住持的禅房。李冶见他进去，没趣儿地撇了撇嘴。
过了不多时，智积法师用完了药，亲自将李济善父女请至上座叙谈。李济善恭敬礼拜后，一问之下，才知法师入秋以来感染了风寒，痰热郁肺，咳嗽不止，服了半月汤药，近日已见好转。
李济善颇通药理，闻着屋中残留的药味，奇怪道：“这药中似有一股独特的清香，不知法师可否将药方给在下一观？”法师命汤药和尚将药方拿来，李济善展开方子，上写着：“伤寒痰热，以川芎、葱白、姜、橘皮、薄荷、荼茗，适量煎煮，服之可愈。”前面几味都是寻常之药，只最后一味“荼茗”却甚为眼生，便问道：“恕在下孤陋寡闻，这是何物？”
法师捋髯微笑，正欲答话，却被“呱呱呱”几声蛙叫打断，与李济善一齐看去，原来是李冶与方才那个小男孩，两人正拿着一只蟾蜍形状的小木鱼玩耍。小男孩捧着木鱼，李冶用木锤敲刮着“蟾蜍”的背脊，发出“呱呱”之声，如蛙叫一般。李济善脸色一沉，斥责道：“胡闹，佛门之物也能混玩？还不快快放下！”
李冶听了赶忙丢开手，望着父亲严厉的面孔，咬着小嘴，泫然欲泣。小男孩也唬了一跳，一头钻进法师怀里，用同情的眼神瞅着李冶。法师哈哈一笑，道：“小孩子玩耍，李居士何必动怒？这木蟾蜍本是老僧刻来给疾儿玩耍之物，不打紧。”说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李济善道：“在下管教无方，失礼了，”又对李冶道，“女儿家如此没规矩，爹平日里的教导都忘了？”李冶哽咽道：“女儿知错了。”说着滴下泪来。法师又是一番相劝，李济善这才缓了脸色，将李冶招呼到自己怀中，为她擦擦眼泪。李冶揉干哭红的双眼，见一双小手捧着木蟾蜍举在她眼前。
“阿姐别哭，这个送、送给你。”
李冶抬起头，对上小男孩诚恳的目光。
小男孩比她略矮一头，脸盘瘦小，眉目清秀，眼神中透着伶俐之气，只是左边额角处有块淡黑色的疤痕，说话也略有些口吃。他见李冶盯着自己发呆，又将木蟾蜍举了举，道：“给、给你！”认真的神情里透着一股子呆憨的可爱劲儿，将李冶逗得破涕为笑，却不敢接，回头看向父亲。李济善摇摇头，法师慈爱道：“拿着吧，老僧回头再刻一个给他。”李济善这才点点头，李冶欢喜地一把接过，脆生生道：“谢谢你！”
小男孩脸一红，挠挠头，重又回到法师身旁。
李济善道：“敢问法师，这孩子是？”
法师将小男孩抱上坐塌，抚摸着他的脑袋，道：“此事说来话长，正好可将你方才所问药方之事一起解了。”于是将缘由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