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
张正正2018-03-12 17:4619,043

  八

  女友再次回到她长大的地方,表面的一切都让人感到那里依然是无家所归孩子的天堂。可无意中,她却看到那祥和下掩埋着的阴暗……

  孤儿院

  在经历了一连串让我头疼的事情之后终于得到了些许的恬静。在这短暂的恬静里我请刘佳明吃了一顿男人之间的晚宴——烤串加啤酒。虽然吃饭那天距跟他打电话那天仅仅隔了不到一个星期,但我却觉得像有一个月那么久。

  “哎,天现在越来越冷了。”

  冷风中刘佳明裹着他的长袖衬衣对我说着。

  “是啊,再过不久就很难吃到地摊了。”

  我递了一个肉串给他,顺便也拿着一根肉串吃起来。

  “老板,串凉了,帮热一下呗!”

  谁能想到时间的步伐已经迈入了11月。

  一年,转眼间就要过完。

  将钥匙插进门的时候我刻意闻了一下自己的外套,一股羊肉的膻味混着酒味儿被吸到了鼻腔里。我急忙看了一眼表,发现才刚过10点——还好,女友此时往往在卫生间做保养。小心翼翼地拧开钥匙后,我进了家门。

  拧开门才发现客厅好暗,只有靠墙的立灯独撑着整个屋子的光亮。“难道女友已经睡了?”想到这里我心中一番窃喜,也不再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正走着,拐角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

  “有这么好吃?吃什么吃到这么晚?是不是有别的女的陪坐啊?”

  女友并没有出现在卫生间的门口,只是她的声音传了出来。明明是很淡然的口吻,却让我感到有一股不安。

  “没吃什么。没有女的,就和一个男的。”

  我停下步子回答着女友。虽然女友仍在卫生间里,但我却站得恭恭敬敬的。

  “没吃什么还回来这么晚?”

  女友边说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在看到女友的样子后我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吓着你了?”

  女友看见我后退的样子笑起来。

  “没,没吓着。”

  我停止了后退的步伐,边向女友赔笑边摇着头。

  女友正打算走过来,可她又停下来,揭开脸上的面膜,用鼻子闻了闻屋子里的空气。

  “你吃羊肉串了?”

  “嗯——”

  “吃了没?”

  “嗯!”

  “吃了?”

  “吃了。”

  接下来是几秒钟沉默的时间。虽然女友脸上敷着面膜但我依然可以看见她那双愤怒的小眼睛。

  “你不知道我对羊肉过敏?”

  “知道。”

  “那你还吃?”

  “我吃也不行?”

  “把衣服换了,洗完澡再跟我说话!”

  女友不再理我,走到沙发那儿躺了下去。

  “把衣服泡水里!”

  我正在卫生间换衣服的时候女友在客厅喊着。声音响得生怕那关上的门挡住了她的话,同时也吓我一跳。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女友这么大声说话,想必她是真得着急了。

  洗完澡换完衣服的我再次回到客厅。

  “衣服自己洗啊。”

  女友靠在沙发背上对我说着。

  “哦。”

  我坐到了她旁边。正拿着遥控器准备将电视的声音调大,她却把遥控器给我夺走了。

  “给你说个正事。”

  女友揭开面膜,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什么事?”

  其实我那紧张地皱眉只是在掩盖我只顾看女友那光滑脸颊的事实。

  “这个周末可以陪我回一趟福利院吗?”

  “怎么了?”

  “福利院要举办30年的院庆,给我们这些从那里长大的孩子都联系了,说是能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那就去呗,反正我没事。”

  听着女友语气里带着的淡淡哀求,看着她眼睛里泛着期待的光芒,我怎么可能忍心拒绝呢?

  女友没有再说话,从沙发上爬起靠在我的身上。

  “不过夏乡镇在哪里?我们怎么去啊?”

  我在城里活了20多年,除了去过几个比较远的城市以外还真没在周边的小镇里逛过。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不远。我跟原来孤儿院的朋友说好了,这周末他们开车来接我们。”

  “哦。”

  当时虽然女友并没有多想些什么,但我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

  也许是时候该攒钱买辆车了。

  度过了最后几天的恬静时光,周六的清晨我和女友搭上了去夏乡镇福利院的车。上车的时间是清晨6点多,来接的车是一辆中巴。听女友说开车的那位看似快40岁其实不到30岁的长相老态的男人在公交公司上班,这车也是从公交公司里临时租的。

  在又转了大半个城市后终于接完人,车上也随之变得热闹起来。虽然车子上的人除了几个家属外都在夏乡镇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但是相互间熟悉的人并不多。这次能聚在一起回到福利院也是通过朋友与朋友间的联系促成的。而车上像我一样的家属们自然会感到尴尬。因为留给我们打发时间的选择除了听他们互相讲述在福利院的经历就只剩睡觉。

  还好天不是太热,听着女友和朋友间那些我听不太懂的笑点,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开始休息。不知为什么,车里在出城后渐渐安静下来。我半路醒来时,发现女友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也许是早上起得太早,车子上的大多数人也都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休息。

  我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空,没想太多就将头搭到女友的头上后闭起眼。

  车两边的道路上空旷旷的,车行驶方向的天空是暗灰色的,就在我刚闭上眼时那云层里闪出一道亮光。还好车玻璃的隔音很好,车外呼呼作响的风和不是太响的雷声都被减弱了声响。

  我并非不知前方天气很糟糕,只是因为车上静谧的氛围太引人发困。

  而且我看过天气预报并带了伞。

  “醒、醒。”

  “到了吗?”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女友。

  “轰——”

  一声惊雷响起,吓得我哆嗦了一下。不过肾上腺素的激增也让我的大脑清醒了。

  “还没,快到了,我怕你冻着。”

  “哦。”

  女友伏在我耳边小声地说着,我也小声地回答着她。

  看了一眼窗外我知道女友心里应该是害怕的。窗户上的雨水像瀑布似地往下翻滚,云层里的电闪雷鸣接连不断。明明是上午天空却昏黄得像下午4、5点钟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偎在怀里的女友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那会儿车上的人大多都醒了过来,不是被雷声震醒的就是被车子给颠醒的。不过也许是快到目的地了,恶劣的天气并没有影响到车上再次热闹的氛围。

  听着周围的嘈杂声,我看着怀里的女友,她的眼睛里明显藏着期待的光彩。看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兴奋和喜悦的样子,我不禁开始对夏乡镇的福利院好奇起来——那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车子停到新铺的青石沥上时车外依然狂风骤雨,车里的人挤着为数不多的几把伞匆匆忙忙地往福利院大厅的屋檐下赶着。到大厅里时大多数人的身子被淋得湿透透的。还好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准备得很充分,及时地给我们递上擦身子的长毛巾。

  “擦完身子后就可以去会堂参加庆典了。庆典马上开始,请抓紧时间。想必各位不需要我领路了吧?”

  递给我们毛巾的接待中有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干练地向我们说着话。

  “娟姐,何必这么见外呢?我们自己去就行,您赶快忙您的去吧。”

  我们这些人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老练地答复着。

  擦完身子将毛巾归还给接待后,人群就散开。既然大家都知道会堂的位置那么就不需要有组织地一起去了。

  我由于被淋湿大半边身子,所以我将毛巾还给接待的时候大厅里也没剩多少人。

  顺着刚才人群走去的方向走着,女友却拉住了我的手把我往另一边拉。

  “方向错了吧?”

  “没错,我们等会儿再去礼堂。”

  女友头也不回地回答着我。

  “不是说快开始了吗?”

  我边跟女友走边问着她。

  “还要一会儿呢,我都问过了。你跟我走就是。”

  既然是陪女友来这里的,那不论她想做什么我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你们福利院真心不错啊!”

  看着福利院大厅富丽堂皇的装潢,我真心地感慨着。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被吓一跳呢!”

  女友依然拉着我的手向前走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听她说话的语气倒是没有在骗我的样子。

  虽然脚在不停地走着,但是我的脑子里却在思索着“这家福利院的经济来源究竟来自哪里?这家福利院未免看起来太不像一家福利机构了。”

  我跟着女友从福利院的大厅走到了相连的另一栋楼里,从房间的数量来看很明显是一栋住宿楼。

  “变了,都变了。”

  女友在轻轻推开一间屋子的屋门后对我说着。

  “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屋内那柔亮的壁纸和简单实用的家具后小心翼翼地问着女友。

  “这里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听着女友的口吻,她好像在懊恼着什么。可她却又是一脸说不明白的样子。

  “我感觉挺好的啊,没什么问题。”

  我并没有因想刻意安慰女友而说出一些违心的话,我只是将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想法说了出来。

  “不,从车开进院子的时候我就感觉变了,少了些我说不出来的感觉。”

  看着女友的样子我突然害怕起来。并不是因为整个楼层里只有我和女友两个人关系,而是因为女友那半捂着头思索着的样子唤起了我内心的疑惑。

  “你也觉得这里不像福利院?”

  女友点了点头。

  “是啊!就福利院来讲,这间福利院的确是太富丽堂皇了,看起来更像是一家星级酒店的样子。”

  我将面前虚掩的门完全推开,仔细审视着屋内装潢。

  “嗯?”

  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女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也在看着我。

  意识到不是女友在拍我肩膀后我的脊梁开始发麻,我慢慢转过身子。

  “你们迷路了吗?”

  就在我感到自己被吓到脸色煞白,说不出来话的时候面前的女人笑着问着我。

  “没,没有。”

  我点着头回答。

  “扑哧——”

  也许是我的样子太滑稽,惹得她笑起来。

  “走吧,我领你们去会堂。省得你们再走错地方!”

  她将手穿过我和女友之间的空隙将门关紧后,对我们笑着说着。

  说完她就在前面领着我们走着。从后面看着她那扭动的身躯,根本无法想到她就是刚刚接待我们被称为“娟姐”的那个30多岁的女人。

  虽然她走路地姿势稍显妩媚但仍属于礼仪的范畴。可一回想到她刚刚的微笑我就感到害怕——她那充满着礼仪性的微笑里没有一点人味儿;她那涂得鲜红的嘴唇里呼出的气体也让我感到凉飕飕的,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她善意的背后藏着的是深深的厌恶;她那听起来充满仁爱的话语里,每个字都压抑着对我和女友的警告。

  女友握着我的手跟我走在她的身后,即使她没有扭过头来,我和女友也不敢发声,不敢将头扭过一边去看那些吸引着我们的壁画以及装饰用的花瓶等物件。再次走过大厅的时候,我的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我只敢在心里默默地讲给我自己听:

  “比起酒店,这里更像是私人的拥有物——一所别墅,一所监狱。”

  “娟姐”直到看着我和女友坐到位子上,并在此对我们充满礼仪性地微笑后才姗姗离去。

  而福利院的30周年庆典也像是在专门等待我和女友入座似的——在我们坐下后才随即开始。

  “大家好,谢谢各位来参加这次福利院的30周年庆典活动!”

  舞台上的主持刚说完,台下就想起了热烈的掌声。我和女友也轻拍着手。

  “本次庆典呢,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回望过去’。接下来有请在夏乡镇福利院长大的那些成功人士进行讲话。”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略显肥胖的男人一拐一拐地走上舞台,接过了话筒。

  “他是我们院里第一批出去的孩子。听说他在南方挣了好多钱,有好几个工厂呢。”

  我旁边的女人对她的来伴儿说着。

  “大家好,我想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一定不会对我感到陌生,因为你们有些人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我就在帮忙照顾你们。既然我们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那我想也只有我们才能真切地体会到这里的巨大变化。房子由平房变成了高楼,路也由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院子里的设施也比以前更加得齐全……”

  男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在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今天再来到这里,看着那些孩子们的笑脸,我真地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么纯真的笑容了。我想,那种乐观、坚强的笑容也许只会出现在夏乡镇福利院的孩子们脸上,就跟当年我们在这里时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我想,他们一定比当年的我们更加得幸福、更加得坚强与自信……”

  男人说到这里,赢得了全场人的掌声。听着他那深情的话语我的眼角也湿润起来。我扭头看了一下女友,她已经在拿纸巾擦眼泪。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了台演讲,也有不少的掌声响起。但是整个会场基本上都是安静的,每个人都真挚地望着台上演讲的人,听着他们讲着自己儿时的回忆。台下人的样子仿佛是在表明演讲者的回忆就是自己的回忆,而这些回忆都是夏乡镇福利院里的回忆。

  看着周围人那像孩童般真挚聆听的样子,我不禁在心中感慨:

  “这所小小的福利院究竟承载了多少人的回忆?”

  不知觉中,我的泪终滑过脸颊。

  “跟随着刚刚那几位‘回望过去’,我知道大家此时此刻内心深处的情感都会像泉涌一般不停地向外翻滚。我知道那份滚着的是大家美好的回忆。可是,人不能总是沉迷于过去。因为时间是残酷与无情的。所以,让我们擦干脸上的泪水,开心地将本次庆典举办完。”

  本来第一部分结束后,台下是一番带着淡淡哀愁的氛围。但经主持人这么一说,台下的观众眼里又亮起来期待的光芒。

  “现在让我们进行大会的第二部分‘展望未来’。首先进行的是夏乡镇福利院的院长交接仪式。”

  说到这里,主持人伸出手迎来从台下走来的两个嘉宾。嘉宾的后头还有一排礼仪小姐跟着。

  “首先谢谢孩子们来参加夏乡镇福利院的这次30周年庆典,谢谢你们能在百忙之中再回到这里来。当然,也有不少孩子每年、每几个月都会回到这里来看看。30年了,我并非夏乡镇福利院的第一任院长,但我却是唯一一位见证夏乡镇福利院由几近衰败到今天这样雄伟壮观的院长。在这个夏乡镇福利院变得越来越好的过程中,有一个人让我懂得了一件事——那就是时代是会将人抛弃的。人老了、脑子不灵光就跟不上社会的进程,所以我才有了提前辞职的打算。”

  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礼仪递过来的话筒说着话,说到这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一下眼泪。

  “在这里,我正式任命下一届夏乡镇福利院的院长是胡善伟同志。我相信他可以让夏乡镇福利院更好地生存下去,再也不让院里的孩子因为院里经济上的问题而吃不饱、穿不暖、为上学而发愁了。”

  老人说到这里将话筒从嘴边挪开去,然后目光真切地扫视着场下坐着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他在看他的孩子。就在他孩子们的掌声中,他看完了他们的最后一眼。

  老人扫视完场下后正准备将话筒交给他旁边的男人,却发现那男的手里已经有一个话筒。然后老人尴尬地对那男人笑了一下,那男人也礼貌地回以了笑意。

  “听到院长说完这番话,我这当副院长的只感到压力巨大。不过,既然院长这么相信我,还愿意将福利院嘱托给我。那我也定当义不容辞地接受这份重任。在场的各位都可以做这次院长转交仪式的见证人,如果我有哪里做的不好请一定要当面地向我提出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台上的另一个男人应该就是胡善伟。当他拿着话筒说完话后,在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老院长将委任书交给了他。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到疑惑?是不是从进到福利院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孩子们的身影?那是因为孩子们正在后台为大家准备节目呢!接下来请欣赏孩子们为你们带来的精彩节目。”

  当交接仪式完成后,主持人重新掌控了舞台。舞台的灯光也变得绚丽多彩起来。接下来的氛围十分热闹,虽临近中午但人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孩子们的表演。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焦急和不耐烦的表情。

  这也许就是这个福利院能够越做越好的原因吧。

  等从会堂里出来的时候已经1点多。有可能是因为孩子们的表演很精彩以至于让我忘却饥饿,所以在随着人群走向餐厅的时候并不感觉饿。

  “你饿吗?”

  进餐厅前女友问我。

  “不是太饿。”

  “我也不饿,就是有点困。”

  可当走进餐厅,看到那桌子上的菜肴时我的食欲就大增起来。

  餐厅的供饭采用的是自助餐的形式。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和一些年长孩子都在充当服务员。那桌子上提供的可选菜式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至少有三、四十种样式。

  被一个孩子将我和女友领到位置上后,他给我们俩个人斟了白水后离开。

  “那些人才排队吃什么啊?都排了那么长的队?”

  “是院里做的面条吧。”

  女友边喝着杯子里的水边对我说着。

  “什么面条啊?有那么好吃?”

  “当然喽!那可是我们福利院独有的糊涂面条。我们小时候最常吃的就是这种面条。”

  女友相当严肃地对我说着。

  “小时候福利院不像现在这样不用为钱上的事精打细算。那时如果晚上做的糊涂没有喝完,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吃到用剩下的糊涂做的糊涂面条……”

  “不就是糊涂面条吗?我又不是没吃过。肯定是你们这些人的思念情结在起作用。”

  我打断了女友的话,脸上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福利院里的厨师经常做这种面条,所以就越做越好吃。现在夏乡镇的人时不时地还会来福利院买糊涂面条吃呢?”

  “真的?”

  听到女友这么说,我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你去吃一碗不就知道了。”

  女友对我摆摆手让我去盛一碗吃。

  “帮我也盛一碗。”

  “哦!”

  我朝着人群走着,看着每个迎面而来的人的手里都端着一碗面条。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过了有将近十分钟我才将两碗面条端回桌上。

  “真的很好吃!”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到嘴里后不禁感慨道。

  “当然了!”

  女友边吃边洋洋得意地炫耀着。

  我一边吃一边环视着四周,周围的人大都在品尝着这面条。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幸福的样子。我又往嘴里舀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瞬间也变成幸福的样子。

  可正吃着,我却感到头有点变得蒙蒙的。看着女友开心地对我笑着,我两眼迷离地看着她。应该是幸福感太强烈,所以映入眼帘的她有两个。我又环视了一下周围,才发现周围的人都是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样子。他们的脸变得红红的,能感觉到他们出了不少的汗。

  突然周围就变得嘈杂起来,服务员们都睁大双眼看着桌子上的食客们一个个昏倒或是吐出粘稠的黄色的液体。明知道发生了一些危险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点都挪不动步子。那会儿我的内心十分得焦急,想立刻扭过头来去看看女友的状况。但我的动作像有延迟一样跟不上自己的思维。当慢慢地扭过头来时才发现女友已经昏倒在桌子上。

  “呃——”

  我一只手按着桌子吐了出来。

  刚刚还吵杂的场景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人们的呼喊声和走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明明是明亮的屋子也变得黯淡。

  “啪——”

  椅子翻后我倒在了自己呕吐物的旁边。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趴在福利院住宿楼的走廊上。

  应该是深夜,所以我才会感到冷和走廊里的昏暗无光。扶着墙慢慢站起后我仍感觉自己头疼得厉害。

  我扭过身子,因为记得身后有通往福利院大厅的路。可扭过头后才发现身后竟是完全的漆黑,我就像站在一个断崖之上。

  “咯吱——”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腾地转过身子,头疼的感觉过了1、2秒钟才随之而来。面前昏暗的走廊里有一束亮光出现在墙上、地上。紧接着一个穿着淡蓝色睡衣的孩子从那透着亮光的门里走了出来。

  我强咬着牙忍着头痛追上去。当用手拍着那孩子的肩膀时,感觉到一股寒意浸到手掌心。

  “这……这是怎么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虽然当时已经十分后悔去跟那个孩子交流,但我还是问了出来。因为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竟拿不下来。

  “啊!”

  当他扭过头来时我叫了起来。不住地想往后退,可我的手却被他吸在肩上似的怎么都拽不下来。

  我不得不一直去面对他那清秀的脸。那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两个漆黑的洞取代了他的双眼。

  “好黑啊,我什么都看不见!”

  面前这个孩子的嘴丝毫没有动,我却听到了声音。他将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拿了下来,轻轻一拽我就跪倒在他的面前。

  “我需要一双眼睛,你的可以借给我吗?一只也可以的!”

  孩子独有的哀求声传到耳朵里。可他的嘴依然微微张开并没有动。

  我使劲地摇着头,才发现地下、墙上的光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更加猛烈地摇着头,将头后仰着。可他的手却离我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不要!”

  “啊——不要!”

  猛地睁开眼睛的我被人泼了一脸的液体。

  “你是谁?不要碰我!”

  由于光线的强烈我只能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的我挥舞着胳膊来保护自己。

  “是我!你再激动小心被关到精神病院里去!”

  听到这声音后我晃动的双手渐渐放慢速度。能感到有一只手按着我的手臂,还能感到有人正在往我的嘴里递着液体。

  “你还想不想快点好!想就快点喝了这药!”

  虽然听着声音很熟悉,但我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直到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楚面前的人影后我才张开嘴开始喝药。

  “这是怎么了?”

  眯着眼睛忍着强光的我环视着嘈杂的四周后问着面前的老人。

  “食物中毒而已,不用太担心。你先休息吧。”

  说完,他便走了。

  “那我女友呢?她在哪?”

  强撑起身子喊完话后我只感到用光了全身的力气,瞬间就跌落在床上。

  “在重病监护室里呢!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扑腾!”

  就在那老人不理我继续走远后我急忙下床想去追他。可是整个人瞬间就瘫在地上。

  “她没事吧?”

  当老人赶忙赶回来将我扶起后我含着泪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我意味深长地笑着。

  医院的过道里还堆了另外几张床,医生护士在更为狭小的过道里穿梭着。他们忙碌着。可我却感觉周围仿佛都静止了一样,只有我和方爷两个人在动。

  “我也不知道。”

  方爷将我扶到床上后回答了我刚刚的问题。

  “不过你不用急,这次没有人丧命。所以,你女朋友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看着方爷那一脸不严肃的样子,我无法相信他的话。

  “我要去见她!你能带我去吗?”

  “你别闹了行不行?就给你说没事了,你先照顾好自己再担心她吧!”

  这次方爷生气地对我喊着,脸都气红了。

  “等你好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他正在对我下达着命令。说完方爷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躺在病床上休息着。我想是因为刚刚鲁莽的行为耗尽了我的体力,只感觉到头越发的沉重。双眼没一会儿就隔绝了光亮,我再次沉寂到黑暗之中。

  “恢复的怎么样了?”

  方爷将我正看的报纸给夺了去,将一个水壶递给我。

  “把药喝了。”

  接过方爷递给我的药,我毫不犹豫就喝了下去。虽然药很苦,但我却视若甘澧。因为今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可以下床活动。而我旁边床上躺着的那些人却依旧显得有气无力的。就连今早给我量体温的护士都感到十分得惊讶,直夸我体质好。

  “我能留一点给我女友送过去吗?”

  喝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问方爷。

  “重病监护室是随便进的吗?”

  方爷将报纸甩给了我,用眼神示意我赶快把药喝完。

  “了解发生什么了吗?”

  “大致了解了。不过想想也真是够倒霉的,竟能遇到这种事情。”

  我将报纸摊开,继续回味着报纸上的报道:

  夏乡镇福利院集体中毒事件

  本月8号,夏乡镇福利院举办了30周年的院庆。可在庆典过后的聚餐中,爆发了集体中毒事件。所幸因抢救及时,所有中毒人员均已脱离生命危险。

  在事件发生时,夏乡镇现任福利院院长胡善伟遭到下毒者袭击。还好胡善伟院长反应及时未被刺中要害。据悉,现已出院。

  据记者访问警方,本次下毒者为福利院的一名男性孤儿,年龄为16岁。现警方已立案调查,会将此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参与此次事件的罪犯。

  2014年11月9号

  “你觉得你是倒霉才遇上这种事情的?”

  方爷再次拿走了报纸,边折着报纸边问我。

  “不然呢?难不成有人要害我?就是害我也不用搞这么大的排场吧?”

  “如果这是你命中注定的呢?”

  方爷表情坚定地看着我,说话的语气也神秘起来。

  “我不相信,您别忽悠我了。我再睡会儿,下午我还要去找我女友呢!”

  说完我将被子蒙到了头上,在透过被子的白光中闭上眼睛。

  “那你可别再来找我了啊!”

  方爷拍了两下我的身子后从床上起身走远。

  我再次从昏暗的走廊上清醒过来。不过这次我倒并没有感到身体有任何的不适。

  扭过头后依然发现自己仿佛站在断崖上,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咯吱——”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腾地转过身子,这次并未感到头疼。面前昏暗的走廊里有一束亮光出现在墙上、地上。紧接着一个穿着淡蓝色睡衣的孩子从那透着亮光的门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向着远处走去,而是向我走了过来。

  我呆在了那里,看着两个眼洞漆黑的他向我慢慢地靠近。我才发现他不仅没有影子,连脚都是离地的。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他飘到我身边仰着脸问我,依然是孩子央求时的语气。

  我看着他的脸猛地摇着头。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我想他此时应该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夏乡镇福利院,为了院里的孩子和我的哥哥。”

  他就像没有眼睛就看不到我在摇头似地接着说着。而我的头一刻都没有停下,像个拨浪鼓般一直摇着。

  “记得要来梦里的这个地方找我。记住我的房间,房间号是246。”

  他笑了起来,就像知道我一定会去找他,会帮他忙一样。

  “如果你想让你挂念的人早些从病床上起来,就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本来他已经扭头走了。可又转过身子加了这么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肯定会帮我的。不是吗?”

  他歪着头,像个小大人般对我笑着。

  摆摆手后他接着向前走去,融入远处的黑暗之中。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沐浴在一道温馨的光芒之中。我转过身子,在光芒中看到了房间门牌号——246。

  “醒醒!”

  感到有人在晃我,我将头从被子里探了出来。

  “怎么是你?”

  我揉着眼睛,摆出一副被别人打扰的表情。

  “我早上来就看到你在睡觉,你怎么这么能睡?”

  “身体不舒服,想多躺会儿。”

  说着话,我将被子往身上拽了拽。

  “怎么了?有事吗?”

  “当然,要不我穿一身正装来这里做什么。”

  他摘下警帽后一屁股就做到我的床上。

  “来询问一下你们这些当事人出事时的情况。录一下口供。”

  他边说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你也是在夏乡镇福利院长大的?”

  我摇了摇头。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去夏乡镇福利院参加30周年庆典呢?”

  见我摇头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陪我女朋友去的。”

  “哦,那你女朋友呢?她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

  “哦。”

  他似乎发现我的语气不太对,尴尬地挠了一下头。

  “那——那天你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福利院里面吧。”

  “没有吧,坏字总不能显在人脸上吧?”

  “好吧,那你接着休息吧。等你好了记得给我说一声。”

  说完,他便将本子和笔放回口袋夹着警帽准备走。

  “哎!先别走!不是说逮到下毒者了吗?”

  我拽了一下他的衣角问他。

  “算了,走了一天也累。提前给你透露点信息。”

  他又自顾自地坐到我的床上。还将鞋和警衣外套脱了下来。

  “你可别讲,我怕我再摊上什么大事。”

  “明天都会登在报纸上的,所以讲给你听也无妨。”

  他坐在床上对我笑着说着,还将腿盘起来。

  “抓是抓到了,可怎么能让人相信整件事是一个刚刚16岁的孩子一手策划的。更奇怪的是,他说是他弟弟叫他着么做的。可是我们查了福利院的档案,他就没有弟弟。所以,我们现在怀疑要不是他精神有问题,要不就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你觉得哪个可能性大一点?”

  我瞪着两个眼睛看着他,摇着头表明自己不知道答案。

  “我们问他作案动机,他竟然说因为胡善伟是一个坏蛋,害了他的弟弟……”

  说到这里他顿下来,两只眼睛死盯着我。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竟然说胡善伟把他弟弟给害死了,害得他弟弟失去双眼。”

  “你说我们怎么相信他的话?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喽!”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我们查证过了,福利院的档案里就没有他弟弟信息。而且我们询问了院里工作人员,他们都说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哦!”

  我尴尬地撇着嘴角回复着。

  “我们已经将他送去做精神检测,检测结果应该也快出来。我想当结果出来的时候就可以立案了吧!”

  “那你是觉得那孩子精神有问题了?”

  “应该是吧。这几天的调查什么都没发现。除了他精神不正常外,实在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哦。”

  听完他内心的想法,我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孩子也挺可怜的,拼命地强调着他有一个弟弟。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被父母抛弃后留下的童年阴影在作怪吧。因为孤单就给自己幻想了一个弟弟。”

  “也许吧。”

  “我还要回警局答复呢!先走吧,等你好了再联系!”

  他穿上鞋后夹着警帽和衣服就走了。

  “刘佳明!”

  “又怎么了?”

  “你的笔掉了。”

  这次我又叫住他,不过不是为了解什么。

  刘佳明走后没多久我就下床搭电梯到了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询问半天我才找到女友所在的屋子。看到女友的那一刻,看着心跳记录仪上条纹的波动,我悬着的心才真正地放了下去。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夏乡镇福利院,为了院里的孩子和我的哥哥。”

  隔着玻璃看着躺在床上闭着双眼的女友,我的耳边再次响起小男孩的声音。

  看着女友脸色苍白的样子,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就像植物人一样躺在病床上。我突然感觉心在撕裂似地痛着。因为只有无能为力的感觉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如果你想让你挂念的人早些从病床上起来,就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我的脑海里突然翻滚出了这句话。

  “我不是无能为力,我可以帮他。这样就可以让女友早些从病床上下来的。”

  我趴在玻璃上小声嘀咕着。

  再看了两眼女友后我怀着坚定的信念下了楼。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肯定会帮我的。不是吗?”

  在推开太平间门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那男孩儿正在对我说这句话。

  可是,我总有一种掉入到陷阱里的感觉。

  “噔、噔、噔。”

  “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到方爷的房间时方爷正在桌子上鼓捣着不知名的液体。

  “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方爷见我那张做作的脸后不加掩饰地问我。

  “没什么?就是我想了想准备做您徒弟。”

  “这太好了!”

  方爷从桌子上拿了一个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

  “这是要做什么?”

  看着方爷拿着刀向我走过来,我失声叫了出来。

  “祖辈上传下来的规矩。不是要做我的徒弟吗?自然要煞血起誓了。”

  “在手心划一刀,将血放到这碗里。”

  方爷将刀和碗放到我手里后就又回到桌子鼓捣东西。

  “没这个必要吧?都21世纪,这些陋习都该摒弃了吧?”

  “陋习?那我还是封建迷信呢!你和你女友遇到的事情还是怪力乱象呢!你割不割?”

  方爷见我将碗和刀放回到桌子上后严肃地对我说着。

  “那我不做你徒弟了!”

  我说完话扭头就走。

  ……

  “方爷。”

  “哎!”

  “我有个事想求你一下。”

  “不帮!”

  本来我以为方爷会挽留我的。可谁知我快走出屋子他也没劝我回去。无奈之下我只能舔着脸再走回到方爷的身边。

  “没地商量?人命关天啊!”

  “没地商量!再说你的事关多少人的命都与我无关啊!你自己种的因结的是你自己的果。我为什么总要费心费力地去帮一个对我爱答不理的混小子?”

  方爷看着我义正言辞地说着。

  “不帮就不帮呗!哪有这样强迫别人做你徒弟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我才不需要你呢!”

  虽然方爷的话很在理,但我还是虚张声势地喊了出来。

  “那好!慢走不送!”

  方爷绕过我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脸笑意地示意我赶快离开。

  “走就走!我才不需要你帮我忙!”

  踏出屋子的那一刻我依然在故作镇定。

  毕竟男人——脸不能丢、份不能掉。

  第二天一早我出发去往夏乡镇。

  坐在发往夏乡镇福利院的车上时,我的内心是忐忑不安的。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向后飞速倒退的杨树,脑子里却想着昨天的事——如果我答应了方爷,那今天方爷就应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置上。

  “煞血起誓?”

  “应该会很疼吧?”

  “应该是。”

  “那也不行啊!我根本就不想做他的徒弟啊!煞血起誓也太狠毒了吧?”

  我脑子里在想着方爷的话。想到这里也就不再犹豫和懊悔,因为我真地办不到。

  “那就靠我自己吧!”

  一声叹息后我望着窗外。在车窗的反光里我隐约看见女友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尊敬的乘客您好,夏乡镇将要到了。请您带好行李,及时站到车门处等候。”

  听到车子的广播,看着两边风景倒退地越来越慢,我知道要到目的地了。

  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我后我站到车门处。这次来到夏乡镇我什么都没带,除了那张方爷给我的跟父亲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符。

  很奇怪,明明是上午却不见镇上有人。太阳光下的黄土路上只有我和我那漆黑的影子。

  “大爷,来瓶水。”

  好不容易见到一小卖铺,还好屋里坐着人。

  “大爷,你们村里的人都去哪了?怎么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边喝着水边想着打听些什么。

  “咳咳!镇上今天有会,大家都赶会去了。”

  大爷将钱放进玻璃柜下的木盒里后跟我客套着。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没有人,怪瘆的慌!”

  说着说着我就笑了起来。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可不是我们村里的人?”

  大爷开始用目光打量我,我知道他对我产生警戒后收起了笑容。

  “我去夏乡镇福利院见一个人。我还是先走吧,不打扰您做生意了。”

  说完我便扭头离去。

  阳光下,眼前的街道上依然只有我一个人。而身后,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没走多远,我便踏上青沥铺的柏油路——夏乡镇福利院到了。

  直到我推开夏乡镇福利院246房间的门,都没有遇见一个人。虽然小卖铺的大爷说:“大家都赶会去了”,但我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因为偌大个福利院怎么会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进到房间打开灯。若在平时有人的时候,房间格调能让人觉得温馨。可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只能感到一种阴森的氛围席卷而来。

  “喂……有人吗?”

  茫然不知所措的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喊了出来。

  轻声的询问换来的依然是一片寂静。我突然感到这连窗户都没有的屋子里让人感觉到异样的压抑。也许是因为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我赶快往门口走去想离开这间屋子。

  可当发现门关地死死时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我真地害怕极了。明明感觉不到热,可汗水从我全身的毛孔向外挤着涌出。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头蒙蒙的只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我想扶住墙站稳却没想到将开关按了下去,这次屋子里就真的一点光亮都没了。

  双腿一软我倒在地上。躺在地上的我依然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旋转,眼前一片的漆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许会死掉,流下了眼泪。可并不是因为后悔和害怕,而是因为女友还躺在床上等着我回去。那种无力的感觉再次充斥着我的大脑并渐渐变成了对自己谴责,谴责自己的无能。

  “咚咚、咚咚……”

  我紧皱着眉头使出全身的力气敲着门,希望有人能听见来救我。

  记不清敲了多少次门后,我的手再也抬不起来。在黑暗里,我无声地抽泣着。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睛张开,但眼睛却渐渐闭合。

  “就这样吧,别反抗了。”

  我这样想着,闭上了双眼。

  “咯吱——”

  一道亮光仿佛洒在我的脸上。

  “是幻觉吧,别反抗了……”

  有思维时我发现自己依然躺在黑暗之中。

  “这就是死了以后的世界?”

  头仍疼着,我爬起来后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想着。

  “咯吱——”

  黑暗中一道白光袭向了我。

  “你来了,让我等了好久。”

  白光里的黑色人影对我说着话。

  “……”

  我望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时能感到有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抱歉,让你这么痛苦。”

  他蹲下来帮我拂去脸上残留的泪珠。

  “你好!我叫焦路遥。”

  “呃……你好。”

  回过神来时我下意识地往后缩着身子。

  “谢谢你愿意帮我。”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有选择吗?”

  突然地,我就笑起来。

  “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我没有可以帮助你的能力。”

  “不,你有。因为只有你能看得到我。别人都不行,即使是在梦境里。”

  “如果这是你命中注定的呢?”

  方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赶忙扭头看着四周。只是周围依然黑暗无际。

  “怎么了?”

  他看着我焦急地环顾四周后问我。

  “没事。那我……该怎么帮你呢?”

  这时周围的黑暗渐渐发红,像极了旭日初升时的颜色。

  “让胡善伟可以看到我。”

  他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我总觉得他那微笑里带着悲怆的恨意。

  “有人来叫你了,记得我的东西被哥哥放在床头柜子的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进那道白光里。那白光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周围的颜色变得越发得红艳。

  “鸡咯咯儿——”

  一声鸡啼响了起来。

  “你醒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才放松了警惕。

  我接过方爷递给我的毛巾擦着眼皮上的液体。

  “你不是不愿帮我吗?”

  将印有一道红印的白毛巾递给方爷后,我问着方爷。

  “我怎么知道我这老头子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方爷扭过脸将毛巾收到随身携带的包里。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有些害羞。

  我在床上爬了起来,爬到床头才惊讶到自己的头竟然不疼了。拉开床头柜子的抽屉,发现里面放着一只棕色的毛绒熊。这熊还穿着淡蓝色的吊带裤。拿到手里反过来一看才看到裤子上缝着字——焦路遥。

  “他让我帮他让胡善伟可以看到他。”

  我把小熊递给方爷。

  “这是他生前的遗物。”

  “焦路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长长人生路,这孩子还没走就到了尽头。”

  听到方爷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鼻头有些酸酸的。

  “你能帮他吗?”

  “不能帮他,怎么帮你?”

  “谢谢方爷。”

  “如果只会用嘴说,我建议你以后还是别再对我说‘谢谢’了。”

  方爷说完不再理我。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盘子,又拿出一把剪刀。当他将那缝着名字的红线从熊身上剪下来放到盘子里后接着从包里掏出了一个装着蓝色液体的瓶子和一盒火柴。

  他将那蓝色液体倒入银盘子里,然后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进去。当黄色的火苗进到那蓝色的液体里后一团蓝色的火焰升了起来。更神奇的是那红色的线渐渐地溶解在那蓝色的液体中。因此,那蓝色液体的底部略微得红了一些。

  “这是什么液体啊?这么神奇?”

  “牛的泪水加些托玛琳液混合的酒精罢了。”

  “那这红线怎么会溶在这液体里?”

  “如果我说有念力这种东西,你会信吗?”

  我摇了摇头。

  “他啊,怨念越深这红线化得就越快。我们身为人,能做的不多。这蓝色的火焰是为了警示他别引火上身,若是遭到天谴就不值得……”

  方爷发现我听得正迷,故意卖起关子。

  “如果想了解更多的话,做我徒弟吧。”

  我仍摇了摇头。

  “唉——”

  方爷一声长叹后将那银盘子交到我手上。

  “拿好,可别弄洒了。”

  虽然怕烫,但是方爷扔似地将那盘子交到我的手中我只能硬着头皮托着。不过当托着那银色的盘子时才发现一点都不热。

  “走吧。”

  当方爷将东西收拾完后对我说着。

  “去哪?”

  “去找胡善伟啊!”

  我在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将那被方爷扔在床上的棕色毛绒熊抓到手里。

  直到方爷给晕倒在桌子上的胡善伟的眼上涂着盘里那冒着火的的液体时我还没缓过神来。

  一切都太顺利了,方爷径直地走到胡善伟所在的院长办公室。然后一推开门就看到胡善伟晕倒在那桌子上。

  “方爷,这是不是你们两个人给我设的套?”

  当方爷将银色的盘子擦干净放进包里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小子真是疑心重!”

  方爷嘲讽地对我说着,还不屑地对我笑了一下。

  “如果他怨念足够重为什么还要找我们帮他?”

  方爷绕过我准备走我却一把拉住他的肩膀。

  “那所有冤死的人是不是都可以轻易地来报复伤害过他们的人?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解释的。为什么好人早死,坏人活地长久?鬼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有些人也会恶到连鬼都怕呢?大多数冤死的人变成鬼以后内心也终究是向着善的。”

  方爷没有正面地回答我的问题,可看到他那涨红的眼睛我知道自己该松手了。不过不争气地我内心却有一种已经被方爷说服的感觉。

  几天后我跟刘佳明见了面,将那天握在手里的毛绒熊给了他。

  “可以帮我把它转交给那个男孩儿吗?”

  “你是说焦路远?”

  我点了点头。

  趴在医院顶层的护栏上我给他递了根烟。

  “怎么了?你不是不会吸吗?”

  “咳、咳!嘴有点干,润润嗓子。”

  “这烟不该是越吸嗓子越干吗?”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后笑着问我。

  “那都送给你了!”

  我将只抽出来两根烟的烟盒扔给了他。

  “你可别给我,我戒了!”

  他将烟盒重扔给我。

  “戒了还抽?”

  “这不有点困,抽根解解乏。”

  “怎么?眼眶还湿了?”

  “烟熏的。”

  “你怎么认识焦路远的?”

  “如果我说我认识他弟弟焦路遥,你相信吗?”

  “哈哈!我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我其实挺欣赏刘佳明这一点的——他总是选择相信他相信的,不追问没必要的。

  “谢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顺手就带给他了,不用这么客套。你不见他一面吗?”

  “不了吧。他不认识我,我也不了解他。”

  “哈哈!你越说我越迷糊。”

  “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很棒的弟弟。”

  将最后一口浓烟从嘴里吐出后我掐断了烟头,也将将被熏出的泪给憋了回去。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终究怕楼顶的风太大引起我沙眼的毛病我摆摆手跟他告了别。

  将烟送给医院门口乞讨的老头后我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着。进门的前一刻我还在闻着自己的衣服上是否有烟的味道。

  “回来了?”

  女友躺在沙发上。她的额头上敷着毛巾。

  “回来了。”

  “你知道吗?在医院昏迷的那几天我一直梦到你,梦到你很着急地想要我起来。可……可我明明能感觉到你的心意却像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坐到女友旁边女友将头枕到我腿上对我说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突然地,屋子的门好像开了,一道亮光射了进来。你知道吗?那亮光里站着一个孩子的身影。”

  “哦!这样啊!”

  我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然后我就醒了,然后就发现……”

  女友说到这里对我招了招手。

  “你竟然没有待在我身边陪我!”

  “疼疼疼!你先松手我错了还不行吗?”

  当我把耳朵靠近她后她拧着我耳朵喊着。

  “才不松!让你也体验一下我当时心里究竟有多痛。”

  女友继续拧着我的耳朵。拧着拧着手突然就松开了。

  “怎么了?我都没有使劲啊?你别哭啊!别哭!”

  “没事,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高兴的。”

  我将女友从沙发上搂了起来,紧紧地抱着她。泪水仍不听话地肆意流淌着。那会儿我真地想就那么一直和女友抱着,我真地怕有一天再也抱不到她或者她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同样地紧紧地抱着我。

  “你是不是吸烟了?”

  女友突然将我从她身上推开。

  我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啊——”

  女友对我张开了嘴。

  “啊——”

  见我没反应,女友又“啊”了一声。

  “啊。”

  “你就是抽烟了!抽就算了,还撒谎骗我。”

  见到情况有点糟糕,慌乱中我又一把将女友紧紧地抱住。

  “松开我,一身烟味!再有下次我就真地真地要生气了!到时候我就不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你。”

  女友将我推开,一脸严肃地对我说着。

  “还是我老婆宽宏大量!”

  我噘着嘴对女友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再难过,也绝对、绝对不要作践自己的身体!”

  说完女友就扭头走了。

  我知道她在哭,而且她不想让我看到她哭的样子。

  续(这一段写给那些像我一样的人):

  夏乡镇福利院贩卖孤儿的丑闻这几天一直被不断地报道着,报纸、电视、公车的广播里不间断地循环播着。因为这起丑闻夏乡镇的镇长被罢职,市长也被降职。

  而揭露这起丑闻的不是别人,正是它的缔造者——胡善伟。从胡善伟15年前在夏乡镇福利院任职以来,他逐步简化孤儿领取的审查步骤。也曾因这一举措使得大批滞留孤儿被人领养而受到县政府的表扬。不过,审查制度的简化带给孩子们的不一定是幸福,也有可能是噩梦。

  据胡善伟说,是在7年前有人开始花钱从福利院领养孩子。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认为收钱有什么不对。他觉得自己只是帮那些想插队领养孩子的人一个小小的忙罢了。随后,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福利院咨询花钱领养孩子的事。那一段时间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安。管理孩子档案的他面对着办公室里装满孩子们档案的柜子犹豫着。第二天,他拒绝了所有想用钱领养孩子们的咨询者。那会儿他还算是一个人,还把人当做人来看。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有个南方的商人在看完一个孩子的档案后开出100万的天价来领养这个孩子。那一刻他动摇了,100万啊——这是一个自己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额。他心里清楚地知道领养和购买是不一样的,但他还是将那个孩子和他的档案给了那南方的商人。当夜晚孩子熟睡时被装上黑色的轿车里运走后,他就仿佛从未在福利院待过一样地消失了。对孩子们和夏乡镇的工作人员来说,孩子不过是被领养——没有人会追查和询问。当检查机构来调查时,柜子里的档案数量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查过,因为人对人最基本的信任还是存在的。只是他们没察觉他渐渐变得不像一个人。

  忐忑不安地过了几个月却发现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后,他开始接手第二笔、第三笔……生意。忘了是第几笔,他将一个叫做焦路遥的孩子的档案交了出去。他并非不知道那些购买孩子者的意图是什么,但他不愿去多想。毕竟人性复杂得可怕。他也并非没有罪恶感,所以他才愿意用一部分钱来对福利院进行改造,他妄图用让孩子们活得更舒适一些的想法来减轻自己内心的罪恶。只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一旦对方开口他便不会拒绝。

  7年过去,多少档案从柜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男孩、女孩,高的、矮的,年龄大的、年龄小的……只要你愿意付足够多的钱,夏乡镇福利院便能够满足你各种卑劣的欲望。

  7年过去,并非没有人知道胡善伟暗地里的这些勾当。只是那些人好像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拿着胡善伟给他们的封口费像个人样地活着。有些人竟还继续在生活质量越来越好福利院中工作着,精心照料着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他们的摇钱树。

  这就是夏乡镇福利院那整整被掩盖7年的丑闻。

  我一直在想胡善伟看到焦路遥的鬼魂时会是什么样子?除了惊恐是否会感到心痛?是否能找回作为一个人的良知?

  我想他应该是找不到了,因为他自首后的第二天就发了疯。

  关于方爷怎么径直找到胡善伟的办公室?他说他跟踪我的时候跟丢了然后就在无意中找到的。

  那胡善伟为什么会晕倒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他说他也不知道。

  那如果没晕呢?

  方爷说他带有乙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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