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
张正正2018-03-12 17:3817,337

  九

  一个叫做樱桃的小女孩喂我吃了一颗樱桃,然后、然后她就缠上了我。这件事印证了一个真理:不要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

  樱桃

  那是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我已经开车载着方爷行驶在山间的坡道上。路两边时不时会出现个广告牌,上面写着:

  北京有八宝山,焦作有凤凰山。

  我正开着借来的车子驶向一片苍郁的墓地陵园。

  “谢谢你啊。”

  方爷坐在副驾驶位边吹着水杯中冒着的热气边跟我说话。

  “您都帮我那么多回,我这不也是应该的吗?”

  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我回复着方爷。

  “你知道就好。”

  方爷喝了一口水盖上杯盖儿后慢条斯理地说着。

  听到方爷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我只能暗暗地在心里苦笑。

  “方爷,你去这陵园给谁扫墓啊?这又不是清明重阳的。”

  “给我老婆,想她了……所以来看看她。”

  方爷和蔼地回复着我。

  而我除了闭嘴还能选择什么?看着前方延绵于山间空空旷旷的道路感觉甚是冷清。

  除却清明重阳,就连生辰忌日里也很难会有人上山扫墓吧?

  为什么人会拘于习俗而不是内心呢?

  天还未明,山里的寒气本应很重。可我在登了一层层的台阶后只感到全身燥热。

  登上一层又一层的台阶,才来到陵园的第一个墓地群。方爷将他手中的水杯递给正坐在长椅上休息的我。

  “渴了喝口。”

  方爷将杯子给我后就继续向上层的墓地群走去。

  这墓地陵园是从高处始建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从上往下扩建起来。每一个墓地群便代表一代人,望着望不到尽头的台阶心中油然而生起一种敬畏。

  看着方爷的背影越来越小,我站起身子跟着他开始继续往上走。

  猛地站起来时感觉头蒙了一下。

  “因为起地太早吧?山间也缺氧。”

  站稳后我平复着自己的内心。

  边踏着台阶边回望着这最底层的墓地群,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身旁的一排墓碑前跑着。那小女孩跑动的样子充满朝气,我想她应该是某个工作人员的家属吧。

  “哥哥吃樱桃吗?”

  正蹬着步子,身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我扭过头看到她那天真的脸庞。

  “谢谢。”

  本来就有些口渴,看着她手中举着的又红又大的樱桃我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

  “不客气。”

  小女孩礼貌地回复着。

  “好吃吗?”

  当我将樱桃放到嘴里正嚼着的时候她瞪着眼睛问我。

  “好吃!”

  我边嚼边说边点头。

  “那再吃几个吧。这里除了小黑会吃就没人吃这樱桃,所以樱桃总是放坏。”

  “那你妈妈呢?跟妈妈一起吃啊。”

  我又从她手里接过几个,边吃边问她。

  “妈妈总是把樱桃放在这里,然后就走了。每次来都不陪我,我已经好久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话了。”

  正嚼着樱桃的我好像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女孩身后的第二个墓碑上模糊的照片上好像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墓碑上刻着的字模模糊糊的好像其中有两个字是“樱桃”。

  “怎么了?大哥哥,是樱桃不好吃吗?我这里还有你随便挑。”

  小女孩好像发现我的脸色不太对劲,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满满两手的樱桃递给我。她还委屈地对我说着话。

  看着那两手鲜红的樱桃只感觉脸部的肌肉完全凝结,嚼着樱桃的嘴也停下来。刹那间我已经将手里剩余的樱桃洒落在地,转身想要逃走。

  “张正?”

  “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惊声尖叫着,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墓碑前。

  “你怎么拿着祭献给逝者的祭品呢?死人的东西是不能乱吃的!”

  方爷没有理会我的尖叫,而是将我手中握着的樱桃给拍落。一颗鲜红的樱桃掉落在墓碑前装满樱桃的塑料袋中。

  “还好你还没吃!”

  方爷又拍我肩膀两下后转身离去。

  “快点跟上,别让我又下来找你。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真是太差了!”

  当时我的脚仍迈不动步子,神情还是一副面对那小女孩时的样子。直到我从嘴里掏出一颗樱桃核才赶紧向方爷跑去。

  就在我向方爷追去的时候,一只黑色的土狗出现在了墓碑前的过道上。不一会儿,它就趴在墓碑前啃食着那一袋子的樱桃。

  在太阳升到半空中的时候,才走到这墓园的尽头——方爷妻子休眠的地方。

  “刚刚有看到什么吗?”

  方爷一边给他的妻子清理墓碑前的杂物一边问着我。

  “看到一个小女孩。”

  “我让你带的符你带了吗?”

  “带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符答复着方爷。

  “最近先一直带着,再看见她喽来找我。”

  “不是吧?还能看见她?”

  我再也忍不住,按住方爷的手问他。

  “谁知道呢?也许呢?”

  方爷对我耸了耸肩。然后摆脱我的手继续擦拭着墓碑前的台面。

  随后方爷将墓碑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往台面上摆放了许多吃的还点了一把香。

  “你去转会儿?”

  方爷看着我说。

  “哦。我去那边坐会儿吧。你尽量快点,我有点困。”

  看着方爷那一脸嫌弃我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变得很多余。来到台阶处我坐下去向山下望着。下面一片空旷,云朵的影子在地面上漂浮着。

  还好头顶上的云遮住了阳光,我用手撑着头闭上眼休息起来。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风轻抚着自己的身体,在凉爽的感觉里更是沉浸在昏睡的前奏中。

  “嘻、嘻、嘻。”

  昏昏欲睡时好像听见笑声,慢慢张开眼却看到那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在往我的额头吹风。

  “阿是!”

  身子往后一缩,却崴到按着地的手。揪心的痛让我整个人都蜷缩着。

  “汪汪、汪汪……”

  原来刚刚是我的错觉。只不过是只黑色的土狗在舔。我的鞋。

  再叫了几声后面前的土狗转身向台阶下跑去。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看着它。

  地上依然是一片片的阴影,突然那土狗的身后、那云朵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出红色的身影。红色身影好像只出现在黑暗中,在光亮的地面上便消失不见。那刻我呆住了,傻傻地眯缝眼睛想要弄清楚那漂浮的红影子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突然刮了一道猛风,吹散地上云的影子。

  刹那间一片光亮的台阶上,空空如也。

  不久方爷从墓地群里走了出来,我眯着眼迎着强光看他。记不清当时揉着手腕的我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更为艰难,耀眼却冰凉的阳光透过衣服、后背直射到我的心中。身上的汗粘着打底的背心、困乏的大脑左摇右晃,但肌肉撕裂的手腕让我在绞痛中又一阵阵地清醒着。行尸走肉般,我跟在方爷身后浑浑噩噩地晃搭着。

  走了很久我才渐渐摆脱困意,手腕的红肿也消退一些。没多久便到了我看见那小女孩的地方。虽然很害怕,但我仍没忍住侧看一眼。墓碑前的过道上空空荡荡。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小女孩碑前的白色塑料袋里的樱桃变成一滩红色的液体。看到那滩液体的瞬间我就加速地往山下走。疼痛和困意被心中的惊恐驱赶得四下逃散。

  走到陵园大门我才又看到那只黑色土狗,只是由于害怕没能注意到它嘴上的毛被樱桃汁染成褐色罢了。

  送方爷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专心地开着车。而方爷则是将头靠在门框上休息起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我没有吃饭倒头就趴在了床上。

  醒来时女友已经下班回家,我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她趴在门框上看着我。

  “今天去哪了?这么累。”

  “陪方爷去扫墓了。”

  我喝了口水回答着她。

  “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买菜吧。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去买菜了吧?”

  “当然好。”

  “那我去换衣服,你去把脸洗洗清醒一下。”

  “嗯!”

  洗完脸的我随手拿了件加绒夹克便挽着女友的手出了家门。

  下午5点多钟,菜市场的人正是挤挤攘攘的。卖菜的、卖熟食、卖水果的都在忙着做自己的小生意。挤了半天我才和女友买完菜。走出菜市场的时候身上刚出的汗还未干。

  “你看,那边的樱桃好好哦!”

  我顺着女友指的方向看去,水果摊上的樱桃的确是又大又红。

  “想吃吗?”

  虽然上午的事仍让我的内心感到不安,但一看到女友馋嘴的样子我就无能为力地忘却了心中的忐忑。

  女友对我点了点头。

  “老板,樱桃多少钱一斤?”

  “120元一斤。”

  “这么贵?”

  虽然知道樱桃不是这个季节的产物,但还是没能料到竟然这么贵。

  “这是车厘子,小伙子。你没看吗?比樱桃红还比樱桃大,这是进口水果。”

  “不能便宜点?”

  女友拉着我胳膊问老板。

  老板爱莫能助地对我们摇了摇头。

  “那来一斤吧。”

  女友正拉着我的胳膊让我走时我将钱递给老板。虽然脸上没表情,但女友拧着我腰上的肉其实还是挺疼的。

  接过老板递给我的“樱桃”时我的腰还痛着。

  “怎么就生气了?”

  回去的路上女友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着。

  “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我怎么就跟个孩子一样了?你不是想吃吗?要是给我买我肯定舍不得。”

  “胳膊好累,帮我掂一下呗?”

  我将胳膊搭到女友肩膀上向她撒娇。

  “别碰我!正气着呢!”

  女友将我的胳膊抬下后依旧不理我向前走着。

  “我不是说过吗?要让你过上一般人过不上的日子。如果连个洋樱桃都买不起,还怎么带给你幸福?”

  我从女友身后将她搂住,小声地在她耳边说着。

  “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尽力满足你。如果我没有能力养你,宁可不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我的眼框湿润起来。

  “可我们现在不是没有那么多钱吗?挣的又不多你就不能过地稍微节俭点吗?”

  女友扭过身子将头埋到我的胸前轻声细语着。

  “多久才买一次吃啊?还有你知道我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吗?你就在这里瞎说。谁说我们现在没有钱?让我把银行卡里的钱取出来砸死他!”

  我一边用手顺着女友的头发一边假装生气地说着。

  “你就继续吹吧!鬼才信你呢?”

  女友锤着我的肚子将我推开。

  “我保证,从明天开始好好写剧本,好好挣钱。保证1年之内攒够房子的首付娶你回家!”

  “那你可快点,我都等不及了!”

  我拉着女友的双手保证着。听到这儿,她才露出笑容。

  再转身走的时候,她没有将我的手摆开。

  吃完晚饭我将车厘子给女友洗好端进她的卧室。一边陪着她看韩剧里帅帅的男主角一边喂着她吃樱桃、接樱桃核。女友虽然嘴里吃着东西,但依然不停事儿地对我进行着鞭策。

  “你看看人家韩国电视剧的情节设计,一环套一环的到最后连在一起给人意想不到的冲击。”

  女友一边张着嘴惊讶着一边向我夸耀着《kill me hell me》的情节设计。

  “你再看看人家韩国演员这演技,比中国一些伪一线和一线明星表演得好多了。都说韩国演艺圈内幕多,但是人家是竞争压力大,拼完实力以后再拼关系;我们呢?只看关系不看实力,筛检方案就是钱、性、脸。”

  女友边指着男二的脸蛋边给我分析着中韩演员的差异。

  “对了!还有最让我不能忍的就是稍微能看一点的电影、电视剧就那几个演员,而且角色性格还雷同。你说我们就不能少拍点烂的,花些心思做些好的?现在就连综艺节目都开始购买国外的版权。你说有一天都不看国产剧了,你们是不是都要饿死?”

  将嘴里的车厘子核吐到我手里后,女友瞪着眼睛再次问我。

  “你说有一天都不看国产剧了,你们是不是都要饿死?”

  无言以对,我默默地往她嘴里塞上一颗洋樱桃。

  然后她拿着iPad扭过身子不再理我。将水果盘放在她床头后我悄悄地走出了她的屋子。

  “不是不知道,而是太难做。”

  “不是不明白,而是风气使然。”

  “众人都不愿费劲划船,就算有个别人再使劲又能怎样?”

  “辛辛苦苦、毫无影响不如随波逐流。”

  这是我大学老师教育我的。

  “投资的先生、演戏的先生、报界的先生、发行的先生,在这生死关头,千万千万替中国的影戏多多的留一点余地,叩头叩头,叩求大家慎重投资,慎重编剧,慎重导演,叩求各阜戏院主,成绩不好的影片,宁可损失本钱,不要出钱扰乱市场。拜托了。”

  这是郑正秋先生说的。

  “中国,人傻钱多。”

  我实习时跟的师傅悄悄告诉我的。

  有时也许会很难入睡,但我很少会有半夜醒来的习惯。可是那天晚上睡地正香的我突然就醒了。而且我能感到自己头脑十分清醒没有丝毫的困意。

  “啪、啪、啪……”

  正坐在床上发呆的我好像听到外面有皮球滚落到地上的声音。些许犹豫后我下了床。

  没有穿鞋,我小心翼翼地踱着步子走着。在客厅、厨房、卫生间都逛了一圈后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呼——”

  得知是自己的幻听后我不禁叹了口气,并松开紧握着脖子上符的右手。

  “啪!”

  寂静的黑暗中又响起声音。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我望向女友的屋门。

  “呼——”

  我又叹了口气,鼻子向上挤、皱着眉毛都拧到一起。

  “吱——”

  我轻轻推开了女友的屋门。

  还好什么都没有。

  “啪!啪、啪、啪……”

  就在我转身走出女友屋子的时候皮球坠地的声音再次响起,能感觉到有东西撞击到自己的脚后跟。再次紧捏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符,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一个棕色的皮球静止在脚跟处。

  我咬着牙、闭着眼扭过身子。虽然已经在预料之内,但再次张开眼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往后退却两步。

  我没有惊叫不已,也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只是略微有点紧张。唯一的紧张感也是源于面前这个穿着红色连衣裙小女孩的笑容——没有声音的痴笑。

  “咯咯咯……”

  当我把脚下的皮球踢给她时她才笑出声。然后她又用劲地将球踢给了我。

  在她的“咯咯”声中我陪她玩起来,寂静的黑暗中一只棕色的皮球在地上翻滚着。仿佛感觉不到累,我站在那里陪她踢了好久。

  “吃不吃樱桃?”

  觉得有些无聊,我将球停在脚下问她。

  不知为何,我没有考虑“她”能不能吃到东西。估计是因为自己想吃吧。

  “吃!”

  说完她又掐着腰“嘻嘻”地笑着。仿佛“她”会累,需要休息和解渴。

  “这不是樱桃!不能吃!你也不要吃!”

  “疼!怎么了?这怎么就不是樱桃了?这是洋樱桃!叫车厘子!懂吗?”

  当我拿起女友床头柜上的樱桃递给她时,她生气地向我喊着。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颊上的血色、连衣裙的红色也随之消退——黑暗中,她变成了凄惨的白(除了头发、眉毛)。这团白还用力拍打了我的手,手里的车厘子随之掉落。

  而我却仍只把“她”当小女孩看待,向她抗议。当时根本就未曾想过女友被吵醒会怎样。还好,女友依然沉睡在梦中。

  “这才不是樱桃!樱桃没有这么大,也不会有这么深的红!你再这么说,樱桃就不和你做朋友了!”

  “明明是你在缠着我好不好?你以为我想和你玩……”

  听我说到这里,“她”竟哭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泪无知无觉地就顺着脸颊滑落;她只是站在那里狠狠地盯着我,任凭眼泪的翻涌却不用手、臂膀去擦拭。

  “你会后悔的!”

  末了,她用手将脸上的泪痕擦去。末了,我才发现从她眼里流出的液体是红色的,或是突然变得血红。当她将沾满“泪水”的双手在雪白的连衣裙上擦拭时,连衣裙上留下了红色痕迹。

  樱桃般的红,而非车厘子般的红。

  末了,她决绝地从我身边走过。

  或者说飘过?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说呢?你会相信这是一个外表只有6、7岁大小的孩子会说的话吗?

  黑暗中终只剩下我一个人,许久我才将头转动起来但却发现我的脚和手臂已经溶于黑暗之中。

  我的身体竟在被黑暗吞噬着。“难道这就是惩罚?”我看着自己断了的臂膀想着。

  虽然忘却脸上的表情,但一定不会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淡然。

  渐渐地我失去知觉。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睡眼惺忪的我努力张开眼睛才发现昨晚原来只是一场梦。

  揉着眼睛的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芬芳,是我熟悉的味道。

  “天哪!我怎么跑到女友床上了?”当抱着身前的一团软乎乎的被子准备赖会儿床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直至完全睁开眼睛看到女友正被自己搂着时我赶忙松开手。

  静悄悄地我下了女友的床,我怕惊醒她后她会把我给吃掉。仍是迷迷糊糊的,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迷糊着。

  不知是天还早还是刚睡醒,我感觉有点冷。当抬头看到表盘的表针指到9点半时我的脑子腾地一下就清醒了。心里隐约有种不安。

  我急忙跑到女友的卧室想叫她起床。

  “好凉!”光着脚在地上跑着的我好像踩到了凉嗖嗖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散落着的车厘子。“原来不是梦!”

  “张欣予!醒醒!上班迟到了!张欣予!醒醒!”

  我一边晃动着女友一边叫着她,而她却像植物人一样没有反应。

  “这才是惩罚?”

  我自言自语道。

  突然,我的大脑里过了一道电流。

  没有添加任何衣物我拿上家里的钥匙随便踏了双鞋就出现在初冬的街道上。

  “方爷、方爷!”

  我没有敲门就推开了太平间的里门。

  “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我的慌乱,方爷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我、我……我又被鬼给缠住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方爷将老花镜摘下开始从头到尾打量着我。

  “你不是好好的吗?没什么问题啊。”

  “不是我,是我女友又被缠住了。”

  “那到底是你俩谁被缠住了?”

  “是我被缠住了,只是那小女孩不让我女友起来。”

  “你从头给我讲讲,我有点不太明白。”

  于是我用极为简练的语言向方爷讲述了我的经历。讲完后迎来方爷亘古不变的一句话:

  “我为什么要帮你?”

  “……”

  而我又是只能哑口无言。

  “那如果我做你徒弟呢?”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好,因此没有丝毫的犹豫我就说出方爷最想听到的话。

  “你是认真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跪下,给我磕3个头。”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来!”

  就在我磕头的时候方爷已经点好三根香又将灰炉和一个灵位牌像变戏法似地拿了出来。

  “把香敬上,再对着灵牌磕三个头。”

  我看了一眼那灵位牌,那牌上写着先师谭公之位。敬完香后我又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

  狐疑地斜视方爷一下后我缓缓地站起来。

  “给。”

  方爷递给我一张符,黄纸上蔓延着杂乱的符文。

  “你学着画好这张符,做到拿着笔不用思索就能将它画好。”

  方爷从抽屉里拿出笔墨和一沓黄纸。

  “我给你画一遍你看着。”

  说完方爷拿起桌上的狼毫并用另一只手抵着桌上的黄纸飞快地画着,刹那间那张空无的黄纸上出现了深红色的纹路。

  “看清出了吗?”

  “没看……清。”

  震惊于方爷制符的速度,我还没有缓过神来。

  “画吧,纸还多别省着用。”

  方爷将我手中的符按到桌上笑着对我说。

  直到我将狼毫笔拿到手中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下笔。

  “画啊!等会儿墨汁都凝固了。”

  在方爷的叱喝下打了个颤,我才学着方爷的样子开始起笔。边看着旁边的成品我边控制着自己手中的笔。不一会儿我的第一次尝试就因为将纹路画偏而结束。

  再次学着方爷的样子用笔尖蘸了下红色的墨水、又将其在朱砂盒里打转一圈后我开始第二次尝试。然而落笔的那刻我的第二次尝试就又以失败告终——墨多笔重将纸给浸透。

  长抒一口气后我开始接着尝试,这次我小心翼翼地画着。忘了多久我才画地和成品的样子貌合神离。看着黄纸上扭扭捏捏的纹路我将笔放在笔架上叹着气。

  “累了?”

  我看着躺在长椅上的方爷对他点了点头。

  “不想救你女友了?你什么时候能画的和桌上的符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才能出这间屋子去唤醒她。”

  听到方爷的话我忍住自己的腰痛提笔开始接着画。

  “你画的这张符名为驱邪符,主起安镇之用,既可驱邪术亦可驱邪物。记住它的画法和用法。”

  我当时专心地画着其实并没有听到方爷对我说的话。当全身心投入的时候世界都安静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些将女友唤醒。

  停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多,看了一眼身后板凳上放着的那碗面条已经糊成一团。

  “饿了吧?”

  我没吭声对方爷点了点头。

  “你画一张给我看看。”

  我扶着腰再次拿起桌上的毛笔。

  “还是太慢了!”

  画完后方爷对我叫嚷着,完全没有平时和蔼可亲的样子。

  “你闭着眼睛能画出来吗?”

  我没敢啃声,摇了摇头。

  “唉——反正也急不得,先吃饭吧。”

  默默将笔放在笔架上后我端起板凳上的那碗面。

  坐在板凳上我开始搅动着碗里的面,犹豫一下后我大口地吃了一口。虽然面条糊成一团但是味道还是挺好的。真地不是我太饿的原因而是这碗面条做得相当好吃。

  “都糊成一团还能吃?”

  方爷坐在躺椅上笑着问我。

  没有吭声,我只是傻呵呵地对方爷笑着。

  “吃完后你就可以走了。回去将符从底部点燃放到白酒里然后让你女友喝下去。”

  “……”

  我停下手里的筷子,对着方爷欲言又止。

  “想着有没有让女友失忆的法子?就像让她忘记她曾经被鬼附身的遭遇?”

  我点了点头。

  “何必呢?就是明说又能怎样?”

  “我……我不想将她卷进到那个不该存在的世界。”

  “哈哈……”

  方爷突然就笑了起来,眼白变得红红的。

  “那如果她已经卷进来了呢?那如果这也是她的命呢?”

  说到这里方爷恰到好处的停顿让我的内心无比不安。我能感到自己的心在发颤。

  “如果为了不让她卷进来而让你离开她呢?”

  “啪!啪!”

  不知不觉方爷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着。不知是因为方爷的话还是因为方爷猛地拍了我两下,我的手一松筷子掉到地上。

  “什么是爱?直教人生死相许?”

  方爷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着。

  想再询问些什么时方爷却已经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张开嘴的我看到方爷的样子只能将话憋回肚子里。

  “爱,是自私!”

  站在那看着方爷的我好像听到方爷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屋里安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这句话明显是自己的幻听。

  “拿我一开始给你的那张。”

  手里握着我这几小时画地最好的一张符准备走时身后却传来方爷的声音,这次不是幻听。

  我扭头看了一眼方爷,他当时正闭着眼睛在长椅上养神。我将手中的符放到桌子上后重新拿起来。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你女朋友起不来可别怪我啊!”

  方爷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却好似看穿一切。他裹紧身子侧躺在长椅上。

  默默哀叹一口气后我只能将方爷最初给我的那张符拿走。

  “谢谢我的好徒弟!知道心疼师傅了!”

  我将床上的被褥铺到方爷身上时,方爷拍着我的手说着。

  那拍着我的手冰凉到冻人,但由于内心莫名其妙地颤动我没能注意到。

  谨遵着方爷教我的方法我将符从底部烧着后扔到碗里的白酒中。那符冒着的黄焰一下就引燃了碗里酒的蓝焰。符一边在白酒表面燃着一边成灰融到酒中。有可能是因为符被酒精浸着的原因,很久符才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碗中的液体少得恰到好处、温热得恰到好处。

  将碗里的火焰熄灭后我将躺在床上的女友撑起,开始慢慢地往她嘴里倾倒白酒。

  “咳、咳、咳……”

  刚见女友的喉咙有抖动,她就开始闭着眼咳嗽起来。

  当碗中最后一滴酒落入女友喉咙的那刻她张开眼睛抱着我哭起来。

  “我做了……一个梦。”

  “噩梦?”

  女友用下巴抵着我的肩膀不住往下点着。

  “好了!都硌疼我了!”

  “我梦到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让我陪她玩。否则她就会将你杀掉。你被绳子绑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可是……可是我好像被锁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四周有着透明的墙壁。我……我只能陪她玩,只能静静地看着你。”

  “不就是一个噩梦吗?下次记得不要管我赶快醒过来!”

  “我怕……我怕自己会像上次那样伤害你。”

  正拍着女友后背的手戛然于半空中。不知何时,女友竟记起当时的事。

  “我其实……知道自己上次差点……差点把你杀死……”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我对她摇了摇头。可是当看见她那诚恳地双眸中映着自己的样子,我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将她紧紧抱着。

  “管它有没有呢!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的。”

  我一边抱着她一边拿袖子帮她抹泪。

  “饿了吗?”

  她张着大眼睛对我点了点头。

  “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去给你下面条吃。很快的!”

  可是女友却将我搂得死死的。

  于是,两个肚子咕咕叫的人相互拥挤着用心跳和体温来安抚着对方的胃。

  等到身子都捂出汗后我狠下心将女友推开。

  “去洗洗澡吧,等会儿吃饭。”

  不敢停留,对女友说完话后我就走出她的屋子。

  简简单单地做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到桌上时,女友正卧在沙发上吃昨晚剩下的车厘子。

  “饿死我了!”

  见她伸出手后我将碗筷递到她的手里。

  “慢点吃。”

  女友呼呼噜噜地吃着面条完全没有女孩样。

  “什么东西?”

  我爬到女友身后将符系在她的脖子上。

  “我给你求的符,可以保护你的。”

  “那你呢?”

  女友停下手里的筷子,口齿不清地问我。

  “我的在屋子里呢,等会儿我会带上的。”

  “别管我,你快吃你的吧。”

  见女友不相信地看着我,我赶快转移她的注意力。

  女友吃着饭,我静静地在她身后搂着她。

  “怎么了?”

  将头埋在女友脖子里听着她吃饭的呼呼声时我竟然哭了起来。

  “我们分手吧!”

  脱口而出的话将我自己也惊住了。不知为何,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们……分手吧。”

  当她扭过头来时我尴尬地说着。尴尬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双臂仍紧紧地环在她的腰部更是因为不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女友犹豫一下后扭过头接着吃碗里的面条。只是她的身子开始发抖,没几秒筷子就掉到地上。紧接着她就将头趴在双膝上哭起来。

  我环着女友的臂膀也被她狠狠地推开了。本想将她抱住向她好好解释解释,可她却将自己搂地紧紧的。

  “你弄疼我了!”

  不知该做些什么的我用劲将女友抬到怀里时她依然摆脱着我的双手,最后她对我叫了起来。除了松手看着女友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并放任她回到她的房间我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在寂静的客厅里呆坐几十秒后,我起身走到女友的屋前。本想好好地向她说声“对不起”、说“自己不该这么软弱”,可是门却被锁死。

  长长地哀叹一声后我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的我心情低落到没有一点食欲。

  “啪啪、啪啪……”

  半夜醒来坐到床上听到屋外的声音时我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

  “哥哥,来陪我玩嘛!”

  当“她”看见我从屋里出来时对我笑着说。她脸上那天真无邪的微笑好像在告知我昨天来到这里的是她的双胞胎姐妹。

  “你忘记昨天你做了什么吗?”

  我将皮球停在脚下笑着问她。

  “你是说‘你说车厘子是樱桃’的事儿?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我是在说你用乌七八糟的方法让我女友沉睡不醒的事!去。你.妈。的!”

  不知为何当看到她透露着无邪的双眸时我再没忍住怒吼了出来,竟还爆了粗口。我瞪着她,恶狠狠地将球踢到一边。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我走到她身边想抓住她可她却像一团烟雾被我拍散开去。

  “为什么?”

  我扭过头,对着她重新出现的地方喊着。

  “我想让你帮我。”

  当听完她的声音后我才发现自己竟无法移动。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我的母亲,我想让你帮我问她当年我是怎么死的?”

  她一边往我嘴里塞着浅红色的樱桃一边对我说着。

  “我记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这么多年过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你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吗?”

  她瞪着血红的眼睛问我,苍白的脸上唯一有血色的地方。

  “那个声音在告诉我:‘害死我的人是我的母亲’。虽然不愿承认,但我隐隐约约地记得好像就是这样。”

  就在她捂着自己的耳朵露出狰狞的面孔时我发现自己能动了。我赶快与她保持距离并将她塞到我嘴里的“樱桃”吐出来。地上愕然出现的是两粒石子。

  “虽然死后我随着对内心疑惑的好奇意识到自己竟能影响到生前的世界,但这么多年过去唯一能看见我的人只有你。而最近,我发现自己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对你们的影响也越来越大。我害怕……”

  她眼睛中的血色渐渐消退,慢慢向我飘过来。

  “我怕自己怨念过重会变成你们口中的‘厉鬼’!”

  “刚刚我的眼睛是不是又变红了?”

  我轻轻对她点了一下头。

  “我在死后的世界见过‘它们’,‘它们’的眼睛都是红色的。血红色的眼白上衬着两枚乌黑的珠子。”

  “天要亮了,我也该走了。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我的母亲!谢谢。”

  一阵猛烈的风将窗帘卷起,整个客厅只剩下我一人。

  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悬在半空中。头还蒙蒙的我耳边仿佛响起前不久刚刚听到的话语: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肯定会帮我的。不是吗?”

  “啊!我怎么就又是好人了?肯定是梦,肯定是自己在做梦罢了!”我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给自己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而这个谎言在我看到客厅地上摆着的那两粒石子时就彻底破碎开来。

  一声哀叹,我将地上的石子扔到垃圾桶里。

  出门在大街上买了一些早餐后我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医院四楼。

  我果然是一个好人。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开门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我女友的同事。

  “你走吧,张欣予说她不想见你!”

  我连手中的早餐还没递给她,她就已经将门给关上。本想再敲门,可斜视一眼右上方的监视器后我将手收了回来。我怕再纠缠下去女友会叫保安将我赶走。无奈之下,我只能先去找方爷。

  进屋时方爷正在画符。

  “方爷,你吃早饭了吗?”

  方爷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子上褪色的老式闹钟一眼就接着画他的符。

  知道自己多余后我默默地自己一人吃开早饭。既然不能打扰方爷画符,我就只能等待。

  吃完早饭好大一晌,方爷才停笔坐到我面前。

  “那鬼又缠你没?”

  “缠了。”

  我不好意思地对方爷说着。

  “那你想怎么办?是将‘它’打得永不超生还是渡‘它’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方爷一脸严肃地问我。

  “渡‘它’吧?”

  “怎么渡?”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想让我帮她找她的母亲问清楚。”

  “怎么找?”

  “我想着去凤凰山管理处问一下,应该可以查到给死者建墓立碑的人吧。”

  “那你去吧,问完再来找我。”

  说完方爷起身就又要画符。

  见方爷没有心思管我,我只能识趣地准备独自再往凤凰山去一趟。掏出手机看表的我突然想到什么,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哥。”

  “哎,是我。你现在在哪工作?你上次不是说你找到工作了吗?”

  “哦,我在凤凰山陵园当殡仪师呢!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一下。”

  “……”

  “那什么,我前两天陪别人上坟的时候看到一个墓碑上的人好像有些熟悉,你能帮我查一下是谁帮她建的碑吗?”

  “……”

  “很为难吗?如果是的话我就自己去凤凰山问。只是路途确实有些远……”

  “那我尽量吧,应该可以问地到。那墓在哪?碑上的姓名是什么?”

  “我……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墓在第二个墓地群里。墓碑的主人应该叫‘樱桃’吧,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名字。我去的时候碑前放着一袋樱桃,现在应该没完全腐烂吧?”

  “……”

  “很为难吗?”

  “没……没有,我正在往本子上记。不过,哥你真地认识那墓碑的主人吗?没什么事情吧?”

  “嗯,当然认识了。要不我让你帮我查她做什么?”

  “好吧。如果有事情一定给我说。虽然我只是一个给往生者化妆的,但我还是认识一些人……”

  “嗯!我知道。改天来家里做客,哥给你炒几道你爱吃的菜。”

  “那谢谢哥!听地我都馋了。我现在帮你查,一查到就给你打电话。”

  “嗯!好的。”

  “真会使唤人!”

  挂完电话后,方爷背着我说。

  没有理他,我躺在长椅上闭起眼睛。

  “师傅还没休息你就躺下了?过来跟我一起画符。”

  方爷仍是背对着我说着,好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

  无奈,我只能站在方爷的一旁跟着方爷一起画符。

  “把我昨天教你画的驱邪符再画50张,画完再吃午饭。”

  “这画完就该吃晚饭了!”

  “再贫嘴画100张。这点苦都受不了怕有天连小命都不保。”

  方爷这才扭过头拿毛笔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袋。

  敲完后方爷倒是躺在长椅上休息起来。

  在我画到30多张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喂。”

  “喂,哥。那个帮你查到了!”

  “好的,你等一下我拿笔记一下。”

  我将画好的符翻了过来。

  “说吧。”

  “那墓碑是一个7岁小女孩的,墓碑上刻着的也的确是樱桃。档案里显示当时是她父母给她修的墓碑。可是过几年后原来留的电话被换成本市第四人民医院里分线的电话。号码是0391-8787222。”

  “好的,谢谢了。”

  “客气什么,你是我哥不用这么客气。”

  “嗯。我主要是怕打扰你工作。”

  “那……哥我就先挂了。那边还有几个活等着我。”

  “嗯。过两天回市里了来家里吃饭。”

  “嗯!”

  当把手机放回桌上后我拿起笔继续画符。

  “先吃饭吧。”

  方爷从长椅上起来,将凉了的面条端到我面前。

  “趁着天还不晚赶快把这事解决喽。”

  听着方爷那略带急躁的声音很容易让人遐想以后要解决的事还多着呢。

  “喂!这里是第四人民医院吗?我想找个人。”

  “这里是第四人民医院的疗养院,请问你找谁?”

  “疗养院?”

  “嗯。你不知道吗?我们这里都是精神疾病的患者,他们都在我们这里疗养。请问你找谁?”

  “……”

  “喂!请问你找谁?”

  “哦!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患者认识一个叫做樱桃的小女孩。”

  “你是说樱桃妈吗?你跟她认识吗?”

  “不是太熟,她是我爷爷姐姐的女儿。她的母亲刚刚病逝,虽然她精神方面有困扰但是我们还是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好的。你们来的时候直接说找樱桃妈就好,我们跟她都很熟悉。”

  “好的,谢谢。”

  将电话挂掉后我不得不感慨自己撒谎的本事是越来越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没有一点食欲。

  “走吧?”

  我问方爷。

  “去哪?”

  “去找樱桃妈啊!”

  “去找她妈做什么?”

  “问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方爷装傻充愣的本领也是越来越高。

  “为什么要问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方爷憋着笑问我。

  “问清楚了,她就不会再纠缠我。”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了!她有没有给你什么?”

  “怎么了?”

  “如果她有给你留有她气息的物件,到时候就能将“她”招到她妈面前。这样不是更好吗?她们娘俩也可以见上一面。”

  听方爷说完后我眼前好像出现两粒白色的“石粒”,意识到什么后我竟然吐起来。

  “有吗?有的话你回去拿,我收拾收拾在医院门口等你。”

  方爷用手捂住我的嘴然后把我的头使劲往后抬。

  反胃的感觉没那么激烈后我一声不吭地走出太平间的里屋。

  “你好!我想找一下樱桃妈。”

  “哦!你在这里做一下登记吧。”

  “好的等一下。请跟我来。”

  跟穿着雪白护士服的医务人员在雪白的走廊里转了半天后才来到樱桃妈的面前。

  “樱桃妈,你看谁来了?”

  当护士小姐将房门打开后对着病床上的女人说着话。

  面前的女人两个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丝毫没有受到闯入者的影响,。

  “那我先走了。今天樱桃妈的状态不错,不过如果有什么事请赶快按墙上的那个红色按钮。”

  护士小姐悄悄对我使个眼色后走了出去。

  面对着床上那个如同植物人般眼神呆滞的女人我慌乱起来,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倒是方爷从他随身带着的大黑包里拿出一个灰炉放到地上并在上面点了一炷香。然后他凭手劲儿捏碎了我给他的那两个白色的“石粒”,嘴里边念叨什么边将捏碎后的粉末挥洒在空中。而我赶忙站地远远的生怕呼吸到那些空中漂浮着的看不见的颗粒。

  就在方爷神神叨叨挥舞着身躯的同时,樱桃妈那边也有了动静。

  “樱桃、樱桃、樱桃……”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

  “樱桃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害死了你!妈妈不该让你吃樱桃的,是妈妈害死了你。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她竟掩面痛哭起来。

  方爷仍是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将粉末洒在空中。

  而我只能一边听着她的哭声一边听着方爷嘴里的碎碎念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什么?

  当香将要燃尽时一阵风竟在屋里刮起。

  “你能看到吗?”

  方爷在风停后问我。

  我大概猜到方爷的意思,对他摇了摇头。

  方爷突然将两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只感到两肩一凉还有一点站不稳。为了撑起方爷的两手我挤着眼睛努着劲儿。

  “啊!”

  再睁开眼时我叫了出来。惊得樱桃妈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她顺着我看着的方向看去时捂着嘴又哭出声来。

  樱桃蜷缩在房间的一角,瑟瑟发抖着。

  那时樱桃妈跳下床,向缩在一角没有脚的樱桃跑了过去。

  “樱桃!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害死了我?为什么我都不记得?”

  樱桃抬起头吼着,瘦小的身体却发出低沉沙哑的咆哮声。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白是血红的。那吼声将樱桃妈震倒在地上。

  “休得放肆!再迷失下去,我当即就收了你!”

  方爷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把铜币做的剑横在樱桃的面前。

  红眼的樱桃本是想扑到她母亲身上的可是被方爷拦了下来。在方爷那听起来古腔古调的震慑下,她才向后退却。

  “你的女儿能影响到我们就是因为她有放不下的东西,她变成这般模样也是因为心里有解不开的结。她既然想知道她怎么死的,那你就讲给她听,别再让她痛苦地徘徊在不该逗留的地方了。”

  方爷对着后仰的樱桃妈语重心长地说着。

  “……”

  “告诉她,让她早点了却心结早点转世投胎。”

  “她死于慢性肾衰竭,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尿毒症。”

  “呃——”

  红眼的樱桃叫喊一声,不知是在愤怒她的母亲在撒谎还是在她丢失的记忆中找到什么。而方爷则是瞪她一眼并将剑横在她眼前。

  “呃——”

  红眼的樱桃边发声边略带恐惧地向后退却。

  “别伤害她!”

  见到自己的“女儿”受到惊吓,樱桃妈喊了起来。

  “她没有错,因为的确是我害死了她。”

  一阵哽咽后樱桃妈才开始解释:

  “那是十年前,樱桃检查出尿毒症。可是发现的时候樱桃就已经错过抢救的最佳时间。而我在无意中加速了樱桃的病情,不仅仅只是加重,樱桃的死跟我有很大关系。

  那还是樱桃6岁那年的一天早上,我哄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的口气特别重。当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挑食的她肠胃出了毛病。于是我就领她去医院肠胃科做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估计是孩子的吸收不好建议我给孩子买点消食片什么的。听医生那么说我也就略微放心一些。可是樱桃这孩子连消食片都要樱桃味的可知她是多么爱吃樱桃。虽然我们也吵过她让她多吃点蔬菜少吃点肉食但是她就是不听。还对我们说:‘我天天都吃樱桃,所以我就少吃点蔬菜’。

  但谁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樱桃就昏倒在幼儿园里。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樱桃已经醒过来,校医对我说已经给樱桃做了应急处理。他说樱桃是因为贫血才晕倒的。当时我什么都没多想就直接把樱桃吵哭了。对她说:‘从明天起好好吃饭,别再只吃樱桃了!’因为那段时间樱桃竟开始厌食,除了樱桃就什么也不吃。我和她爸也开始后悔给她起了樱桃这个小名。我还在想难道这一切都是报应?

  那时也忙顾不得立即带樱桃去医院做检查,直至樱桃昏倒后的第三天我才意识到樱桃上厕所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我开始发觉樱桃的身体出了大毛病,绝不是肠胃吸收不好和厌食那么简单。

  我当即领樱桃去医院咨询,当做了全面检查后医生拿着化验单对我说:‘你的孩子得了尿毒症。’‘尿毒症?严重吗?’当时我竟然装傻地问着一脸严肃的医生。

  自发现樱桃得了‘尿毒症’的那天我们全家的心力就放在对樱桃的治疗上。可还是因为治疗时间太晚,樱桃在一天天地憔悴中死去。

  你不会懂,看着自己孩子渐渐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

  讲到这里樱桃妈再次捂着脸哭起来。

  “那这是樱桃自己得的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再说你们都尽最大努力去挽救她了,你也应该问心无愧不是吗?”

  见不得女人哭泣的我尽力劝慰她。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开始也以为没有。可我不是说了吗?是我害死了我的女儿!是我害死的!”

  听完我说的话,樱桃妈对我咆哮起来。她恶狠狠地喊着、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一开始也以为自己可以问心无愧,不论怎样自己在孩子生前都对得起她。可是呢?谁都没有告诉我患尿毒症的人不能吃樱桃的。我还纳闷当樱桃查出尿毒症后想吃樱桃为什么家里人都在搪塞她。后来查电脑我才知道樱桃中富含的钾对慢性肾衰竭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我当时还纳闷明明是慢性病可是自己的女儿病情怎么会恶化得那么快。明明刚刚有初期的反应怎么就到了不得救治的地步?我才发现原来周围的人合起来隐瞒了我。”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瞪着我。

  “你说,我女儿是不是被我害死的?”

  “……”

  那一刻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妈!”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樱桃。

  “妈!你别哭好不好。是樱桃自己不好,是樱桃自己喜欢吃樱桃的。樱桃的死跟你真地真地没有一点关系,你不要再自责下去好吗?樱桃不想看到你再待在这白色的牢笼里。樱桃不想让你只有在樱桃死的那一天才保持清醒可以去看樱桃。”

  樱桃不顾眼前横着的剑直扑到自己母亲的怀里。

  “樱桃不想再让你每天都以泪洗面。”

  当樱桃妈听到樱桃对她说话时她略带惊讶地看着怀里樱桃。虽然樱桃哄着她的母亲、还用手抹去樱桃妈脸上的泪,但樱桃妈的泪水却像决堤的大坝越来越汹涌。

  那泪水顺着樱桃的手臂,额头往樱桃身上渗着。泪水仿佛清洁剂般将樱桃的身形慢慢从这个世界抹去——樱桃的身形渐渐消失。

  “答应我从这里出去,不要再让我为你担心。好吗?”

  随着这声音消失的是樱桃那雪白的眼睛,苍茫的白雪中衬着两粒黝黑的石子。

  我想樱桃应该是没有看到她母亲搂着一团空气使劲点头的样子。

  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是真正的了无牵挂后才消失的。

  拧开家门的那刻,女友迎面将我扑到她的怀里。

  “我们不要分开好吗?”

  本来还不知怎么面对女友的我当时紧紧地搂着她。

  “对不起,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嗯!”

  忘却搂着她、闻着她身上的气息过了多久才分开。

  “不论怎样以后都不要再随随便便地说分开这种话。”

  当陪女友吃完晚饭在她床上搂着她哄她睡时她对我说。

  “嗯!”

  “只能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因为你会保护我不是吗?”

  女友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我会!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我边看着她边点着头。

  没多久女友就睡着了。

  回到自己屋里后我才发现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明早6点到太平间来。”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我无法抹去心中那一刹那的迷茫。

  究竟怎样……才算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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