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
张正正2018-03-12 17:3664,957

  六

  当一个年代的逝去,当“愛”变成了“爱”,少了的并不是几笔而是一个“心”。在“爱”还有“心”的那个年代里,是不是人们即使死去了,也还是会继续地爱着……

  诗人

  “方爷,方爷!”

  我抱着笔记本叫着冲进太平间,穿过阴暗的停尸房推开方爷的屋门,却发现亮着灯的屋内空荡荡的。

  没有找到房爷,我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屏幕,上面黑压压的一段文字下面空了两三行处孤立地出现三个字:

  “帮帮我”

  只有这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刚刚我正在女友的化验室外打着文章,正拼着字的时候却发现拼不出来字了。电脑呆呆地亮着,任凭我怎么按键盘它都没有反应。当我以为电脑出毛病准备强行关机时,屏幕里的黑杠却自己移动起来,然后我惊异地看着“帮帮我”这三个字被拼了出来。在这三个字被打出来后,电脑便又恢复正常,黑色的竖杠又开始闪烁起来。当时,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迟疑了一下,然后没有过多地思考我就往太平间跑去。因为电脑没有联网,即使中了病毒也不会被人给操控的……

  “呲——”

  望着屏幕正想着刚刚发生的事,身后却传来很小却又引人注意的声音,就像生锈的金属间相互挤压、摩擦时发出的让人不自在的刺啦声。

  我抱稳怀里的笔记本扭过身子,看到太平间的一个停尸柜自己开了,并从里头冒出黄色的光。不记得那时我的身体是不是不自主地开始发抖,只记得笔记本最后掉到地上。

  “你干什么呢?快来帮我一下啊!”

  我弓着身子,正想方设法地去维持刚刚没能拿稳的笔记本不要掉到地上,却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了出来,愣了一下。

  “啪!”

  就呆住不到一秒钟,我的笔记本已经落地。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一眼从停尸柜里探出的人头后轻叹一口气,直起身子朝黄色的光芒处走过去。

  “呲——”

  我拉开柜子后方爷从柜子里头跳了出来。

  “不知道谁弄得这个柜子,还挺暖和的。”

  方爷拍了拍胳膊和腿,不知道他是在打灰还是在活动身体。

  “怎么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女友又被鬼给缠上了?”

  方爷拍完身上的灰后,笑着询问我,带着嘲讽的味道。

  “不是女友被鬼缠上,是我的笔记本好像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你忘了吗?‘他们’也是‘人’!不是东西,要是被‘他们’听到,会生气的。”

  方爷看着面露惊恐的我严肃地说着,尤其在说“你忘了吗?”这几个字的时候的语气特别得奇怪,有一丝幽幽埋怨搅在里头。而说到最后时,也能感觉他的嘴角是使劲给生掰地向下,以至于让我有一种他在诓我的感觉。

  说完后方爷不再理我,把柜子推到里头后走回了屋子里。我也没多说什么,跟在他的屁股后头拾起笔记本跟他一起进到屋里。

  “外面那个柜子是谁弄的?这么得有心意,睡在里边暖和得很那!”

  方爷坐在床上双手按着腿,面对着我说话。其实他更像是自言自语。

  “……”

  虽然心里清楚那个柜子是谁弄的(见第三章《婴儿啼》末)但我却没有吭声。因为对于方爷来讲,享受柜子存在的意义是有的,而知道是谁构建这样的一个柜子却是多余的。

  “你说那柜子原来还好好的,怎么就生锈了?”

  “……”

  我看着怀里黑屏的笔记本,依然没有回答方爷的话。

  “你刚刚说你的电脑怎么了?”

  方爷终于不再用他那略带嘲讽的口气对我说话,我才抬起头。

  “对不起,我不是没来找过你,只是你不在这里。”

  我站起来诚恳地对方爷鞠了一恭,脸上和心里都是歉意。自从上次处理完女友的事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我却还没跟方爷说声谢谢。当看见方爷那不自然的微笑时我就知道他很不开心。

  “谢谢您的帮助!”

  我又对方爷鞠了一躬。

  “好了,坐下吧。我有那么小气吗?”

  直到方爷开口我才直起身子坐下去。

  “你说电脑怎么了?”

  我把电脑转向方爷,按了一下回车却发现电脑屏幕并没有变亮。

  “我的电脑自己莫名地打起字。”

  没办法,我一边口述一边重新打开电脑,还好电脑只是摔得关机。

  “什么字?”

  “帮帮我!”

  “……”

  方爷没有往下接话,而是皱起眉头,一脸的沉思状。

  “你说……”

  方爷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嗯?”

  “你说那柜子怎么会生锈呢?原来还好好的。”

  “呼——”

  本来我是不想再理面前的这个老头,想直接摔门而出——摔出一声巨响来回答他。可看着他满脸困惑的表情,以及心中仍有一点点的那还未消散的歉意我回答了他。

  “那柜子里那么的热,当然会有水汽黏在上头,水一多不就生锈得厉……”

  “哦!你说‘帮帮我’这三个字啊。”

  我话还没说完,方爷就抢着说话。我看着他那一脸茫然而又故作镇定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还说自己不小气,呵呵。”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我的表情尽量也跟着故作镇定起来。

  “我是不是给你说过,不让你很在医院阴气这么重的地方用这东西!”

  方爷用手指着我怀里的笔记本,表情真地严肃起来。

  我没敢正视方爷的眼睛,刚好笔记本也开了机,我把头低下去打开刚刚的那个文档。然后赶忙就把屏幕对准方爷。

  “你看!”

  我惊恐地叫了起来,并用手指指着屏幕。指头的末端连着几个黑黝黝的字体:

  “大厦十全院八栋15号 王鼎”

  一样的没有标点,而原来的“帮帮我”却不见了!

  我用手指按着屏幕焦急地看着方爷。

  “没什么事,只是被‘他们’给缠上罢了。”

  方爷看着我说,说完还给我来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没事?”

  我更加诧异地叫起来。

  “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反正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

  “不过什么?”

  我着急地问了起来。方爷每到这种关键的时刻总好欲言又止。虽然不能确定方爷每每在这个时候内心是否平静,但每到这时,我的心情就如同从悬崖上掉下却仍落着的石头,有种看不到底又不能阻止坠落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无奈。

  “没什么……你只要帮他(她)解决点事就好。”

  “……”

  我没有吭,看着方爷一脸平静的样子,努力地使自己的内心也恢复平静。那时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方爷的话,不过除了相信他以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谢谢!”

  我没有接着跟方爷说下去,道声谢后我就起身要离开这间老旧的屋子。快中午了,我还要赶在女友出化验室之前回到那里。

  “不过最好尽快解决!”

  方爷没有拦住我,没有对我说“解决什么事或是怎样解决”。只在我将要踏出屋门的时候说了这句话。明明是平静的语调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却变成了危险的信号。

  “嗯!”

  我对方爷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屋子。我知道他最后说的这句话并不是建议而是要求。

  走在阴暗的停尸房,黑暗透过眼睛侵染到了脑海里,但却始终没能染黑那几个在我脑海里发着刺眼白光的字:

  “大厦十全院八栋15号 王鼎”

  当我赶到化验室门口的时候,女友刚好从里头出来。

  “去哪了?”

  “卫生间。”

  我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卫生间在那边?”

  女友没再看我一眼,怒气冲冲地往电梯那边走去。

  于是回家的一路,虽然周围有卖着香气四溢的烤红薯的、有吆喝着卖午饭的、有眩人眼目的淡淡发热的太阳……街道上人来人往,

  但是我却感到有一种寂静的压抑。尤其当我牵起女友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以后,就感到从心底散出一种阴冷的不安,冻得我两只耳朵都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感受不到太阳的温热,身体不自主地开始颤抖着。

  回到家里,这种寂静的寒冷更加强烈。女友一声不吭地回到她的屋子,而且还把屋门给锁上。在叫了两声没人理以后,我心灰意冷地到厨房开始做菜。不知道怎么的,切菜的时候刀子好几次滑到手指上,炒菜的时候油又溅到了手上。当我把冒着热气的菜放到了餐桌上。环顾一眼寂静客厅,我不禁寒颤了一下。

  “咚,咚。”

  “饭做好了,来吃饭吧?”

  我轻轻地敲响了女友的房门,小声地询问着。

  “咔!”

  “吱——”

  过了5、6秒女友终于从她的屋里出来,只是她仍然紧绷着她的那张脸。

  依然在沉寂中,我和女友开始吃起午饭。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在吃饭的时候,静得连我和女友夹菜时都没有声音,整个屋子里唯一动着的只有从菜和米饭里往上冒的热气。女友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能感到刺得耳膜疼。

  “没……有啊?”

  可能是心里没有底,所以我回答的语气很虚。那时脑子里想着别是女友的记忆恢复,或者是发现我和方爷走得很近。

  “没有?”

  女友这次的声音是真得大了,语气里充满着愤怒。透过这愤怒的是一层悲伤的恨意。

  女友在我定格的视线里,从茶几下的糖盒里拿出了一包烟(见第五章《寺庙》)。回到餐桌上时她把那包烟高高地举着。

  “这是什么?”

  女友的脸上开始充血,眼睛也湿润起来。

  “你刚刚是不是去抽烟了?”

  女友把烟甩到我的身上后坐到凳子上捂着脸开始哭起来。

  当时的我首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由轻松开始变得慌乱,面对着哭着的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盒烟的事。

  “不就是一盒烟嘛。哪个男的不多少吸一点?”

  既然没有解释的办法,只能尽量让抽烟成为一种十分合理的行为,以至于表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不过本来应该理直气壮的我,面对女友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我说完这句话后女友没有吭声,哭声也越来越小。

  “怎……怎么了?”

  女友用手抹了抹眼泪然后站起来,生气地怒视着我。我看见她这样子,更加小心地询问着。

  女友没有回答我的话,走过来掂着我的上衣帽子就把我往后拽。我当然赶忙跟着她往后退,害怕别着她的手。从力道上就能知道女友生气了,而且是真的生气了。在她的生拉硬扯下,我跟着她来到门口。

  “出去!”

  没等我反抗,女友拧开门把我推了出去。

  “啪!”

  忘了是那巨响震的还是风吹的,我的眼睛闭了上去。就这样,我被女友赶出家门,来不及反抗。

  不是我不懂得发脾气,只是女友在把我推出家门时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我看到那种淡漠的眼神,火气瞬间就灭了。因为面对一个对自己绝望到这种地步的人,你不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再触动他(她)的。而火即使越发越大,烧到的也只能是自己。

  “哎!我错了,好不好?你怎么还把门上锁了?”

  我本来想拿钥匙把门打开,好好跟女友承认错误,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吸烟的。谁知钥匙转完两圈了门还是推不开。

  “咔吱!”

  正当我着急的时候,却听到门后有转锁的声音。猛地,门就开了,女友把那盒烟扔到我的身上。

  “啪!”

  又是一阵风吹到脸上。一切都来地太快,去地更快,就像吹到脸上的那阵风一般的迅猛。

  我没再敲门,捡起地上的那盒烟开始往楼下走。我想,这会儿还是让女友一个人静一静。下楼的时候我还对站在2楼,迟迟不敢上来的邻居大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无奈地笑着。

  出了门,望了望蓝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后精神也有了些许的放松。“回不了家,那就去干点正事吧。”望着天空的我这样想着。路上买了点吃的,我就走进附近的一间网吧。

  “大厦十全院!”

  我边吃着薯片,边打出这几个字。

  点击搜索后万能的百度也没能帮我找到答案,心情瞬间就低落起来。下午网吧里的人还多,烟味大得、熏得我难受,此时心里就有一种委屈。“我抽烟还不是因为心里难受,还不是担心你!再说我又不会抽,你对我发什么脾气!”心里这样想着。也许是因为网吧的烟味呛得我实在难受,我关上电脑站起来就走,连剩下的网费都没跟老板结。

  “呼——”

  出了网吧,空气总算没有那么浑浊,我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办呢?连百度都查不出来的地方,我该怎么找呢?”正苦恼的我突然听见旁边吵吵闹闹的,抬起头一看原来是民警来例行检查时从旁边的那间网吧抓到好几个小孩。警察正在给他们逐个拍照。反正闲着也无聊,我就站那儿看着,想着自己小时候也差点好几次被警察给逮住。看着那些小孩儿受到惊吓的模样既有些幸灾乐祸,也有些同情他们。

  “警察!”我正看着一个小孩子哭着遮住脸不让拍照,脑海里突然就蹦出这两个字。我迅速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翻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不一会儿我就找到那个电话号码。

  “是刘佳明吗?”

  电话接通后我轻声询问着。

  “怎么了?”

  那边传来了我好久都没听到的正直、阳光的声音。

  “我是张正。”

  “我知道,有事吗?还是你拨错了号?”

  当时心里挺愧疚的,想着他还记着自己的电话而自己却没存他的。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地址。”

  “你不会用百度啊?这么小的事也来烦我?”

  “不是,我要能查着就不找你了。”

  “地址呢?”

  他的声音瞬间就变得严肃起来。

  “大厦十全院八栋15号。”

  “嗯,我用系统给你查一下。”

  “谢谢了。”

  我握着手机,并没有很焦急的样子,把目光又重回到了那几个小孩身上。看着、看着突然手机就传出声音。

  “不好意思,你先把电话挂了吧。我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帮你查到。”

  等了快一分钟,却等到那边传来了尴尬的话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电话给我挂了。没办法,我只能无奈地把手机给放进裤兜里。

  等待也并不总是无聊的,刚把手机放兜里后就看见刚刚捂着脸哭着不让民警拍照的小孩儿已经开始咬起拉开他双手的民警。趁着民警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别的小孩子一溜烟地都跑散了。当时的场面乱成一锅粥,看着那几个手忙脚乱的民警笑得我差点岔气。也许是心情好多了,反正刚刚充的网费还有剩余,我又一头钻进身后烟雾弥漫的网吧。

  “嗡——嗡——嗡……”

  正看到《海上钢琴师》中1900下船的的时候,裤子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电话号码,我赶忙摘下耳机。

  “查到了吗?”

  “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沉,可明显能听出来里面掺杂着喜悦。

  “先听好消息吧。”

  我没有拆穿他,也让自己的声音跟着阴沉下去。

  “一开始我在电脑上查的时候,查了半天都没有查到,我还以为是我的电脑的系统出现了漏洞。然后我还换了好几台院里的电脑帮你查,也没能查到……”

  “能不能说得简短一点儿?”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想再听他向我诉说他是如何艰难地帮我。

  “好吧!我最后急中生智、灵光一闪给我那刚退休的老上司打了个电话。他说这个城市的田园小区原来叫做大厦十全院,不过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

  “哦,谢了!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时间太久远,我的老上司也不记得原来大厦十全院的八栋15号在现在田园小区的哪里。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嗯,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别,不用了。我只想知道你查这个地址干什么?我老上司也问我,说说呗,要不我没法交差。”

  “啊?没什么,就是帮我的一个亲戚问的,他想往这个地址寄信。”

  我随口编个谎话搪塞过去。

  “啊?那你那亲戚离开这座城市可有够久的。”

  “没事我先挂了,改天请你吃饭。”

  “Ok,拜拜。”

  挂了电话后,我用电脑搜了田园小区的地址。它就在这座城市的西边一点儿,在老城区的中心。

  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表,还不到两点半。想着女友下午到5点才去上班,反正进不去家门,于是我就打算去看一看那个叫“王鼎”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竟然能让一个“鬼”来找我帮忙去找他(她)。

  我没有打车,而是一路走到田园小区。虽然天气不算炎热,不过走了20多分钟的我还是因发热感到有一种蛰蛰的感觉。

  从医院到老城区,建筑的外表面也由光滑变得毛毛糙糙。当我站在田园小区的中间,完全不能理解四栋独立的楼房为什么能被叫做一个小区。两边各两栋的楼房夹着中间不算太宽的道路,唯一的绿化只能算是两个垒砌得不到一米的花坛里那乱糟糟的杂草。

  即使阳光正值高空,阳光倾洒在楼房上、中间夹着的路上,整个小区里却依然显得冷清,或者说是暮气沉沉——不知道是因为小区里看不到一个人还是因为阳光的苍白而无力。但当你离楼房稍微近一点,再近一点,你会发现楼房的外表面是一层凹凸不平的青沥一般的小石粒。当你去摸那些磨手的石粒的时候你又会在想:“到底是当年建成这四栋楼房的时候它们的表面就是这样?还是风吹日晒把它们打磨成这样?”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明白这里呈现出的并不是暮气沉沉而是一种平静,一种安详,一种与世无争、与世无扰的淡然。就连起风时闻到的都是一阵浓郁的药皂的味道。

  “我想问一下,大厦十全院的八栋15号在哪里?”

  老式的小区里,总有一间杂货铺在中间,就像我父母经营的那家店一样。我轻声询问着在杂货铺里看电视的头发完全白了的店铺主人。

  “你要什么?”

  店铺里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手转了转电视机上的旋扭,把音量调低后问我。

  “我说,我想问一下,大厦十全院的八栋15号在哪里?”

  老人并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用手扶了一下他的眼镜,低着头把瞳孔压到眼框的底边打量着我。

  “哦——”

  老人打量完我就把头高高地仰了起来,好像就在回忆一些发了霉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事。几秒钟后,他用他的右手指了指他身后的这栋楼房。

  “我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被拆过啊?”

  我很疑惑,这里明明只有四栋楼房,不明白怎么会有八栋15号这样的住址。

  老人没有回答我,脸上突然就出现怒色,用他的右手狠狠地往他身后的空气里戳了几下。然后他就不再理我,将电视的声音又拧大,颤巍巍地半躺到他的藤椅上。

  “往中间走。”

  当我走出杂货铺的时候,从电视机发出的杂音里破出了一声苍哑的声音。

  在老式的建筑里,我站在楼梯前,看着高高的楼梯旁边被封上的垃圾道快跟楼梯一样的宽了。虽然如此,但就整体而言,被磨得光滑的阶梯还是显示出了青白色的洁净。只是墙壁显得过于得泛黄,上面也有被无知孩童嬉戏时画下的涂鸦。

  我虽然不明白杂货铺的老人为什么那么激动,像要赶我一样,仿佛我侵犯到了他。不过看到他激动的样子,我想对于这里的一切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我没有犹豫就踏上这比一般楼房高三四倍的台阶。

  当我的脑袋探出台阶的最高层,竟有一缕阳光射了出来。原来这四栋老建筑的二层是一个空旷的大平台。站在二楼的走道上,我才明白“杂货铺的的老人让我往中间走是什么意思”;才明白“这里并没有经过拆迁”。

  这四栋老式的楼房,虽然跟一般的楼房一般高,都是六层,可是却要比一般的楼房长得多。在二楼的平台上,单一的过道蔓延成三条,一条朝西,一条朝东,另一条位于过道的中间倾斜着向上。原来这里一共有十二栋楼房,只是被压缩在了四条高高的阶梯上。

  扶着栏杆的我,向阳光照射下的平台上看着,欣赏着二楼宽阔的平台上那些舒展在藤杆上深红的藤枫。藤枫下是断断续续的阴影,从阴影与光的交替里可以看出平台上有煤堆留下的印记,有废木料的堆积,西边的一角处竟然还被种了一点菜。

  风吹起时,一种冰凉的味道黏在嘴中和鼻腔里,让人有一种想打“阿秋”的感觉。看着面前一片寂静的深红,自然心里会感觉到一丝的冷寂。我没有再停留,直接走上中间的那栋楼。

  “咚、咚、咚。”

  我轻轻敲响了五楼的一间房门,房门的蓝色标牌上印着白色的15号。

  “来了!等一下。”

  当我觉得自己用力太轻准备再敲时,里面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位看着像是50岁左右的男人半个身子露在里层的木门开口中,隔着外层的铁门问着我。

  “有‘人’让我来找你。”

  看着他那略微谨慎的样子,我尽量表现得郑重一点,却感觉得到自己刻意的做作倒使自己不像个好人。

  “谁让你来的?”

  铁门里的男人依然用他那不信任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也不知道。”

  我当时一下就被问懵了,刻意营造的郑重的气氛也被我给破坏。

  男人没再搭理我的无理取闹,准备把里面的木门关上。

  “您是王鼎先生吗?”

  就在门将要合上的时候我喊了出来。

  “我这里有一首诗,您能看看吗?”

  当他再次把木门打开审视着我的时候我再次庄重地说出了话。

  “咔!”

  迟疑一下后,他把铁门给打开了。

  当时我踏进那间房子时,我就一直在想能活得如此精致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住在这样的一栋楼里。屋里的餐桌、书桌、书柜、茶几……全都是木制的,而且都没有上漆;做菜依然用的是灶台,不过却一点黑色的印记都没有。

  男人把我引到一间屋子里,显然是他的书房,因为整个房子中只有这里显得乱乱的。白色的、黄色的纸被随意地洒在了地上,或是团状或是铺开地被弃置了。不过在透过窗户射进来阳光里,这种杂乱竟能让人感到这间屋子充斥着暖洋洋的慵懒气息。

  “你带来的诗呢?”

  他坐在书桌旁的床上示意我坐下并说出这句话。

  “在这里。”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没有发件人的短信翻了出来,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水深及膝淹腹

  一寸寸漫至喉咙

  浮在河面上的两只眼睛

  仍炯炯然

  望向一条青石小径

  两耳倾听裙带抚过蓟草的窸窣

  日日

  月月

  千百次升降于我膨。大的体内

  石柱上苍苔历历

  臂上长满了牡蛎

  发,在激流中盘缠如一窝水蛇

  紧抱桥墩

  我在千寻之下等你

  水来我在水中等你

  火来

  我在灰烬中等你

  洛夫

  一开始他只是轻轻地瞥了一下我手机的屏幕,可马上就整了整他带着的金丝边眼镜,握住手机的手背上的青筋也越来越突显。我心疼着自己的手机,因此也就没注意到他那抽搐的咬合肌。

  “他(她)让你来的?”

  “谁?”

  男人正看着短信,突然就抬起头来问我。我一时没能反应来。

  “哈、哈、哈……”

  他突然就笑起来。不过是一种带着蔑视的笑,好像我对他说了一个自己都信以为真的谎言,还妄想用这个谎言来欺骗高明的他一样。

  笑完后男人的表情就变得很严肃。他站了起来,侧身经过我移动到一个老式的木衣柜前。打开衣柜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盒子,栗色的木盒。

  “给。”

  他回到书桌前将盒子放到桌上,然后从盒里的一堆纸里翻出一张纸给我看。

  我接过那张纸,虽然纸很整洁但却有淡淡的黄色印记在上头。并不是由于阳光的照射,而是因为年代太久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李依琳,1980年?”

  那张纸上写着一首诗,跟我手机上的一模一样。不过手机上的诗的署名是洛夫,而那张纸上的诗的署名却是李依琳,而且名字下署的时间是1980年。

  “你不是想知道到让你来找我的人是谁吗?”

  男人的面部肌肉慢慢地松弛下来,有可能是我惊讶不解的表情让他对我放松了警惕。他看了我一眼,脸上并没有表现得很不屑,将计就计般地问着我。

  我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他(她)是谁,还有为什么他(她)要你来找我。”

  我看着他那忽然明亮、忽然黯淡的眼睛,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听众,去满足他那强烈想表达的欲wang。

  他的故事:

  1975年九月20日,那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他(她),我父亲世交的女儿。

  1975年,那是文化da革ming结束前的倒数第二年,也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年。那年,我拿着我父亲临终时给我写的那封信,安顿好母亲以后来到了这个城市里,来投奔他的世交,我的叔伯李伯易。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我撑着自己的破旧雨伞,掂着自己的箱子,一路上询问着路人,才摸到我叔伯的家——大厦十全院八栋15号。有可能是我操着一口的闽南口音,所以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这里。虽然很累,也淋了一点雨,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我轻轻地敲门后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

  “谁?”

  一个女孩虚掩着门,用她那大大的眼睛审视着我。

  “我。”

  我小时候曾见过她,门里的那个女孩,我的堂妹李依琳。只是多年不见,猛地一见面我竟然有些慌张,脸上也烫起来。

  “噗嗤!”

  也许是我的闽南口音太重,她笑了起来。不过她还是矜持地用手把嘴遮住了。

  “王鼎哥?”

  “嗯!”

  我点了一下头,没敢再发出多余的话,羞于自己的闽南口音。

  “咔!”

  门开了,屋里射出光,我的眼睛給刺得眯了起来。然后就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拉住我的手,把我拉进了屋子。

  进了屋子里才发现屋子里就只有堂妹一个人。

  “李叔伯呢?”

  我拿着堂妹递给我的毛巾边擦头边问堂妹,尽量使自己的口音变轻。

  “去跟人喝酒了,估计要等会儿才能回来。”

  “哦!”

  我没再多说话,静静地继续用她给我的毛巾擦脸,擦被淋湿的头发。

  “哥,我领你看一下你睡的屋子吧。”

  那会儿安静得令人尴尬。为了打破这不自然的气氛,堂妹把我领到我将要睡的屋子。

  那时的这间屋子就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个柜子,都是掉了漆的破模样。不过能在那个年代里,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能有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是多么大的幸福啊!

  看过屋子后我就去客厅里把自己的包拎了进来,开始归置自己的物品。表妹就坐在我的床上看我收拾。

  “这些是什么书啊?”

  堂妹坐在床上,翻动着我刚放在桌子上的书,书皮都是绿色的,上面清一色地写着“毛zedong语录节选”几个大字。

  “都是毛主xi的语录。”

  我正在将衣服往柜子里放,虽然只有几件衬衣和两条裤子。堂妹问我的时候,我像条件反射一样地抢着说了出来。

  “《洛夫1970年诗选》也是毛主xi写的?”

  正当我走向堂妹的时候,堂妹笑着问我。当时她那明知故问的笑着的表情不乏可爱,但却只让我感到恐惧。

  那会儿我的后背凉了一下,心也开始乱跳起来,埋怨自己太不小心。我本来是想赶快把书从堂妹的手里拿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呆站一秒后,我径直走过去开始重新归置桌子上的书,一本本封皮与内容不相称的书。

  “嘻、嘻、嘻……”

  堂妹突然就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我没有理她,低头收拾着书,尽量使脸上的表情显得平静。那会儿我没敢看她,可脸上的平静越来越难掩饰。因为传到耳朵里的笑声越来越大。

  “哥!”

  她突然叫了出来。

  “嗯?”

  我慢慢扭过头看她一眼,她递了一个淡蓝色的手帕给我,好像已经递半天了。

  “擦擦汗。”

  那会儿我犹豫了。心里想着“到底要不要接过那蓝色的手帕,不接不合适,可接了不就是在帮她证明自己心虚了吗?”最后我还是接过了那张手帕。因为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着,没有一点点的浑浊藏在她那黑黝的眼仁儿里。

  “谢谢。”

  半天我终于说出一句话,一股热气从嘴里喷了出来。

  我擦着汗的时候她又把刚刚她翻开的那本“《毛zedong语录》”从我整理好的书里拿了出来。

  “王鼎哥?”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还是那么动人的声音。

  “嗯?”

  我看着她又露出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心里再次不安起来。

  “这本书能借我看一看吗?”

  听到她那轻轻的询问声,我像着魔一样将头点了下去。可我明明知道那本书是不能外借的,即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不过当我清醒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已经欢快地跑出屋子。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这间屋里,我突然又感到有一些的没落。自己那会儿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归结为是因为“自己太久没跟女孩儿说过话才会这个样子”。

  我想,后来再来看的话这应该是一个错误的结论吧。

  我坐在屋里纠结了几十分钟,直到我的叔伯李伯易回来。

  “咚、咚、咚……”

  坐在屋里的我听见一串说不上沉重的敲门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堂妹去开门的脚步声。

  “爸,你怎么喝得醉醺醺的?”

  当堂妹扶着叔父进屋时我刚好走出屋子。

  “叔伯好。”

  叔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打量着我的时候,我对他鞠了一躬,用自己拙劣的发音向他问候着。

  “来了就好,就在这里安心地住下。”

  叔伯看到我在,他的表情由一瞬间的惊喜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脸上仍带着和善的长者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拙劣的发音,他听我说话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

  “去倒两杯茶水来。”

  叔伯对堂妹说着。

  “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前些日子真是急死我了,我想着你要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向你死去的父亲交待?”

  “让叔伯担心了,只是火车票太难买,最后托人才弄到一张票。而且家里住的地方离火车站还特别远……让叔伯担心了。”

  这会儿堂妹已经把茶水端了过来,我也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太合适便急忙忙地结束对话。

  “我不是让你端茶水?你怎么端来两杯白开水呢?”

  叔伯生气地对表妹轻喊着,也许是酒劲儿上来,脸红烫烫的。

  “家里的茶叶早没了。”

  堂妹也变的拘谨地站在那里,回答着她的父亲。

  “算了,算喽。明天我再去托人要点儿。”

  叔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就像在抿茶水一样。他还瞧我一眼,发现后我赶忙也跟着抿起来。不过我俩都没注意到,堂妹那捂嘴笑着的样子。

  “你的工作已经帮你找好,是去城里的工宣委工作。还有两个星期,你先适应一下城里的环境,让依琳领你去逛逛、转转。”

  叔伯把杯子放下后对我说着,脸上的颜色也恢复正常。他扭过头看堂妹一眼,堂妹对他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我回答着叔伯,让自己的发音尽量正常。

  然后叔伯吩咐我和堂妹早点睡后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那一夜,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自己的父亲、自己那被堂妹拿走的书……最后想着堂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睡着了。

  接下来的两周里堂妹领我大概逛了一下这座城市,我和堂妹相处得还算融洽。

  其后的一年里,我就在工宣处工作,由于我的字写得还算漂亮,街道上的宣传栏里都是照着我给的模子誊上去的。

  不过我的发音还是挺让我懊恼的,我想我没有在工宣处有一个好职位的重要原因就是我的发音多多少少还带着些闽南口音。

  我也试过让堂妹帮我纠正发音,只是她好像就喜欢在我说话的时候笑我一样,不愿意帮我。而且每次还都搪塞说,“我觉得挺好,挺有地域风情,这才能体现党的包容性。”我知道堂妹是在开玩笑,不过叔伯听到堂妹这么说后也没再对我说过有关我口音的事。工宣处的同事们听到叔伯对他们领导这么说后也没人再来嘲笑我的口音难听。忘了说,我叔伯那会儿在城里可是个大官,纪监委的三把手,所以一般也没人敢说我的口音独特。

  这一年自己感觉过得特别得快,不同于我在南方的生活,节奏明显快得让人没有时间去哀叹光阴的流逝。我带来的书也快被堂妹给翻完。虽然只有七、八本,但是由于堂妹的文化基础太差,几乎每天晚上她都要占用我的休息时间来向我请教问题。幸好叔伯大多数晚上都工作到很晚才回来,要不真怕他误会什么。不过我也并没有很不情愿,教堂妹认字的晚上反而能睡得更香了。以至于后来当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可以看见漫天的星空。而组成星空的星星正是堂妹她那大而明亮的眼睛。

  那一年里,堂妹度过了她的十八岁生日,我也咬牙走进书店用我2个月攒下的钱给堂妹买了一个大词典当做她的生日礼物。虽然她生日那晚我把包好的大词典给她,她拆开后脸上明显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但她在道谢后还是拒绝接受了这份“昂贵”的礼物。

  于是,那本词典成了我书桌上最昂贵的一本书。我当然很伤心,也曾在那个夜晚脸烫得冒汗,并不住地骂自己是个白痴;在那个夜晚想着为什么堂妹不要这个词典,她明明那么得开心。只是那晚我并没有想出答案。因为人是奇怪的动物,尤其是女人,笑与不笑,哭与不哭,要与不要……都不一定会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最后,纠结的我躺在床上便彻底睡不着,甚至连应用什么感情来面对被拒绝的这件事都感到茫然。

  现在看来,那会儿的情感应该是痛苦的黑暗中掺杂了许多的希望的亮光,一味地告诉自己那些微弱的亮光是失望的诱饵,却又身不由己地心甘情愿地往那亮光处前行着。或是走,或是跑,或是止步不前还有倒退,可离亮光处终归是越来越近;直到发现面前的这个亮光只不过是失望埋下的陷阱后,自己便开始痛苦、开始后悔和辱骂自己像个盲目的傻瓜,可到头来还要继续迈向下一个亮光处,或是走,或是跑,或是止步不前还有倒退……在无限的循环下,只有越来越多的黑暗和越来越少的光亮。

  但不论如何,那年她成年了,世界随之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而我们的故事也才将要开始。

  (未完)

  “饿了吧?”

  正听着他讲故事听得入迷,老人却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在这里吃饭吧,等会儿你边吃我边给你讲。”

  此时的我仍沉浸在老人的故事里,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人出去一大晌儿后,我才回过神来。那会儿手里已经捧着那杯还温热的水。不知道为什么,喝水的时候嘴唇在发着颤。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缓缓流下,同样不知道为什么,流到心脏处,心脏跟着发颤;流到胃里,胃跟着发颤;流到肠子里,肠子跟着发颤……当我由于害怕,赶忙把那杯水放在桌子上后,竟又用双手搂着肩膀,全身都感到在颤动。

  当我抬起头,从窗户里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天空里若隐若现的星星,眼角感到湿湿的。我从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给女友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自己今晚不回去吃饭,让她不要担心自己。

  那会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难受。不太痛苦,可十分得不舒服。可能是怕黑,我打开老人书桌上的台灯;可能是无聊,我开始读起那栗色盒子里的一张张纸。

  原来,那些纸上,都是他堂妹写给他的诗,那些纸按着时间的顺序叠着。老人做饭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安静地开始看那些诗。

  那些诗里有些是誊抄的,有些是他堂妹自己写的。虽然不能完全地分辨哪些是他堂妹自己写的,不能对任何一首诗做出专业地评价,但还是可以看出那些诗大多数是关于爱情的,而且诗的基调越来越阴暗。

  读那些诗的时候,一开始觉得十分得美好。可读到一多半儿,却越来越害怕去看下一张纸上的诗的内容。最后我没能读完,就将那些纸重新放回盒子里。

  剩下的时间里,我重新端起那杯水,小口地喝着。一直到老人叫我出去吃饭,我都没能喝完。饭桌上,热熏熏的饭菜勾不起我的一点食欲,虽然我中午就没有吃饭。

  在饭菜的香味包裹下,老人又开始讲起了没讲完的故事。

  这次,我有意地用外衣裹紧身体。

  他的故事(续):

  堂妹没有接受那本词典,却依然每晚都会来找我问她在书里见到的各种生僻的字。于是我便开始让她自己查词典。因为那会儿我也有些忙,城工宣处的好多同事都又回到各自的厂子里。

  在文ge将结束的那个时期里,周围好多的人都像消失一般地不见了。叔伯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以至于我和堂妹在叔伯回家前都已经入睡。

  文ge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和叔伯都没有了工作。叔伯是因为和别的几个领导分背了文ge时期的几个错误案子的罪名。而我,我想应该是因为树倒猢狲散吧。不过我并不像叔伯那样痛苦,因为那种单调无聊,还要斟酌每一句写出的话的政治立场的工作我是真地烦透了。

  大概有半年,这个家里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而叔伯每天东奔西跑的,虽不知道在忙什么,却总能带回来最起码的生活物资。堂妹也不像以前那么闲了,因为学校复课,前些年被“打趴下”的老师们都从四周的农田里回到学校。当然了,也有一两个老师放弃了育人的这个职业继续在乡下培育作物,闲时写一些文章发表发表。

  这半年里我有可能是以一个保姆的位置呆在这个家里的,但堂妹和叔伯并没有给我任何的压力。叔伯反而有时会因为无法帮到我而感到羞愧。每天我都闲着,煮饭洗衣的空闲也会写一些文章、诗或是散文发表一下,往往还能收到一些稿费来补贴家用。那会儿虽然生活平淡,却并不平庸,至少对于我是这样,我其实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

  可最后我又没能坚守住这种平淡,再次融入了快节奏的社会生活。

  那天晚上我正在做饭,心情特别得愉悦。由于前几天市杂志社发表了我的一篇散文,而那天又刚好收到稿费所以可以多炒几个菜来吃。

  在炒菜的嘈杂声里,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李依琳,开一下门。”

  我把脑子探出厨房的窗户,对着旁边的窗户喊了一声。

  “知道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窗户里传了出来。

  我接着炒着我的菜,却没想到来了一位很熟悉却又不熟悉的客人。

  “哥,你出来一下,市杂志社的人来了。”

  当听到堂妹进到厨房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就“砰砰砰”地跳得很快。我把饭铲塞到了她的手里,整了整衣服,捋了捋头发。

  “好了。”

  堂妹见我像大姑娘出嫁一般的羞涩,开始赶我。

  我又整了一下衣服,才走出去。

  “您是?”

  我当时忘了自己是用怎样的口音说出的这句话。

  “我是市杂志社的总编,您就是王鼎先生吧。”

  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先生从板凳上站起来,向我递来一只手。

  “是我。”

  我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一点,不论是口气、步伐还是握住那只手的力度。

  “我是来找您,请您帮一个忙。”

  老人对我和蔼地说着,但他的笑里带有一点点尴尬。

  “什么忙?”

  我就那样继续握着老人的手说着,忘了有没有保持内心的平静。

  “我们坐到那里说吧。”

  老先生将手从我的手里抽出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那会儿叔伯也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只是我没注意到。

  “依琳,倒三杯水来。”

  叔伯对在厨房的表妹说着。

  “坐、坐。”

  叔伯边说着边示意我。于是我和叔伯还有老先生都坐了下来。

  “我想请您去市里的大学当老师,由于原来的那批老师年纪渐渐地大了,而真正有才学、有品德的人又少,所以才想来问问您有没有这个想法。是市里大学的校长让我帮他寻一个教散文与诗歌的老师,我才想到了您。”

  坐下后老先生说出了要我帮忙的事。

  “我……我想我应该没有那个文化的积淀,我也没有什么经验,我的发音也并不标准……”

  “你怎么这么说呢?”

  叔伯瞪了我一眼,打断我的话。

  “老先生,我这侄子他的父亲就是教书的。所以他呢,从小就接受了比较系统的教育。别的不敢说,诗和散文他准没问题。即使这十年里,他的父亲也没有让他断过文学这方面的教育。”

  叔伯恨铁不成钢地将话说了出来。

  “我想王鼎先生也是过谦,我已经读过您写的那些散文和诗了,还是有一定的水准的。而且大学里的年纪较大的老师还会留职带您一段时间,可以放心。至于口音……我今天和您也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您这么得年轻,还有点吃惊。这也更说明现在这个社会百废俱兴,有文化的人才缺失得严重。至于口音,我想好好纠正一

  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堂妹把水端了出来,老先生移了一下shen子,中断了谈话。

  “那您到底有没有去当老师的意愿?”

  那会儿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剩下的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当真切地从他们的眼睛里感到一种炙re,我点下了我的头。然后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那晚,杂志社的老先生在我们的强留下一起吃了晚饭。我们三个人还喝了一点酒,虽然自己被呛好几口。老先生走的时候给我说了一些应该注意的事。而且还再三地告诉我,文学这种东西,一定要先教好学生们做人,才可以教他们写文章。

  那晚,我躺在床上,突然就想起自己逝去的父亲。好像父亲已经告诉过我老先生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可好像又没有。

  第二天刚好是星期六。

  吃早饭时,堂妹和叔伯也一直再给我说着昨晚的事。而对于我来讲,昨晚的事情我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哥儿,等会儿领我一起去呗。”

  还没吃完饭,堂妹就已经在商量让我等会儿去大学报到的时候带着她。

  “你去什么啊?你就要毕业了,还不好好去学习?”

  叔伯心中的忧虑全都融到了声音里。

  “反正我在学校里学习又不差!我就去,你别管我。”

  没想到堂妹竟比叔伯的声音还大,震得我的耳朵都疼了。这也许是十年浩荡给年轻一代骨子里留下的一股狠劲儿——革命有理嘛!

  叔伯没有再说什么,对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知道,他是要让我照顾好堂妹。

  吃完饭,收拾过东西后我就和堂妹就一起出了家门。

  那会儿初春,刚刚过吧年没多久。路上的景色还显得有些凄凉,温度也并不宜人。不过天气还行,天空万li无云,太阳也高高地悬在空中。

  骑着自行车带着堂妹来到我们城里的这所大学,一栋栋青灰色的古色古香的建筑,几乎都是大礼堂式的楼房。

  在大学的门口只有一个老头子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并没有受到阻拦就骑车进到学校里。因为同行进来校园的几个年轻人热切地跟他打着招呼,他就没在意我们。那会儿,这世道不像现在这样,连大学的宿舍楼里都装了监控和门禁。

  进去后才发现这所大学其实特别得大。即使现在学校已经复课可还是显得十分冷寂,也有可能是天气的原因使得学生们都待在教室里不想出来。不过呢,我和堂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所大学,所以对学校里的所有事物都感到新奇。我并没有急着去找学校里的办公人员报到,而是骑着车子带着堂妹在学校里溜达了一圈。真没想到,校园里竟然会有一个特别大的湖存在,湖水上的波光闪动更让我感到这里散发着希望与活力。

  转了一圈后我找到办公楼,便独自一人上去。而堂妹则继续在校园里骑着车子闲逛。我们约好等会儿在湖那边的桥上见面。

  上了楼,推开校长室的门,看见一个穿着青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手拿着一张市里发行的报纸在看着。

  我是敲了门的,屋里的人也应了声。可我进去以后那老人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报纸。我慢慢地挪动步子站到屋子的正中央,没敢发声。

  “您是?”

  尴尬的寂静不知无声了多久,老人才放下报纸,说了话。

  “我是王鼎,市杂志社的社长先生推jian我来职教的。”

  我鼓足全身的气儿回复着他,尽管脸红烫烫的。

  “您就是王鼎先生?”

  那老人立马放下手中的报纸,快速地起来跟我握起手。一时间我还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跟着他的手晃悠着。

  “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看了您写的诗,我还以为您最少也要快30岁呢!”

  老先生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着,把我按到板凳上。当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时对着仍不知所措的我说着话。

  “我刚刚就在读您写的一首诗。”

  老先生抖了抖报纸,把纸折了一半儿递给我。

  上面登了一篇我写的诗,纪念我的父亲的:

  寻

  天堂白得像积雪的原野

  却未冷

  地狱黑得像焚尽的锅炉

  可仍热

  在雪和火的世界里

  我什么都寻不着

  在火与雪的世界边缘

  连融水都不见

  我在想

  逝去的会变成什么样的颜色

  白的、红的,还是五彩斑斓

  这时有个声音告诉我

  都不是

  茫然却安心

  他说仰头

  天是白的又是黑的

  再看

  星星是闪烁着的

  突然

  我闭上眼

  看见逝去了的

  也感受到融水

  冰凉、温热

  ——1977年3月

  “是我写的。”

  由于羞于自己还不标准的口音,我尽量缩减着我每句话的字数。

  “我是学理工科出家的,没有读过多少首诗,也就无法对您的作品多做评价。唯一可以说出口的就是这首诗明明很悲伤,却又让读的人流不出泪,只在心底渗出一滩死水般的冰凉。可又正如诗尾写得那般,冰凉得让人感到自身的温暖,就没有那么多得悲伤……怎么感觉自己在说废话,我还是不说了吧。”

  面前的老先生自顾自地发表完言论后,又自顾自地在否定自己。看着他那么大的年纪,却竟如孩童一般没有自信样子,我紧张的心情突然就松弛了。

  “诗意于心就好,因为感情是无法量化成语言和文字的。诗也只是宽泛地描绘着人们心中的景色。到了别人那里,自己心中的景自然不同,一阵风,一声鸟啼,别人感受到的景就变了。不论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永远是没有错的,没有废话,都是心底里的实话。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景色,自然要由矛矛盾盾、粗粗泛泛的话来形容。如果话实了,景也实了,那诗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说完这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心里十分忐忑,怕对面的老人将他的眉毛皱得紧紧的。

  “景即情,情即景,一万种景色就有一万种的思情,还真是这个道理。”

  老人如恍然大悟般轻声叫叹起来,脸上是喜悦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在意我那南方的口音。

  那时坐在校长室里,跟面前的老人,也就是校长,说着话。我们谈了很多事情,心情十分舒畅。好像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没有工宣处那里四周虎视眈眈盯着你嘴的人存在。那一瞬间,自打我懂事以来,我终于从知道什么是“言论自由”过渡到真正做到了“言论自由”。时代的变化,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发生在了那间小屋。

  当我从那间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钟头。我并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去别的屋子找那个要带我一段时间的老教师。

  “出门前,老校长提醒我‘让我尽量容忍那个要带我的人’。”

  那会儿我还以为他只是让我谦虚一点儿。

  “咚、咚。”

  “进来。”

  我推开了文学系办公室的门,轻得没有声音。进门后才发现这屋子里十分得空旷,空旷到只有一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里头。那老人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读着,傍边的小凳子上还放了一杯雾气腾腾的茶。

  “您是?”

  老者把眼镜摘了,眯缝儿着眼睛看我。

  “我是王鼎,新被学校聘来的老师。”

  我站在那里头抬得高高地说着话,一种洋洋得意的神情畅然于脸上。那会儿我心里真得不知廉耻地想着“她会不会也马上站起来跟我握手呢?”

  “哦。”

  仅仅就一个轻轻的声音从老者的嘴里飘了出来,仿佛还是我读她的嘴唇才明白她说的是哪个字。说完后,老者没有再理我,而是戴上眼镜继续读她的书。

  “您就是要带我的老师吧?”

  那一脸得意的神情不知跑到哪去,我拘谨地走到她的身边,轻声询问。

  “嘘!”

  她瞪了我一眼,用手指压住她的嘴唇。

  没有办法,我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她的旁边,等她看完她想看了的再跟她讲话。闲着无聊,我跟她一起看着她读的书,朱自清先生的散文集。一开始还好,可没读几页她就越翻越快、越翻越快,最后干脆直接就把书给合上了。

  “你走行不行啊?”

  她合上书后对我喊了起来。

  “我……可您还没交代我往后要做些什么呢?”

  “你明天早点过来再说,你先走行不行啊?”

  她竟然边说边推起我来了。

  当时我也没再说什么,气愤地走出那间屋子。为了表示我的愤怒,在她提醒我关门的时候,我故意装作没听到。但在听到身后屋子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时,我心中仍不免发虚。不过已经无法挽回,我没有多想就下了楼。

  已经10点多,初春的太阳变得不再温柔,发出刺眼的光芒却没有一点点的温度。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我,我能看到的只有刺眼的光,我赶快闭上眼睛。

  过了一小会儿,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好多了。眼睛慢慢适应了阳光,我才注意到台阶下有一个人在生气地盯着我看。

  “哥,你怎么这么慢啊?我都快晒晕了!”

  堂妹从车后座儿上跳下来对我埋怨着。

  “……”

  我一时间还真得把我的堂妹给忘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我那会儿就一只手挠着脑袋对她傻笑着。

  “王鼎哥,走吧。我带你。”

  堂妹把车子的支架给踢了起来,坐到前座。

  当时被阳光照得头晕晕的,我都忘记自己是怎样地坐在车的后座上。有清醒意识的时候只记得一阵阵的风迎着面吹来,我的两只手握在车子前座的边缘,心扑腾扑腾地跳着,伴着车子前座的上下起伏震动着。

  “饿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从嘴里吐出了字,可说出以后却又在期盼着堂妹没有听到。我想当时我一定是被阳光照得晕头转向起来,脸都热热的。

  “嗯?”

  堂妹骑着车,回答着我。我那时猜想着堂妹一定将她的眉毛挑得高高的,因为只有这样的表情才般配她回答的语气。同时,我也明白那会儿我原来是清醒着的,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说,你饿了没有?要不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

  害怕她听到自己那越跳越快的心跳声,我抢着似地轻喊出来。

  “好啊!”

  堂妹的语调相对我而言平静得多。车子也同刚才一样稳稳地向前行进着。

  我没有再说话,闭上眼享受着微风拂面的舒适,心情又恢复了平静。

  “哥。”

  “嗯?”

  “你身上有钱吧?”

  “嗯!”

  第二天我正式上任了。那年我21岁,当了大学老师,教散文和近代诗。

  我真地想一开始就这样介绍我自己给你听。可现实毕竟是残酷的,所以现实是这样的——第二天我正式上任了。那年我21岁,当了大学见习老师,学习教散文和近代诗。

  堂妹还在床上熟睡的时候,我和叔伯已就经吃过早饭出了家门。叔伯先骑着车子陪我一起到学校,一路上叔伯一直对我说要让我谦虚一点,让我跟带我的老师多学一些东西……直到进了校园我的耳朵根才清净下来。

  在校园里,我放慢了骑车的速度。本来很悠然,可越临近办公楼我的心情就越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天遇见的那个老女人。虽然车速越来越慢,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离办公楼终归是越来越近。

  把车子锁好后我伸了个懒腰,“哈”了一声,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右手提着叔父以前的公。文包,我昂头挺胸地踏上台阶。“不论在别人眼中的我是怎样的,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就好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咚,咚。”

  “请进。”

  我推开门,抬头挺胸地走进去。她这次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扶着眼镜看着我,知道是谁来后又低头写开了字。

  “来,过来。”

  我仍挺着胸,慢慢走到了她身边。

  “来,写个字给我看看。”

  她把笔递给我,对我笑着,笑得让我感到不安。

  我接过笔,脸上也挂着微笑,尽量不去回忆昨天她那惹人厌的样子。

  “写什么字?”

  我接过毛笔却迟迟不知如何下笔。

  “就写‘静’,安静的‘静’。”

  我不再犹豫,在她铺到桌面上的白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我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所以字写得还是很漂亮的。

  “还真好看,你的字秀气。不过用笔太浮夸,多余的动作太多。人呐!心不静的话,写一个字倒还行,写多了就乱了。”

  她看着我的字对我笑着说,然后把我写字的那张纸给卷了起来,握成了一个团。

  “你看,桌子都被你给弄脏了。”

  她边说着,边笑着,边拿起桌子上的白绢擦着桌子,擦着那刚刚渗透了纸而留在桌子上的点点墨水。

  “你看,白绢也脏了。真是可惜。”

  她把白绢按到了我的身上。

  我那会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仍旧把我的胸挺得直直的。我从她手里接过那白绢,些许的墨色更使它显得白秀。

  “你看,这张纸也脏了,就是人们心不静,你懂不懂啊?心不静!所以这纸才变脏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写东西的,你知道吗?人呐,往往自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可其实呢?什么也不是,脑子里装的和想要的跟一般人没有多大的区别。写东西,不论写什么,都要心静,心静呐!”

  她使劲儿在我面前摇晃着市里发行的报纸,最新的一期,就是印有我写的诗的那一期。我不知道她说的话是不是在讽刺连我在内的一些以写作为生的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在教育着我。我那会儿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脸上带着一些愠色,胸死死地挺着。

  “你说……对不对啊?”

  这老女人还把报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不对。”

  我握住了她的手,狠狠地握住,然后把她手里的报纸取了下来。

  “写东西,需要心静,更需要欲wang。如果心如止水又该怎样去感染别人?请您不要再摆弄这张纸了。即使上面的文章再差,也总有好的,也总归是别人的心血。”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兜里,腰是直的,胸是挺着的。即便知道自己不懂的和值得学习的东西有太多,我仍不认为想创作和表达的欲wang有错。

  她没有再跟我说话,走到窗边,躺到了她的躺椅上。

  “来。”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弱,不知道是不是我把她给气成这样的。

  “你把这张书单拿走,去图书馆取书。你自己先读,有不会的问问隔壁那几个人,要是问不出结果再来找我。”

  我走过去,弯腰取了那张纸。

  “你走吧。”

  她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

  我把书单放在口袋里后并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去墙角处拿了扫把和簸箕。她昨天砸碎的杯子还没有清扫,仿佛是专门撂在那里让我看一样。

  “你刚刚说心不静才能写出东西?”

  正当我蹲在那里清扫的时候,她猛地问了出来,吓我一跳。

  “嗯,反正‘静’都碎了,试试不就明白?”

  清扫完后我把簸箕里的杯子碎片倒进垃圾桶里,轻轻推门出去了。

  昨天那冒烟的白色杯子上其实有一个大大的“静”字。现在倒好,碎了。不过,碎了也好;碎了,就真得“静”了。

  到图书馆根据书单借了书后我抱着书到那老女人让我去的隔壁。用脚轻轻把门推开后才发现屋里坐着另外的四个人,三女一男,看着都很年轻。

  寒暄后我来到自己的桌子旁,把书放了上去。这间屋子虽然就在那老女人屋子的隔壁,却不同于她那间屋子那么大。不过容得下四个人还是绰绰有余。总而言之呢,比她的那间屋子要充满太多的人气。

  我当大学见习教师的第一天上午就是读书和做笔记度过的。她给我开的书单里的书尽是朱自清先生、林语堂先生等大家的散文集和写作方面的指导类书目。我一篇一篇文章地读,读到眼睛疼了便站起来倒杯水休息一会儿。一上午整个屋子都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在中午午休的时候我们大家便聊起天。我们相互做了介绍,我才知道他们四个人原来是学校的学生,然后留校做老师了。在文ge期间,校长以清洁人员的身份将一批老师和学生留了下来,其中就有他们四个。他们都是30岁多一些,比那个老女人和蔼得多。他们给我的感觉就像长辈一样,对我很关心,也说了我有什么不太懂的可以问他们。

  他们这四个老师都特别得有趣,比如那个男的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我大名叫刘科厹,没有小名,没有号居士,也没有居室。我呢?是汉高祖的同家,理应科属皇室,却命握厹矛。因此,我虽是这四个人里最年轻的,只有31岁,却还未婚,主教杂文和小说。

  他说年龄的时候特别强调了他是最年轻的,惹得另外三个女老师脸上略显得不开心,不过就一瞬间而已。紧接着那三个女老师也都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所教的科目。

  我们说了很多的话,他们也都跟我说了我们文学系的概况。我们文学系总共加起来也就我们几个,那个老女人是系主任,姓冯。现在大学教学工作还在进一步地恢复,所以大家现在是不需要授课的。而且学校里也没有学文学的学生,所以即使想教也没有学生让你去教。

  本来我们的谈话好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话题跑到了冯主任的身上,好像是我问了一句:“冯主任的脾气怎么有点怪?”还是“冯主任是不是经常心情不好?”然后他们就开始变得支支吾吾的。沉默了一大晌儿,每个人都是欲言又止。那会儿我也有点后悔将话题引到冯主任身上。

  不过,刘科厹前辈还是张开嘴给我说了关于那老女人的事:

  冯主任全名是冯樰,十年前就已经教过我们四个了。她本来也是一个脾气很好、十分温顺的人。毕竟是学习文学的而且她在十年前就已经有很高的文学修养,身上又怎会充满着戾气?她和她的丈夫那会儿都是大学里的教师,而且她丈夫在十年前就已经是文学系的系主任。他们还有一个儿子,那会儿跟我们是同一届。他们这一家子本来是挺让人羡慕的,可是文ge来了,一切就变了。

  文ge刚开始的时候,学校就乱了。整个大学里的学生分成两派,一派是要求停课休学进行整顿,另一派则是要求继续上课。其实那会儿停课整顿的通知已经下发,可校长和一些老教师仍顶着压力给那些想求知的孩子上课,其中就有我们四个和他们的儿子。

  那天她的丈夫正在给我们上课,另一波人掂着东西冲进教室就开始嚷嚷。喊着要求停课,要求放学生出校园。然后也许是她丈夫,也就是我们的老师说了一些正义言辞的话来告知他们课堂的神圣性。他们那些进来捣乱的学生就开始砸东西,而且要把我们老师绑走。一口就咬定说他是动摇社会主义的人,非说他是资本主义的走狗,就是因为他那会儿主讲的是外国作家的文章。可笑的是那节课正讲着伏尔泰的作品,讲解那反映西方封建社会黑暗的文章。而文章里满满地都是要求人的权利,人的权利啊!

  那些理工科的学生一旦说不过就好动手动脚,手上掂着平常学习时用的磨具也终于派上用场,肆意地挥舞着。我们虽然是学文的,用笔写东西。但我们也是有血性的人,自己的老师被人绑走了那还了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不知道那会儿那些绑老师,还想着法审老师的学生到底安地什么心?他们怎么都下得去手?接下来就彻底地混乱了,两波学生打了起来。

  第一个冲上去就是他们的儿子,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我们这些人先是一愣,然后就跟着冲上去。不过我们文学院毕竟男生很少,所以他们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们这些冲上去的人给打伤。但是他们的儿子一直扯着他父亲的衣服,即使被踹倒在地上他仍死死抱住他父亲的腿。直到校长带着人过来他才送开手。他的父亲早已经是哭得泣不成声。想想也是,自己身为老师却被学生给绑了;身为父亲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倒在自己面前。这种心酸谁又能真正体会到?

  事情已经闹得太大,那些打人的学生还振振有声。学校最终彻底停课,也没有老师再敢授课。不过想留在学校里自己学习的学生还是可以留在学校里的,以清洁工和看护的身份。

  这件事情本已经给冯主任不少的打击,自己的儿子被人给打得半死,自己的老公差点就被人给绑走。身为老师的她还要提防着周围的人那炯炯的目光,邻里连一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然后上面又开始下达命令,划分了一些老师要求他们下乡去耕作。说是体验农民的生活,这样才不会脱离群众,其实说白了就是“整”。本来冯主任和她的丈夫都是被划在下乡的范围内的。可他们的儿子又需要照顾,几经周折校长顶着被“批”的风险把她从名单里给移了出来。

  没多久这一家子就散了,她和儿子留在了城里,而她的丈夫就下了乡。当时好多人其实都并不觉得下乡是一件痛苦和丢人的事,毕竟都是40多岁的年纪,谁年轻那会儿还没耕过地?所以人们只以为是去干农活罢了。但到那里才意识到田里缺得不是人,缺得是拉犁的牲畜。当然也要体验、体验住牛棚吃糠面的生活。

  于是陆续地有人病倒,可你病了也没有人照看,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活。因此,那会儿累死的,病死的人也不少。不过,她丈夫的身体一向很好,每个月还都会托人带封信到学校交给她。只报喜不报忧,把乡下的生活描述得很好。可在城里的人但凡有眼睛谁会看不到周边山坡上那些拉犁的人?

  在他俩的来信里,他对她说乡下的生活比他们年轻那会儿要好;她对他说,儿子身体恢复得很好,都能走路了。她知道他在骗她,但读到信里他所描绘的生活她都会笑得很开心,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她不愿意骗他,所以只是没有告诉他,儿子的脑子还没有恢复,走起路来需要人扶,不会说一句连贯的话。

  时间就这么过去,平静地过去。虽然天是灰的,走路是无声的,眼里还能流出些泪。即使在半年后收到她丈夫死去的噩耗,天仍是灰的,走路依然无声,不过眼泪却流不出来了。她的丈夫是畏罪自杀,畏惧的罪名——“强jian犯”。

  村里主任给出的死亡原因是她的丈夫在晚上强jian了同来的一名女知青,被逮捕后在审判过程中由于害怕而在房里上吊自杀。那时他的尸体已经埋在了林子里。不知道什么原因,村主任竟会把她丈夫临死前写的那封信交给她,我们几个学生当时都读了那封信。

  信里说他只是在深夜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路边发现了那个女知青,然后就去村里找人来帮忙抬到村委会。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被逮了起来。村里来审问的人告诉他村里的医生发现那位女知青下体有一片血迹,现在他的嫌疑最大,让他好好地交代。他就把事情的经过给交代了一遍,可女知青清醒后问她是谁做的她却闭口不言。其实被逮住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如果那位女知青不做声,那罪名一定会判给他。因为那个年代里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只要没有结婚证明,只要做了这种事情,哪怕他们都有孩子组成了家庭,可依然会被判为“强jian”。反正一个巴掌拍不响,总需要一个人来顶替吧,那就只能是他。当他想通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在想到底自己是顶着罪名在监狱里活着还是拒绝这个罪名选择自杀呢?

  他在信里对她说,我是一位老师,还是教大学生的,如果我进了监狱不就是在承认自己真成了一名强jian犯吗?那不是给教育抹黑吗?所以我选择自杀,我想学古人以死来明智,我不想让你和孩子因为我而在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受到任何的委屈。我希望你和儿子都能好好地走下去,等到这段时间过去,等到大学复课,好好地教导孩子们。不仅是教他们学问,还教他们怎么去明辨是非,越是成绩好的孩子你越要注意他的人品。不要为我感到悲伤,日子总是要过的,这就是我自己觉得最好的选择,所以你们应该为我感到开心不是吗?还有啊!我走了,你无聊了就写写文章。等过几年儿子结婚后,你要是寂寞就再找一个老伴儿陪你把以后的路走完。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完这一生……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外人的眼里他的死并没有被视为以死明志,而是被说成畏罪自杀。可我们知道这封信内容的人怎么会无动于衷?我们几个学生和校长亲自去乡下要帮他翻案。可到了乡下最重要的线索,那位女知青已经被反遣。真是奇怪啊,那会儿一个人要是想从城里到田里很容易,可是要从田里回到城里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年下发给村里的名额就那么几个,一般还都是给表现好的人,也就是做工最多的人。一个女知青怎么会挤进到那名单里?在我们最后一次去到村主任家里跟他说我们疑问的时候他竟然生气地赶我们走,说我们侮辱了他的人格。可谁又来证明我老师的人格?

  在林子里给我们的老师上了最后一次坟后就再也没回到过那里。毕竟路远,村里的人也不待见,而且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弄不好就又会给自己安插一个像“集伙密谋”的罪名。不过,对她而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泪也没有流,日子如往常一样地过着。

  十年呢?说是长其实也很短。现在回头看看也就像一部短闹剧一样。在不合理的时代里,谁家在这十年里还能没遭过灾,没死过人?大概都习惯了吧,有些毛病现在还改不过来。

  咳、咳,不说了,该过去就过去了啊。

  “那她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听他讲得入迷,我情不自禁就问起来。

  “死了。”

  他取下眼镜,用衣服袖子擦着。

  “死了?怎么死的?”

  我惊诧地问了起来。

  “病死的,一年前病死的。”

  我没有再往下接,另外那三个女老师也都没有做声。她们脸上的表情比我平静得多,不过都同我一样略微地揉拭了下眼角。

  “人祸、天灾都没有击垮的女人,心里放了多少东西?十年里,留下没人敢说话的坏毛病,慢慢地又犯了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写的毛病。活着就已经不容易喽!哈!”

  男老师边戴眼镜边自言自语着。

  屋里随着他话音的终止再次静下来,每个人又开始干起了各自的事情。明明很静,我心里却乱到连一个字都读不下去,乱到额头、后背直直地冒汗。耳边不断地冒出她的声音:

  “心静呐!”

  可越听,心越乱,心越痛。

  那天下午我突然就想家了,想我活着的母亲和死去的父亲,想着在我生长的地方和我有交集的那些人。我把手里的书倒扣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一摞白纸。

  那时我想写封信寄回给母亲或是写篇散文来追念一下南方的友人,总之是非要写出点什么才行,就像受了魔障一样。可笔握在手里、小臂押着纸的我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笔也同被施了魔障一样悬在半空中就是不肯往纸上落。

  “咚、咚、咚……”

  周围安静得厉害,他们四个人都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可越是安静,就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声。下不去笔,是因为周围安静,心却乱了。仿佛写下去任何一个字作为开头自己都不会满意,都不知道该怎样接下一个字。即使写了也会将那纸揉了丢弃一旁,什么都未写却糟蹋一张干干净净的纸。

  那会儿我在“咚、咚,咚……”的心跳声的吵杂下,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连精神都有些恍惚。而且恍惚间竟然看到墙的另一面,隔壁的屋子。她就在那屋子里,笔握在手里、小臂押着纸埋头写着东西。那屋子里有风,窗帘轻轻地荡着;那屋里有鸟啼、虫鸣,随着风飘了进来。我还能听见她的心跳,那心跳“嗵嗵嗵”的甚至比我的还乱,可她却能写出字,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再回过神来,我才发现笔已经从自己的手上掉下来。

  我最后没有写些什么,也没有读书,而是将书装到包里提前回家了。那时我觉得安静是一种折磨,尤其是对向我这样一个心乱的人来讲。

  我骑着车子回到家里,推开门才发现堂妹正在吃午饭。

  “哥,怎么了?”

  堂妹见我回家后放下正端着的碗,问着我。

  “没事,有点累,我想躺会儿。”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走进屋子里。

  躺在床上,不知觉地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才发现我竟然如此地想家。一年多没见母亲,期间只和母亲相互寄过几封信,怎能让我不想?往常也会有想念的心痛,可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天,思念之情竟如此得强烈?“是因为当了大学教师的喜悦?是因为刘科厹前辈讲的故事?还是我心底里在怕着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脑子一直在转,转得我感觉床像飘在空中一样。

  “哥,没事吧。”

  堂妹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旋转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没事,只是想睡会儿。”

  “那怎么会流泪呢?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怎么会呢……”

  当时的我脑子里闪过那个老女人可恶的嘴脸。可突然又觉得她好可怜,就像我一样孤独地一个人活着。

  “谁欺负你,你给我说,我帮你找他算账!”

  听到表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她在逗我开心,从她的语气里就可以明白。但我也意识到,我有同样挂念我的母亲,还有待我像亲人一样的叔伯和堂妹。而她什么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孤独。

  “没事,我睡了。你去忙你的吧。”

  “切,不说算了。”

  这次我真得睡着,想着她睡着的。

  从这天开始,日子唯一的变化就是我不用再买菜了,不过饭还是我做。

  每天我都在学校里接受着不算轻松的训练。因为有人说过了年学校就要开始招生,说是上面的政策就快下发。由于这个肯定会有但现在还没有的政策,大家都变得忙碌起来,学生、老师、家长都在思索着国家下一步会做什么。最后关于高考将要恢复的言论成为大家心知肚明却又不会相互提及的事。而那些有先见之明的家长就开始给他们的孩子报夜校。

  虽然学校已经复课,但是孩子们欠的太多。学校里的老师面对成堆水平不一的学生连最基础的教学计划都制定不了,也就只能给大家讲些最基础的。所以,家长才领着孩子去上夜校、上小班来根据自己的情况去提升自己。当然,其实上的人也并不算多。那会儿,对于文凭并不像现在这样重视。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甚至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

  堂妹也不例外,叔父在经济十分不宽裕的时候仍给堂妹报了夜校。还好堂妹是想上大学的,她说她不愿意被分配到工厂里做工,在将毕业的时候拒绝了学校的分配。当时她还因为班里同学讥笑她心气儿高哭了,叔父索性就让她提前退了学。我知道,叔父也知道,她心气是高了点儿,可谁的心气儿不高?

  叔父有天进到我的屋里找我谈话,那时表妹已经睡着。

  “王鼎,叔伯问你,你觉得依琳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大吗?”

  叔伯满脸惆怅,跟他在堂妹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要她肯努力,肯定可以考上城里的大学。”

  “你说,上大学有用吗?”

  “我不太清楚,我也没上过。不过我想多学点知识肯定没有什么坏处。我想懂得多了,最起码可以不被别人随意欺负。”

  其实那会儿叔父把我给问懵了,我也不知该怎么从正面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要是放到现在,我想没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吧?

  “真奇怪啊,你堂妹那么贪玩,怎么就想去上大学呢?”

  “我不知道,不过她那么爱读书,我想她心里一定有些想要去做的事,而那些事是不上大学就不能做到的吧。”

  “她是说她想当作家,就像她堂哥,像你一样。”

  “那上大学对她肯定会有好处。其实我基础也很差,这半年来一直在学校里接受系主任的教导,感觉自己跟刚刚入职那会儿根本不像是一个人。感觉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所以才写了那么多东西。没想到竟然会被发表出来,才有幸进大学当老师。可现在懂的多了,反而不敢轻易下笔。但要是写些什么,肯定比半年前的自己好太多。”

  我说的是实话。半年来,我已经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那会儿我也惊叹于知识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那就看她努不努力了。”

  叔父听我说完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走了。

  “你可多帮帮依琳,教她怎么写作文。”

  “嗯,放心,我会尽力帮堂妹的。”

  终于,1977年9月国家召开了会议。1977年10月21日公布了高考恢复的消息。

  从叔伯找我谈话的那天开始,我才真正注意到堂妹最近一直都在努力地学习;也注意到堂妹越来越少地来找我问生僻的字,才发现我桌上的词典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

  那会儿是10月底,学校组织了一个教师团队专门给学校老师的小孩授课。知道了这个消息以后,我就想着回去问堂妹愿不愿意跟学校的老师学习。

  傍晚从学校出来以后,我骑着车先去堂妹上补习班的地方接堂妹。由于堂妹现在已经不上学,所以她只报了白天的课并没有再报夜校。

  “李依琳!”

  我骑着车冲着前面两个走在一起的女生轻喊着。

  “哥儿?你怎么来了?”

  堂妹扭过头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也没注意当时她是惊恐多一点还是惊喜多一点。

  “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所以我就来接你了。”

  我骑到堂妹的旁边,对她说着。堂妹依然走着,我就慢腾腾地骑着车子跟在她旁边。

  “这是我堂哥。”

  堂妹对她旁边的女生解释着,这次我清楚地看到她脸上那尴尬的神情,好像在害怕她旁边的那个女生不相信。

  “把书包给我吧,我给你放车框里。”

  “不用了,我背着吧,又不沉……”

  堂妹拒绝了我,两只手紧紧拽着背包的带子,语气像是在对一个她讨厌的人说着话。当时我的心里竟然有点撕裂的疼。

  “好吧。”

  我没有再说话,就静静地骑着车子,慢慢地在她们的旁边跟着。直到堂妹旁边的女同学和堂妹分手之前,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同行的陌生人。

  “什么好消息啊?”

  堂妹坐在后座上问我,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哦,我们学校开了一个辅导班,只辅导教师家属的小孩。听他们说那些授课的老师教得都很好。你要去了我就给你报名。”

  我边骑车边回复着堂妹。

  “……”

  堂妹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沉默。

  “怎么了?不想去吗?这可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没准你会进步得更快。”

  “让我想想。”

  听到堂妹带着苦恼的声音后,我连骑车都变得轻轻地,生怕打扰到她。天已经全黑,车轮贴合着月光无声地将我们载回家里。直到堂妹回到她的屋里,也没告诉我她的答案。

  推开家门的时候叔伯还没有回来,堂妹回到她的屋里学习去了,而我则到厨房里做起饭。过一会儿叔伯也回来了。

  我切着菜,听到身后有流水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叔伯在给堂妹洗水果。

  “鼎,你把这两个梨给依琳切一下吧,切成条,切细点。”

  我扭身接过叔伯手中的梨,用干布擦了一下刀开始切梨。那梨接到手里的时候已经被叔伯削过了皮。

  “好了。”

  当我切好一个半梨的时候,叔父拿盘子把那切好的梨给装到盘里。

  “剩下的你吃了吧。秋梨,特别水,你尝尝。”

  叔父给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喉结一动一动,像在咽口水。

  我接着做我的饭,而那边响起叔父敲堂妹房门的声音。

  “怎么不吃啊?你鼎哥做的饭多好吃。”

  饭桌上,叔伯见堂妹只喝粥不吃菜,问着她。

  “不饿,刚刚吃梨都吃饱了。”

  堂妹对叔伯解释着。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测验没考好?”

  “没事,都给你说了不饿!”

  “肯定有事!往常你吃你鼎哥做的饭都是狼吞虎咽的,今天却一口都不动。肯定是考试没考好!”

  “我都说了不是了,我们都没考试。”

  堂妹的声音越来越委屈,委屈到叔伯闭上嘴不敢再发出一个字。

  一场好好的晚餐,让两个各自怀着苦闷心情的人吃出了苦闷的感觉。

  “叔!”

  我赶快来打破这尴尬的情景。

  “嗯?”

  “我们学校的老师组织了一个辅导班,专门辅导学校老师的孩子,每天晚上去两个小时。听别人说那些老师讲得都很好,很多小孩都已经去上了。而且不要学费。堂妹要是想去我可以给她报个名。”

  “你问依琳吧,我又不懂。她要是想去的话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你去不去?”

  “免费的?”

  “嗯,免费的。”

  “去,还能在学校里蹭哥的饭票,为什么不去啊?”

  堂妹的心情好像瞬间变得开心起来。

  “免费的?”

  叔伯听到堂妹说是免费的,先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问了起来。

  “嗯,免费的。”

  我只是还在诧异“难道刚刚叔伯都没有听到这两个字?”可看到他们父女的心情都变的轻松起来,我也跟着一起笑了。

  叔伯看着堂妹开始用筷子夹菜吃,也开始吃起他手里拿着的馍。而我起身到厨房端了一碗晶莹剔透的汤出来。

  “好喝。”

  堂妹接过梨水汤,喝了一口露出满意的微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要是照现在你们的说法,就是卖了一个萌。

  “哥,你说谁要是嫁给你那还不是要幸福死。”

  堂妹边喝梨水边讲着话。

  “你哥做饭这么好吃,还是大学老师。等过两年我给他介绍个好姑娘。”

  叔伯也紧跟着附和起来。

  当时听着叔伯和堂妹的话,我的脸又变的烫烫的。可堂妹在叔伯对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在看着我。而且当我笑得很开心的时候她的眼中还闪过一丝鄙夷,弄得我也不敢笑得太开心。

  那晚我做的菜被叔伯和堂妹全都吃完,看到空空的饭碗自己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吃完饭叔伯让我去辅导堂妹学习,而他去收拾碗筷。因此,堂妹应该算是我的第一个学生。说是辅导,其实我也只能教教堂妹历史和语文,沾一点数学边的科目我都辅导不了。

  到辅导完堂妹学习的时候已经11点,其实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眉头皱了松、松了皱。也许是她学习得太过认真,都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期间,我只在她休息的时候和她说了几句话。

  “李依琳……”

  “哥,怎么了?”

  “你要是考上大学了,我供你上学。”

  “你没骗我吧?”

  “嗯,我是老师,不会说谎的。”

  “那我一定要考上。”

  其实我知道,已经两年,叔伯的积蓄也快不多了。现在家里的生活所需我还会儿时不时地贴一些钱在里头。坐在傍边看着堂妹学习,我想她担心的事也许就是这个家现在的经济承受能力。不过,其实也不用担心。我相信凭叔伯的能力,他迟早可以东山再起。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短,可当回头再看的时候竟然就像恍惚了一下,时间便白马过隙般溜走。

  对于像堂妹这样要参加高考的孩子来说,这两个月里他们身上发生的变化,其实他们自己是很难感受到的。可他们的确一直都在变。知识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变化是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因此没有环境的巨变他们是不会发现这时的自己和两个月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的不同。

  两个月里,我每天下午都去接堂妹来学校里学习,然后再载着她回家。由于是学校的老师,所以我经常向授课的老师打听堂妹的学习情况。在十年的动luan里,堂妹的政治学得最好,可是数学和地理就稍微的差一些。不过老师总给我说堂妹学得很努力,进步一直很快。仿佛那些授课的老师昨天才跟我说完话,而明天堂妹就要上考场了。

  “准备吃饭喽,有香喷喷的鲫鱼汤哦。好香啊!”

  我端着冒着香气的汤从厨房里出来。

  “依琳先出来吃饭吧。”

  叔伯对着屋里的堂妹喊着。

  可是我再进到厨房里把碗筷都拿出来的时候,饭桌上还是只有叔伯一个人在坐着。

  “我进去叫她一下。”

  叔伯说完后轻敲一下堂妹的屋门就进屋里去了。

  饭桌上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被包裹在鱼汤的鲜味儿中。那种独自一人的落寞持续了很久,然后叔伯从堂妹屋里急急忙忙地出来。

  “你先帮我照顾一下依琳,我马上就回来。”

  叔伯穿上外套后对我说着。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已经出了门。

  “怎么了?”

  我那时轻轻地推开门,轻轻地走到堂妹的旁边。堂妹躺在床上,眉毛凝成了一团、眼睛紧紧地挤着,不断地有泪水渗出来。我一时也慌了,因为看着她的样子都可以感到疼。

  “肚子——疼——”

  我拿纸帮堂妹擦眼泪的时候,堂妹说了话。不像在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像在自言自语。当时,我只以为是堂妹犯了胃疼的病。

  “没事,哥把手给你,疼了就掐哥的手。伯给你买药去了,马上就回来。”

  “疼,肚子……疼——”

  堂妹喊着,掐着我的手喊着。可她想喊却喊不出声,想吸气却又怕疼。

  我只能看着,除了让她掐着我的手帮她分担痛苦和在心里盼着叔伯早点回来以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堂妹睡了?”

  “嗯,睡了有一会儿。”

  叔伯回来的时候,堂妹已经睡着。我看着他外套上那层厚厚的积雪,我知道他一定跑了很远才买到堂妹需要的药。

  “你把这个红糖拿去给你堂妹煮杯水喝。”

  叔伯递给我一个黑黑的袋子,我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红红的东西。叔伯把他手里另一个黑色的袋子放在了床的旁边。

  我掂着袋子出去的时候,叔伯正在唤着堂妹起来。

  没多久,我就把红糖水给堂妹给煮好。可由于太烫,不得不拿碗将红糖水给倒来倒去。

  “好了吗?”

  叔伯在堂妹屋里喊着。

  我赶快又倒了两下,端着碗急急忙忙地走过去。

  “好了!”

  叔伯扶着堂妹,让她坐了起来。然后他端着碗,慢慢地往堂妹的嘴边递过去。

  “烫!”

  堂妹用手把碗给推开,叔伯赶快用嘴吹了吹碗里的水。

  “鼎,你先帮我端一下碗。”

  我从叔伯那里把碗端过来。然后叔伯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从里头倒出两个黑色的小药丸。

  “来,把药吃了,吃了就舒服了。”

  叔伯先把药喂到堂妹的嘴里,又示意我把碗给他。这次,堂妹没有再推碗,而是就着红糖水把药给吃了。然后,在叔伯的强烈要求下堂妹把红糖水都给喝完。

  堂妹喝完红糖水后,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痛苦。她躺下后我和叔伯出了屋子。

  “菜都凉了,饿了吧?赶快吃点吧。”

  叔伯坐在饭桌旁递了一双筷子给我。

  我接过筷子开始夹起菜吃。此时桌上的菜都凉了,鱼汤也早都不再冒烟。

  “你吃你的吧,别管我。过了饭点儿,我们这些老年人就不饿了。”

  我吃了两口却发现叔伯没有动筷子,动作就停了下来。谁知道叔伯却对我说了这话。我没有再停下来劝叔伯吃饭,我想这会儿他应该是没有胃口的。不过,我也没有碰那条凉了的鱼,我知道那是给堂妹吃的。

  剩下的时间里是无声的,叔伯看我吃完晚饭,然后就抢着把碗筷给收拾了。我坐在饭桌旁,看着叔伯进厨房的背影,突然感觉他老了许多,头发半白、步伐也蹒跚了。

  “伯,别担心。堂妹明天就会好的,不会耽误考试的。”

  “但愿吧。”

  叔伯边洗着碗筷,边回答着我。

  “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原来才8点啊。我原本以为已经是深夜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很早,我却感到很累、很累。

  没多久我就睡着了,裹着被子。临睡前我一直在祈祷着堂妹的身体明天一定要恢复啊,这样就不用让叔伯操太多的心,就不会老得很快。

  也许是天又冷了,被子被我越裹越紧,可还是感到冷。

  第二天早上,在闹钟还没有响之前我就从床上起来了。昨天睡得太早,以致早上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看着窗外依然是黑色的天空,一种幽静的感觉围在自己的周围。屋里有些冷,我也懒得下床,就打开台灯拿了一本书开始读。

  翻开后我才知道原来拿的是堂妹最喜欢的诗集——《洛夫的1970年诗选》。这本书我已经好久都没翻过,封皮上面都沉了一层薄灰。我拿着它开始读起来,读的时候竟有一种是第一次读的感觉。我想应该是长时间不读,将里面的诗都忘了吧。越读我越能感觉到以前读不懂的、觉得不美的地方竟然是最恰到好处的。

  “砰!”

  “呦——”

  我正看书看得入迷,屋外却传来人走动的声音。我披上外套,慢慢地打开了屋门。

  “好点了吗?”

  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只是那苍白的脸色让人感受不到年轻的气息。

  “嗯,没那么疼了。”

  堂妹捂着肚子对我说着。

  “你再睡会儿,等天亮就该送你去考试了。”

  “哥,我不想考试了。”

  堂妹突然带着哭腔。

  “别哭啊!哥真是笨,你身体不舒服还给你提考试的事。”

  “我昨天都没有看书,我怕我考不好,就上不了大学了。我怕……我以后只能在工厂里干一辈子。”

  “别想这么多,先休息会儿。放心吧,只要你去参加考试,肚子疼得没那么厉害,就当放一些水,松松地就考上了。”

  “噗!”

  堂妹突然又笑起来。

  “你不是说人民教师是不撒谎的吗?”

  “我没有撒谎啊?你能考上,我都向你的授课老师了解过了。”

  我对堂妹笑着说着。其实我的心里很没底,我了解过堂妹的状况,即使她发挥正常也只能上省里的大学,想出省几乎是不可能的。可她现在的状况,我感觉她连上城里大学都有点悬。

  “骗子!”

  堂妹用眼睛斜了我一下,可还是笑着的。

  “我去睡了啊!别忘给我做早饭。”

  堂妹说完就进到自己的屋里。再次躺倒床上的时候,我在想堂妹到底知不知道我其实心里没底,我想她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挤兑我而不是笑着;可我又想是不是她身体不舒服所以就假装相信我一次。想着想着,眼皮就越来越重,一股深深的困意袭来。

  “铃——”

  就在我刚刚失去意识时,闹钟响了。

  好困。

  洗漱完后我准备到厨房给堂妹做早饭,谁知叔伯已经在厨房忙活半天。

  “去叫你堂妹起来吧。”

  “李依琳,起床准备吃早饭了。”

  我轻叩了一下堂妹的屋门后轻声唤着。

  “哦!”

  我帮着叔伯将饭菜摆好后,堂妹也正好洗漱完。

  “来,把这两个药丸就着饭喝了。”

  叔伯从白色的纸袋里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给堂妹。

  堂妹虽然不情愿,可还是就着身前的红豆粥将药丸吃了。

  接下来是安静的,冬季静谧的氛围将整个客厅都烘得暖洋洋的。再次感到冷就是出门后那迎面吹来的微微细风。

  昨晚下的雪将整个城都覆盖住了,深青色的松树也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弯了腰。叔伯推着车子,走在两旁松树围成的廊子里。

  路上积雪薄厚不一,有些地方还化成水结成了冰。叔伯跟我一路上一会儿骑着车子,一会儿又推着车子。叔伯不住地给我喊着“小心点,小心点……”自己却骑得歪歪斜斜的让人担心。堂妹倒很舒服,在左右倾斜的车子上坐得平平稳稳。

  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到了考场——城里的大学。虽然天很冷,可我身上还是出了不少汗。

  “把帽子戴上,别冻着——”

  当堂妹将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又将围巾松了松,红彤彤的小脸上那小嘴使劲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可叔伯却着急了,对堂妹苦口婆心地喊了起来。

  堂妹没有理叔伯,还用帽子往脸上扇着风。不过看到堂妹那红彤彤的小脸,我想叔伯紧巴着的心应该松了不少。

  等了没一会儿考生就要进考场。人群开始朝着大学的大门涌动,堂妹看到汹涌的人群,跟着紧张了起来。她跟我们挥挥手,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王鼎!”

  “嗯!怎么了?伯?”

  “你堂妹的水壶没带,你赶快跑过去给她!”

  堂妹融入人潮的那一瞬间我接过叔伯手中的水壶,踏着身后传来的自行车倒地的声音冲了出去。面临大事,越是细心越是容易出纰漏。

  “李依琳!”

  “哥?”

  在人群里我抓住了堂妹的手,才勉强保持住我和她的距离。

  “给,水壶。”

  堂妹从我手里接过了水壶,可我拉着她的手却被别人给挤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堂妹离我越来越远。

  “肚子不疼了吧?”

  “不太疼了!”

  我硬撑着身后挤过来的压力,和堂妹在人群里喊着。

  “疼了就喝壶里的水,暖和!”

  “嗯!”

  “好好考试,加……油。”

  还没喊完,堂妹就已经从我眼前消失了。

  再回到叔伯那里时,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不过考场外瞬间冷清下来倒让我有些不适应。

  “水壶给她了吧?”

  “给了。”

  “那就好。”

  ……

  “走吧?”

  “等等,让我歇会儿。”

  我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我想那会儿我的脸色应该也是红彤彤的吧。

  接下来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已经在脑子里经过了无数次地彩排一样——堂妹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完成了考试;经过看似漫长却并不漫长的焦急等待;堂妹成功地考上城里的大学——那时春天恰到好处地也随着来了。

  堂妹收到大学寄到家里的通知书时高兴地抱着叔伯跳着。我在一旁看着她疯疯颠颠的开心劲儿,也跟着笑了起来。当她翻开通知书,看到自己被城里大学文学系录取时的那双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睛也告诉了我自己做的是对的——其实,我早就知道堂妹被录取了。没有告诉她,是因为有些喜悦只能自己去等去找寻,别人帮了,就少了忐忑的等待与心情;少了忐忑,喜悦就会不完整。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天堂妹并没有高兴到抱着我跳来跳去。只是在晚上临睡前来到我的屋子里把那本厚厚的词典还回到桌上,然后就走了。她走后我借着昏黄的床前台灯拿着那本词典轻轻地拂拭着,仿佛见到了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突然有一张纸掉了出来,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很工整的两个字:

  “谢谢”。

  那时的我能从堂妹那里得到这两个字就已经很满足。

  3月份的这次开学后,我们文学系也正式上课了。

  3月10号,那天是我第一次当老师,当可以给别人上课的老师。放心,我是经过文学系主任冯樰先生的测试后才能站在讲台上的。话说起来,冯樰先生的脾气在这半年里日益地好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她写了几本书,并且发表出来。看过那些书的老作家们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说的是“这些书有着将满是疮痍的肉体捣碎后,又重塑了起来,重塑成一个完整的‘人’的力量,而这力量正是那时候某些特定的群众所需要的。”

  “第一次当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第一次授课,我究竟要给我的学生们讲些什么?”我心里一直没能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至到上课之前我都没能拿定主意。不过还好,我准备了很多个答案。于是课就开始上了。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教你们散文和诗歌的王鼎老师。”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的那五十多号学生,突然心头涌入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当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转过身来时,看见我的那群学生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王老师好!”

  他们将腰弯成了90度。

  “好了,好了。坐下吧。”

  当时我的脸还真红起来。

  “我知道大家都是第一次上大学,没有什么经验,但也不用太紧张。我呢?其实也是第一次当老师,第一次给学生授课,你们紧张的话我也会跟着紧张的,我一紧张影响教学质量就不好了。所以让我们都放松放松。”

  当我讲完后,讲台下传来了一阵笑声,我等笑声快停了才接着往下讲。

  “不过你们放心,我向你们保证,我是有能力站在这里向你们授课的,我会好好地教导大家的。这是我的第一节课,我在开学之前就一直在想我的第一节课究竟给我的学生们讲些什么。我心里其实有很多很多的想法,也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可当我真地站在这里,真地看到讲台下你们恭恭敬敬鞠躬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那些准备竟然没有一个是我想要讲的。”

  我从放在讲桌上的包里拿出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带着的一本书,举了起来。讲台下的学生们有的表现出疑惑;有的笑了起来,比如说我的堂妹。

  “今天我们不授课,不讲跟学习有关的任何知识和准备。我们先要明白做学问的最不可缺少的关键,而这关键跟这本书有关,等会儿我会提问。希望同学们好好听我接下来讲的这个故事。”

  我把那绿色的书皮从那本书上剥离了下来,那本书真正的名字显了出来。

  “这本书是《洛夫的1970年诗选》,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老师要给这本书包上这样的书皮。不过有些同学觉得好笑也是对的,时代毕竟变了。可对于老师来说,多年的习惯该改了还真有点舍不得。这本书是我父亲的,并不是他给我的,而是他遗留给我的。他是一个很爱读书的人,可也因为他最喜爱的事物而死。这么一说,反而感到悲哀,悲哀我的父亲,也悲哀那个时代。我其实并不是这个北方城市的人,不过为了给你们当老师我可是对自己的口音下了很大的功夫。我来自南方一个不算太大的以航运和捕鱼为生的小镇里,而我的父亲则是这所小镇里一位高中语文老师。由于航运的关系,我们的镇里每年都会从外面的世界进来很多的书,有美国的,欧洲的,还有台湾的等等。所以我们的小镇虽然没有这所城市这么得繁华,但是文化的积淀却比这里要浓厚一些。可毕竟是穷,受教育的程度仍是很低。我父亲所供职的高中也是由私人承办的。虽然父亲供职高中的学生不算多,父亲的薪资并不高,可父亲却日渐地攒起了一面墙高的书。因此,我的父亲虽然不能挣很多钱、做很大的事业,可他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仰头挺胸的。我想他的那种自豪感来自于那墙一般高的书。现在,家里的那个书柜子上的书已经没有了。而这本《洛夫的1970年诗选》成为唯一的一本幸存品。不是父亲给我的,而是他遗留给我的。文ge初期,我们南方的小镇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可即使离政治的权利中心再遥远,小镇最终也没逃脱这场全国性的政治风暴。更可悲的是,离得越远,反而更没人管,爆发起来更没有理性存在。

  1973年的秋末,父亲那晚偷偷地到码头的熟人那里取书,这艘熟人的船刚刚从外面偷运回来,父亲托他帮自己带一本台湾作家的诗集回来。那个时候,文ge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我们的小镇。虽然父亲知道这么做不仅有可能给他带来灾难,也可能给我们这个家带来灾难,但是他忍不住,忍不住不去买、不去看。父亲取书的那晚下起了雨,当他回到家里脱掉雨衣从衬衣里拿出那本书的时候,眼睛放着光芒,脸上洋溢着满足感。他完全没有看到母亲那畏首畏尾趴在窗子边看外面有没有动静的神情,也没有看见我对他的不满。可好像真地没有被人发现,过了很久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就没有别的声音传进屋子里。母亲在床上做着针线活,我闲着无聊便站在父亲的身后同他一起读着他手里握着的书。书上的字是繁体,而且我离着还远,昏黄的灯光下我的眼睛开始酸痛起来。实在疼得难受,我就闭上眼睛。也许是时间不早,我竟然站在那里睡着了。

  ……

  我猛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母亲那惊恐的表情。父亲的脸色也是铁青的,他死死地拽着我的衣服,把这本书塞到我的衣服里。接下来的画面是混乱的,一群人涌到屋子里,为首的那个彪悍的男人是镇里工厂的。而其余的都是带着红袖子的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当那个彪悍的男的看到父亲满墙的书,尤其当他凭装订的样式认出一些古籍和看到一些他连名字都读不全的书时,他那眼睛里冒出了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来自于对知识的敬畏,而是发于对权利贪婪的渴求。父亲没有去阻拦那些人,只是站在一旁破口大骂,可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骂人。他几乎喊遍了那群争先恐后地去将那墙上的书给装到麻袋里的人的名字,并痛骂着他们。我站在一旁被那搬书的场景给震撼。可我清楚地看见,当父亲喊着他们的名字时,有的装作没有听到;有的愣了一下,然后装作没有听到;还有的愣的时间太长,被那领头的男人给敲打一下后就急忙地融入了身边的人群,融入了时代的大流。我知道,父亲喊着的那些个名字,都是他学生的名字;而他骂的话连我都不能完全地听懂,因为几乎都是文言古句。我想那彪悍的男人肯定是认为父亲气得发了疯后开始说起胡话,因为他看着父亲就像在看耍猴,笑得都快合不拢嘴。我只能静静地看着,也许是因为害怕,因为家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多人;还因为父亲都没有去阻拦,而且我怀里还揣着父亲的“新宝贝”。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才将书给装完,地上出现了5个被撑得鼓鼓的青色麻袋。当柜子空空如也的时候,父亲便像一个充气到爆炸的气球,突然就丧失了所有的精神气。那群人将麻袋拖走时,领头的男人狠狠地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膀,对父亲富有意味地笑着。那笑容看起来既是在表达谢意,又仿佛再告诉父亲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真正的风暴还没来呢。而父亲却连肩膀上的重量都承受不住,在母亲的扶持下才勉强站稳。我看得很清楚,父亲的胸膛是凹着的。那一夜无眠,昏黄的灯下父亲和母亲呆坐着,整个世界的声音只有母亲的哭声和外面雨声的相互应和、缠绵不尽……

  第二天清早父亲喝了一杯甜粥后就被带走去审问了。后来我的父亲被当成典型来进行批斗和教育。我再也没见过父亲挺直过他的胸膛,他的身体也随着“教育”的折磨日益憔悴,直到有天晚上睡着后就没再起来。”

  我将书放在了讲桌上,停顿着,也注视我的学生们。他们的脸上挂着不完全相同的颜色,但都是深灰的。

  “啪、啪、啪!”

  我拍了三下手掌,试图将这种悲怆的气氛赶走。

  “好了,故事已经讲完。那让我们来谈谈做学问的关键是什么?谁先来回答?”

  讲台下的同学渐渐摆脱了刚刚那影响着他们思考的阴沉情绪,开始静静地思考起来。

  “老师,我觉得做学问最重要的就是要做一个热爱知识的人,可以为知识、为真理献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寂静的人堆里冒出一个男生的声音。这男生站着说着,边说脸色边红了起来。虽然能感到他有点害羞,但他的话听起来还是能让人感觉他胸腔里的血液正激荡不已。

  “这位同学,你的名字是什么啊?”

  “我叫张德文。”

  “谢谢你的回答,张德文同学。做学问一定要热爱知识,这是没有错的,也是必不可少的。没有热情,没有对知识的渴望是不可能有定力去做学文。可对这个故事来说热情并不是关键,因为有时候热情反而会导致人们离真正的知识和真理越来越远。”

  “那是不是要做一个像伯父一样的挺直胸膛的人,面对权贵、不公都要挺直胸膛,不输气场。”

  堂妹竟然突然说了话,我看着她脸上的两道泪痕心突然就慌了。

  “咳、咳!我父亲的胸膛虽然是挺直的,但他那自信的气场都源于墙般高的书。他弄错了知识的存在形式,他认为知识是以书本的形式存在的,他因为那些书的存在而自信着。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文化积淀不高或是注重形式的人看来,书就等同于知识,书越多,知识就越多。可知识的存在应该是在人们的脑子里,唯有将知识记进了脑子里才永远不会被别人夺走。当然,我不是说我父亲没有文化,没有读过那墙般高的书。那墙上的书他当然都读过,那些书里的知识他也都存在脑子里,只是他觉得脑子里的知识别人看不出来,只有将它们以书本的形式放在柜子上,别人才会尊重他。所以应该学习我父亲挺直胸膛,可也一定要明白这种自信并不是来源于浮夸的形式,而是来源于你真正拥有的那些可以让你自信的东西。”

  我赶忙咳了一下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看到同学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课和思考,并没有人去注意“伯父”两个字时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不过,做学问的关键并不是做一个挺直胸膛的人,或者说并不完全地是。因为这个‘挺直’讲的是自信,因此这并不是我觉得最准确的答案,不过方向是正确的。我想有没有哪位同学可以做一个更准确、更完整的总结?”

  “老师,我觉得做学问的关键是要做一个‘大写的人’。既然做学问是用来教育、警示后人,那么做学问的人更要做到明辨是非,拥有正确的价值观念,否则学问做得越大,在社会和学界越有地位便越会误人子弟,甚至会改变一代人的命运,一个国家的发展。”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询问着站起来刚回答完问题的男生。

  “我叫王佳锐。”

  “好,王佳锐同学你先坐下。我十分赞同王佳锐同学的回答,已经说出了我想表达东西。你们对于这个回答有什么异议吗?有的话也可以提出来让大家探讨。”

  我看着讲台下同学们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并没有人想提出问题。

  “铃——”

  刚好这会儿下课铃响了。

  “那我们下课吧,下节课同学们记得带上《近代散文史》这本书。”

  “老师辛苦了!”

  当我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我从未感到屋外的阳光有如此得白亮,白得像飞扬的柳絮一样。

  第一次讲课的这天,当我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地度过时,堂妹却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晚我骑着车子带堂妹回家。

  “哥,你今天讲的课真好。”

  “哈哈!有你这句话就行。等会儿回家哥给你做好吃的。”

  “哥,可有个问题我不明白?”

  “什么问题啊?”

  当时我心里正开心呢,堂妹一说有不明白的地方存在直接让我愉悦的情绪降低了一半儿。

  “什么是‘是’?什么是‘非’?怎样定义正确的价值观?”

  当时听到堂妹提出她心中的疑惑时,我直接蒙了。我边保持车子的平稳行驶边思考着堂妹的问题。那时我好像已经沉浸到了思考里,周围的一切都被我忽略。

  “哥?你怎么不吭了?”

  “你自己想想吧,有些问题的答案其实你已经或多或少地知道了,好好地去自己的心里探寻,真地找不到了再来问我。”

  当时我扭过头对堂妹挤着笑脸说着,尽量保持着车子的行驶。当看到堂妹陷入思考的时候我才放松起来。其实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堂妹。

  后来,我想是堂妹忘记了这件事,或者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或者她想跟我一样让时间告诉我们正确的答案。总之,她没有再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么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什么又是正确的价值观?这么多年来,时间告诉我说世界本没有真正的对错,“是”与“非”并不绝对,正确的价值观也并非一种。我想只要不伤人性命,没有损害他人利益的观念便都是正确的价值观,都是“是”吧。

  不知不觉当中春天就已经过完,季节步入炎夏。虽然听广播说今年的温度创了新高,不过跟我们南方那里比起来还是不免显得“小巫见大巫”。说起来我已经在这个北方的城市待了快三年,猛地一想还真是挺快的。

  盛夏的晚上,我们正在吃饭,叔伯问了我几个尴尬的问题。

  “鼎啊,你今年多大了?”

  “22岁了,刚过了没几个月。”

  我一直没对叔伯和堂妹说过我的生日,因为大了以后对过生日这个概念渐渐模糊起来。

  “哦,都这么大了?叔给你介绍个姑娘吧?”

  叔伯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脸都红了。

  “叔,我不想……”

  “你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没结婚,我怎么对得起你去世的父亲?别不好意思,你条件这么好,叔找人帮你相个顶好看的姑娘。”

  当时我的心“扑腾、扑腾……”地跳着,感到有种莫名的兴奋。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别把人家姑娘约出来了你不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叔伯就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我的脸烫烫的,看着叔伯那认真的表情我点了一下头。

  “来,咱叔侄俩喝一杯。”

  突然地,叔伯的眼中胀满泪水。

  “喝了这杯酒,叔心里就觉得你父亲能安心地去了。看到你现在都快成家他一定也会笑得很开心。”

  我眼眶里的泪水随着叔伯的话慢慢地上涌着。

  叔伯拿出一个杯子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酒。话音刚落,我俩就碰了杯,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的酒。

  紧接着,我和叔伯不知怎么地,开始没完没了地碰杯。虽然不会喝酒,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喝了,可每当叔伯找我碰杯的时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杯子。那会儿,我只感到正个身子都热热的,身上出满了汗,可时不时地还是感到冷,会颤一下;头上的筋撕裂地疼着,可我脸上还挂着笑容。我想叔伯跟我是一样的感觉,他的脖子通红通红的,汗水不住地从头上往外冒着,可笑得很开心。

  最后我忘了是瓶里的酒喝完了,还是叔伯先醉倒,我们才停下来。总之,是叔伯先醉倒在饭桌上,当时我还嘲笑他来着。没有叔伯陪着喝酒,脸上的喜悦转瞬间就变成狰狞。我枕着胳膊趴在了饭桌上,眼睛一闭,凄白的黑暗、无尽的旋转向我袭来……

  不知自己趴了多久,当正抑制着自己不去吐的时候、正孤独地在黑暗中旋转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有个力量将我从桌子上拉了起来。可是那个力量并不大,我被拽了好几下才完全从桌子上起来,脸还在桌子上磕了两三下。磕得疼了,勉强睁开眼,看见桌子对面的叔伯已经不见了。我顺着那拉着我的雪白的胳膊往上看着,原来是堂妹在拉着我。灯光耀得眼疼,我眯着眼,也没能看见堂妹的表情。不过她的脸红红的,我想应该是憋足气力用来拉我。

  “谢谢。”

  正被堂妹扶着走着,本想谢谢她,可话刚说完我突然就吐了出来。

  “叫你喝那么多酒!不会喝还喝!不就是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嘛!你究竟要多高兴啊?”

  堂妹边拍着我的背边对我说着话。当时难受得厉害,真听不出来她是在关心我还是在生气。

  无法自控地彻彻底底地吐完了以后,天旋地转的感觉减轻许多。堂妹接着把我扶到了床上。

  “嘴张开点。”

  堂妹把我扶到床上走了之后又回来了。我正纳闷她怎么不让我平躺在床上,而是让我靠在睡枕上的时候,她把杯子放到我的嘴边。

  我没有张开嘴,而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更加得明亮,露出的臂膀和脖子也越发得雪白。我看着她,身子竟开始微微地抖起来。当她见我不张嘴,离近看着我的一瞬间,我紧紧地将她搂住了。

  “啪!”

  不是玻璃杯落地的声音,而是她扇了我一巴掌。随着这阵刺痛,我急忙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当她扇我以后,我略微地清醒了一点。脸上感到热热麻麻地疼,在热热麻麻的疼之中还有一种冰凉的感觉,我才发现我流泪了。然后我看着堂妹愣住,她也哭了。

  “对、对不……”

  堂妹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地任凭泪水往外冒。我以为她被我的举动给吓住,正准备道歉的时候她一把将我搂住了。

  我还没能反应过来,过了一小会儿我才将她再次搂住,而且搂得更紧了。不过还好,她没再给我一巴掌。

  忘了搂着堂妹搂了有多久,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在她的脖子和脸颊上允。吸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眼皮越来越重,然后不争气地就睡着了。不过能感觉得到,在我入睡的时候堂妹一直陪在我身边,因为她那温热、柔软的手轻轻地被我握在手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堂妹也已经走了。那会儿口渴得厉害,我便撑起身子拿着桌上放的水杯啜饮着。喝着水的我回想着临睡前发生的事,那会儿的我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是当感到脸上紧绷绷的,意识到自己流泪以后,我才敢相信我真地跟堂妹搂在了一起。而当那冰凉的水在我的食道里流淌一圈后,我才彻底清楚了解了自己对堂妹的感情——原来我真地喜欢上堂妹,甚至有可能爱上了她。因为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我并不是在堂妹扇我之后才流泪的,而是在冲动地想搂住她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那会儿我的头仍晕晕的。当睁开眼看见桌子上的水杯被续满水以后,我傻傻地笑开了。因为我在想这杯水一定是堂妹给我倒的。而喝完这杯极有可能是堂妹给我倒的水后,我的头也没那么晕了。

  走出屋子,我才发现家里空荡荡的就剩下我一个人。屋里仍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那味道闻着的时候让我感到略微恶心。洗漱完后我走进厨房,看见饭笼下的小米粥和几道小菜。

  虽然头仍时不时地疼着,但是毕竟不是周末,我还是需要去学校报到的。堂妹和叔伯把车子都给骑走了,我只能坐公交车去学校。一路上公交车晃晃悠悠的,下车的时候我差点吐了出来。不过想到马上就能看到堂妹,我竟然开始在校园里跑起来。那会儿的太阳很毒烈,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燥热。

  还没到文学系的职工间,我就听见里面传来许多的声音。轻轻地从虚掩的门里钻了进去,穿过拥挤的人群我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虽说午后有一段时间供学生和老师们休息,但每到这时候职工间里往往挤满了学生。他们有的是来跟我们讨论学习上的问题的,有的是拿自己刚写的东西来让我们看的,也有生活上、感情上有困难来找我们寻求帮助的……总之,很热闹却不令人感到嘈杂。

  快到位置上时我才看见王佳锐坐在我桌旁的板凳上等着我。

  “老师你终于来了,我都找你好几次了。”

  “怎么了?”

  我坐在位子上,轻揉着脑袋跟他聊起来。不过听他的语气能感到他遇到了不小的问题。

  “下学期,我爸想让我转到建筑系去,可我不想去。”

  跟这群孩子相处半年,他们的家室我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王佳锐的父亲是城里机关里管土地规划的一把手,而且还是举足轻重的一位领导。我的确相信王佳锐的父亲有能力将他转到建筑系里,即使王佳锐是一名学文科的学生。

  “那你就好好和你父亲谈谈,告诉他你不喜欢学建筑。”

  “我说了,可他非说学文学没前途。还说‘看看你的那个教小说的老师,连一套分配的房子都买不起,三十多了还没结婚呢!难道你想像他一样?’”

  “那你觉得学文学有前途吗?”

  “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认为的有前途是什么?有钱和有权吗?”

  “我感觉是……可又感觉不是,我说不清楚。”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王佳锐支支吾吾的样子。

  “没事,其实老师也说不清楚。但老师想告诉你,不管在你父亲的眼里刘科厹老师生活得有多么寒酸,可你刘科厹老师却不以为然,甚至乐在其中。在老师看来,每个领域里都有各自的王者。当然,文学方面的王者肯定不如建筑界的王者挣得钱多,不如政治学的王者有权力。但同时的,建筑和政治上的王者也一样不会有文学上的王者的那种睿智和可引人共鸣的文笔。总的来讲,王尊贵的地位是没有差别的,差的是他们吃的,用的,住的……很多其他的方面。所以你可以想一下,究竟是想做自己喜欢领域的王者还是想做那些可以享受到更好生活的别的领域的王。”

  “谢谢老师!让我回去再想想。”

  “没事的,如果感觉老师不能完全帮助你的话,再去问问别的老师。他们都比我会开导你们。”

  “嗯!好的!”

  王佳锐终于笑了,笑得略显无奈。

  看着王佳锐离去的背影,那无力的步伐,明显能感到我那“冠冕堂皇”的话并不能帮助他。那一刻,我体会到身为老师却无法帮助到自己学生的羞耻感。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身为老师唯一做的那件错事的确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我错就错在不仅无法挽留王佳锐,还加速了他的离去。

  “怎么了?”

  6月底的夜晚我推着自行车和堂妹在校园里踱着步子。

  “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啊?”

  堂妹停下了步子,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停下来。

  “怎么了?”

  堂妹盯着我看着。

  “明天就放暑假,要有一个多月见不到你们了。一想想,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什么叫‘见不到你们了’?,明明是‘他们’!难道除了我以外还有让你舍不得的人?”

  堂妹那会儿凶狠狠地瞪着我。

  我没理她,继续推着车子往前走着。

  “好了,不就是舍不得王佳锐嘛!该走的你拦也拦不住,别再想了。”

  堂妹再次将手环在了我的胳膊上,拉着我不让我走。

  “给我笑一个!”

  我对她呲了呲牙。

  “不行、不行,不合格。好好笑一个,笑好了有奖励!”

  我正准备推车走呢,堂妹拉着我不让我走。我扭过头看见她嘟嘴的模样,看着她满眼亮着光,有一点目眩神迷的感觉。恍惚间,我就不争气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

  “好了,把眼睛闭上!”

  我闭上了眼,等待着堂妹的“礼物”。

  “怎么就只亲了一下脸颊啊?怎么也要亲一下嘴巴吧!”

  堂妹只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让我有一些不满足。

  “那你再把眼睛闭上!”

  “啪!”

  正闭上眼睛等着堂妹亲我呢,谁知道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嘴唇。

  “哈、哈……王老师,你个大流氓!”

  等我反应过来时堂妹已经边笑边跑了。

  我看着堂妹远去的身影苦笑着。过一会儿我才骑上车子追了上去,等到追到堂妹时她已经停下步子在喘气。

  “你打得也太使劲儿了吧?补偿一个总行吧?”

  我下了车子,帮掐着腰的堂妹拍着背。

  “那……我告诉……你个秘……秘密吧,当做……补偿。”

  堂妹弯着腰,边喘着气边对我说着。

  “不行。”

  当时我真是忘了自己做老师的本分,不过在我心里堂妹是我亲人、喜爱的人的成分远大于她是我学生的成分。

  “那我……就不补偿你了,反正……我无所谓。”

  “好吧。”

  “你靠近……点。”

  我将耳朵贴近了堂妹。

  “王佳锐其实……喜欢我!从我高三上补习班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堂妹轻轻地说出“喜欢我”的时候,我拍她后背的那只手就停了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那次你来接我的时候,我不愿和你走在一起吗?因为那会儿王佳锐说他喜欢我,我告诉他‘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和别的男生走在一起而对他的心情产生影响。你没发现那会儿王佳锐就在我们后面吗?”

  堂妹挺直了腰对我说话,然后开始抿着嘴憋笑。

  “现在你还舍不得王佳锐吗?”

  “舍不得。”

  我没有犹豫就说了出来。虽然堂妹刚说的时候我相当得不开心,可那股怒气马上就灭了下来。

  “王佳锐是班里最有文学天赋的孩子,我舍不得他走。如果他好好学的话终会成大器的。”

  我把车支了起来,拉住堂妹的手。

  “既然你没有选择他而是选择了我,那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而且我相信你,只要我坚持做自己,坚持爱你、关心你,那你就没有理由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好了,我不会抛弃你的!”

  我说得那么深情,堂妹却将那罗曼蒂克的氛围给破坏。我踢起支架推着车子就走了。

  “那你也不能抛弃我!”

  堂妹也许感到我有点生气,赶快拉住我的胳膊。

  我扭过头,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突然,堂妹就点着脚亲上了我的嘴唇。

  忘了亲了有多久,我才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的唇从堂妹的嘴巴上移走。

  然后我用手轻拭着堂妹的脸颊,却看见堂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惊讶。一扭头我看见了你已经猜出的那个人,王佳锐。

  那一瞬间,我们都站着不动了。

  月光下,王佳锐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分岔路口,那路口里尽是树的影子。我早已放下那正轻拭着堂妹脸颊的手,看着站在树影里的王佳锐。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几秒钟后王佳锐突然地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害怕了?”

  王佳锐消失后,堂妹仰着头问我。

  “有点吧。”

  虽然我和堂妹在一起已经2个月了。可碍于学校的规定,我们没将恋情公布。对于叔伯,不知某种原因,堂妹暂时不想让叔伯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不过想想也是,将我和堂妹的恋情讲给叔伯听是挺尴尬的,而且我心里总隐隐约约地有一种负罪感。因此我最害怕的就是王佳锐会将我和堂妹谈恋爱的事情给公布出来,那样不仅我会被学校辞退,还有可能让我和堂妹的名誉受到他人的诋毁。

  “你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

  堂妹的反问让我心头一震,看着她那丝毫没有一点忧愁的样子,我不安的情绪渐渐平稳。

  “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了。”

  “那不就好了。”

  那晚,月光下,我骑着车子载着我这辈子最让我疼爱的、总能让我心安的女人回了家。

  第二天,不争气的我怀着忐忑地心情去了学校。

  上半学期的最后一天,学校的老师大多数都在忙于批改学生们教的卷子,而学生们都在忙于收拾回家要带的行李。不过我们文学系的卷子都已经批改得差不多了,唯剩下刘科厹老师还在头也不抬地批阅着学生们上交的小说。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来到我们的办公间跟我们告别,也唯独只有刘科厹老师头也不抬地回复着他们。而我呢?看着来告别的学生离去的身影,我越发地紧张起来。

  “咚咚!”

  忘了是下午几点,门再次被推开;门被推开后,王佳锐出现在眼前。终于,该见的人早晚都要见一面。

  “老师,我来跟你们说声再见,下学期我就要去建筑系了。”

  王佳锐说地很深情,眼里也泛着泪光。我们都知道,他其实舍不得文学系。我们也舍不得他。

  “不是昨天才说不走了吗?怎么又改变决定了?”

  刘科厹老师突然生气地嚷嚷起来,这是他今天为数不多地将头抬起来跟他的学生告别。

  “突然又想走了。老师,您就别问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谢几位老师这几个月的照顾!”

  王佳锐说完就对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向我径直走来,递给了我一个信封。

  “老师暑假快乐!再见了!”

  最后,王佳锐扬起了他那一贯自信的嘴角,跟我们告别了。

  “这混小子,好歹也给我写一封信啊!”

  王佳锐刚走,刘科厹老师就抱怨起来。不过他马上就低下了头,继续批改学生们的作品。

  “信里写的什么啊?”

  那天下班的时候,刘科厹老师问我。

  “我还没看呢,也不知道。”

  “骗人,我都看见你在那儿看了。”

  “我还以为你在那认真地批改小说呢,没什么,感谢信罢了!”

  “这混小子,哪天我非揪着他让他也给我写封!”

  刘科厹老师说完,就夹着他胳膊肘里未批改完的卷子气愤愤地走了。

  “怎么可能会是感谢信啊!”望着刘科厹老师离去的背影,我丝毫没有为自己撒谎感到羞愧。因为那张纸里的一字一句都不能被别人知道。

  那张纸里写的话透露的信息只有两个:

  1。如果我对堂妹不好的话,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她抢走;

  2。他说他第一次跟堂妹表白的时候堂妹对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没想到那个幸运的人是我。

  那天我骑着车子,载堂妹回家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因为知道堂妹原来喜欢我那么久了。我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握着堂妹搂着我腰的双手,慢慢地骑着车子。

  “又怎么了?”

  “我会比你喜欢我,喜欢你更久的;比你爱我,爱得更深。所以,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好的。”

  其实,有时候能听着堂妹那温柔的声音,我就已经很满足。

  暑假开始没多久,堂妹就要过她的20岁生日了。有天下午买菜回家的时候我经过一家首饰店,犹豫一下后我的步子就迈了进去。

  “想买什么啊?”

  售货大姐问我。

  “我先看看吧。”

  “好的,金的在这边,银的在那边。耳环,戒指,项链都有。”

  售货大姐笑着说完后就去招待别的顾客了。

  我围着屋子里的玻璃柜转着,踱了半晌步子我才停了下来。

  “那个,能把这个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我叫了一下售货大姐。

  大姐小步跑了过来给我拿了我指着的那条项链。这是一条银项链,自然也就脱了黄金的俗气,我想银的质地应该更适合堂妹的气质。

  那会儿挂坠的样式并不像现在这样看着那么得繁多,都是很简单的造型,而那条银项链上的挂坠是一只中间被镂空的鼓鼓的天鹅。我把那挂坠拿到手里仔细地看着,它的表面十分得光滑,没有一点坑坑巴巴的样子。

  “这个要多少钱?”

  我拿着它问着售货大姐。

  “这个是从北京来的师傅打造的,贵在工费上。你要是诚心想要,就给90块钱吧。随便去别家看看,没有一家的东西会比你手里的这条精细。就连我们那边黄金的都很少有这条做工精细。”

  “不能再便宜点吗?”

  “你要想要便宜的,十几的也有。银饰这东西料不贵,贵就贵在做工。”

  “好吧,我再想想。”

  回家的一路上眼前总有一个明晃晃的东西若隐若现,我知道是那只银天鹅在勾动着我的心弦。到家后堂妹正在厨房里鼓捣着,自从堂妹跟我好了以后就开始学起做饭。

  那时堂妹正在切菜,由于厨房的闷热,堂妹额头上涨满了汗。

  “怎么不开窗户?看把你热的。”

  我把窗户给打开后,对堂妹说着。

  “忘了……啊。”

  堂妹接过我递给她的毛巾擦着汗。

  就是那一瞬间,当堂妹擦完汗抬起头的那一刻,她眼里反着的光就像那只明晃晃的银天鹅泛着的光。我的眼前仿佛又有一只银天鹅在若因若现。

  “怎么了?”

  堂妹见我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她,边拿毛巾帮我擦额头边问我。

  “没事,突然想起忘买了一点东西。”

  我接过毛巾,用手指勾了一下她的鼻尖。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屋里,拿着自己这几个月的工资出了家门。

  堂妹生日的那天,叔伯让我领堂妹去公园逛逛。一直忘了说,叔伯已经回到城里的机关工作了,这是在堂妹上大学不久后发生的事。叔伯并没有回到原来的局里,而是到了土地管理的机关。现在想想或许和王佳锐及他的父亲有关。

  虽然堂妹20岁了,但是刚到公园门口就央着我给她买个氢气球。然后堂妹一手拽着气球的绳子,一手拽着我的手拉着我在公园里逛起来。那时特别流行打气。枪,所以没走几步就能看见有打气。枪的小摊,有的旁边也搭配着套圈的摊位和一些小商贩。奇怪的是,那天天不热,公园里的人却并不多。我想也许是因为天一直阴阴的大家怕下雨所以才不出来玩。

  在公园里走着走着,堂妹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停下步子。

  “哥,那个手镯好漂亮。”

  听见这话,我从口袋里掏了钱给堂妹买了10个竹圈子。

  “还套不?”

  当从口袋里拿了4次钱后,我笑着问着蹲在摊位前的堂妹。

  “不套了,根本就不可能套上。”

  堂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拽着我就走。

  “你要是想要,我去给那大姐说说,咱把那镯子买了。”

  “买的和自己套的能一样吗?你说那竹圈子就比那镯子大一点,连个拇指盖的宽度都没有,怎么可能套地上吗?”

  堂妹越说越生气,越委屈,就像有人故意难为她一样。

  幸好离那摊子不远处有个卖糖人的,给堂妹买了个糖人吃后她才渐渐地稳定情绪。

  由于天渐渐地热了,我和堂妹就回了家。

  中午叔伯还要在机关工作所以就只有我和堂妹两个人吃午饭。饭桌上的菜和堂妹面前的长寿面都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可堂妹却一脸没有食欲的样子。

  “还在想那手镯呢?”

  “没有,就是不饿罢了。”

  “生日快乐,看看喜欢吗?”

  我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绒布袋子给了堂妹。

  堂妹把那袋子打开后,将我送给她的礼物拿了出来。脸上的颜色也变红起来。

  “好漂亮。”

  堂妹笑了,略带惊讶。

  “谢谢哥。”

  然后堂妹就把那项链戴在脖子上,那只明晃晃的天鹅在堂妹的脖颈下泛着光,使堂妹的皮肤显得更加雪白。

  接着堂妹就开始吃我给她做的长寿面,而我的眼神未从堂妹的胸前挪开。

  “看什么呢?赶快吃啊,菜凉了都。”

  堂妹用筷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

  “不知怎么地,看着你这么美,肚子就不饿了。估计是因为‘秀色可餐’吧。”

  堂妹没有理我,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吃碗里的面。

  我怕打扰堂妹吃饭,又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些出格的事情,便回到自己屋子里歇息。身子刚一沾床,思绪就困乏了,往身上盖了层薄毯子就准备入睡。

  “吱——”

  刚闭上眼,屋门却响了。

  张开疲惫的眼,看到堂妹已经坐到自己的床边。

  还未说话,堂妹就亲到了我的嘴上。当时困意并未消散,可是身体本能地将身上的薄毯子掀了去,将堂妹一把搂到床上。欲wang战胜了理智,战胜了生理,我顶着困意在堂妹的身上肆意地吻着,双手随意地在她的身子上游荡着。我就像一只发情的野兽,不顾怀里生命的感受就强将自己的欲wang施加到它的身上。越是吻着那香气,越是掐着那柔软,我就越不理会堂妹那推着我的双手。而那双手的力道也越来越弱。

  “哥,你会娶我做老婆吗?”

  堂妹突然推开我,力气大得惊人。

  看着堂妹那湿漉漉的双眼,听着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自私的欲wang被内心的不忍给压了下去。

  “嗯,我会!”

  我看着她那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稍稍地犹豫一下后,我回答了她。犹豫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深爱却怕自己没有能力去维持这份爱。

  正当我的双手从堂妹的身上移走时,堂妹爬了起来,将她身上的连衣裙的两个肩带挪了下去。

  世界上最美妙的风景被我一人独享了。

  自堂妹20岁那天成为我的女人以后,日子像往常一样地过着。我们依然没有向叔伯说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也许是因为跟堂妹发生关系后我对叔伯的愧疚感越发得浓烈。

  我本以为再过两年等堂妹大学毕业以后就跟叔伯说明我和堂妹的关系并娶堂妹为妻。可在1979年年初,一封信的到来扰乱了我的思绪。母亲从南方寄了一封信给我,她想让我回去发展。因为那会儿家乡发展地十分迅速,好多人认为不出几年便会比北方的大多城市更加得繁华。

  上次母亲从南方寄信给我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只以为是母亲想我,想让我回去看看她。因此我随即给母亲回了一封信,告诉她我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挂念我。

  我并没有告诉堂妹和叔伯这件事,尤其是堂妹,我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一些苦恼。那年天气越来越冷,我却不像仍滞留在北方的鸟儿一样马不停蹄地往南赶着,我的心已经在北方扎了根,凛冽的寒风再大也不能将这根卷起。

  母亲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再回信给我,那份对母亲的思念并没有因为将近新年而越发得浓烈,而是随着北方新年那热热闹闹的氛围的围裹而被我渐渐遗忘。1979年的春节,是我记忆里最后一个和堂妹在一起有说有笑,可以相偎在一起而不用思考太多事情的春节。

  如果,时间就静止在那一瞬间而随着时针转动该有多好。

  大概是1979年的夏天,母亲给我寄了想让我回去的第二封信。自1979年春节过后,城里陆续有人搭上南下的火车。而在那年的夏天,北方的一些知识分子和工科人才更是南下响应改革开放的号召。

  暑假有天下午我和堂妹躺在床上休息,她问我想不想回到家乡去发展,我笑着对她说不想。我对她说,即使要走也要等到教完她们这一届,等到娶她为妻后再和她一起南下。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将我搂得紧紧的,我知道她怕我走。也许是因为女人的直觉很准,所以她们才那么没有安全感。

  紧接着第3封、第4封信从南方寄了过来,堂妹和叔伯已经知道母亲想让我回去的事情,我一直对他们强调我在堂妹这届学生毕业前我是不会到南方发展的。可听着广播里南下的人越来越多,看着城里那一批批南下而去的人,我的心有了些许的动摇。这份动摇——这份名利的欲wang渐渐侵蚀了我。

  第一次给堂妹说我想到南方尝试发展一下的想法是在那年的秋末,堂妹听到我说这话的时候哭了,然后骂我是个骗子。紧接着2个星期她都没有理我,也没有笑过。上课的时候也不听讲,一个人低头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当时我也年轻气盛,没有去哄她。只是把她当做在无理取闹,当做她在蛮不讲理地耍小孩子脾气。或者是因为那时堂妹爱我爱得要比我爱她多了一些,又或者在心里已经盲目自大地认为堂妹已经离不开自己。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也一定会履行,可在我的眼里那份承诺渐渐变成束缚我的枷锁。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堂妹的关系急剧地恶化了。在我的眼里,她变得不再那么温柔可人。对那时的我而言,她就像是一个笼子,而我则是一只笼中的鸟。

  有一天下午,堂妹来到办公室将一摞纸放到我的桌上。看到那些纸上的诗的内容,我才有一种要失去堂妹的感觉,发现自己被名利遮蔽了双眼,以致自己看不到堂妹对我的爱,也读懂了堂妹心中的那份痛苦。那晚,我向堂妹承认了错误,并再次地保证自己不会离开她独自南下发展,让她放心。而堂妹最终露出久违的微笑。

  可好景不长,1980年的年初母亲给我寄了第五封信,也是让我回去的信。不过信的内容变了,是由他人代写的,母亲在工作的时候发生意外需要我回去照顾。

  叔伯立刻托人给我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堂妹这次也没有再拦我。在我临走前,堂妹又给了我一次,她说她怕我到南方因为欲wang再次迷失自己的心。我搂着她,说不会的,并告诉她要她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她的。看着她在怀里眼泪不住地往下落的样子,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能再让这么爱我的她为我流下眼泪。

  就这样,在匆忙中我搭上南下的火车。到火车上翻开自己带着的书看时,一张纸掉了下来。

  水深及膝淹腹

  一寸寸漫至喉咙

  浮在河面上的两只眼睛

  仍炯炯然

  望向一条青石小径

  两耳倾听裙带抚过蓟草的窸窣

  日日

  月月

  千百次升降于我膨。大的体内

  石柱上苍苔历历

  臂上长满了牡蛎

  发,在激流中盘缠如一窝水蛇

  紧抱桥墩

  我在千寻之下等你

  水来我在水中等你

  火来

  我在灰烬中等你

  ——李依琳

  1980年

  看着这纸上的内容,不争气的我流下眼泪,好像有一种堂妹彻彻底底离开我的感觉,心里的不安要将自己吞噬去。

  望着窗户外景色的变化,我知道我离堂妹越来越远。

  由于港口施工时建的临时桥坍塌,一些人落入水中,母亲就是其中之一。虽然被救上来,可因为大脑缺氧时间过长,母亲的一些大脑功能受到影响。她的右半边身子失觉了,也就是右手和右脚没了知觉。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住院两个多星期。

  母亲见到我的时候哭了,我刚到她的身边就被她用左手紧紧地搂住。那刻,脑海中那些尘封的儿时记忆在脑海里向外翻滚着,我也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离不开我、我也无法离弃的女人。

  一个月后,工伤判定的结果也出来,政府给了母亲两个选择:一个是在医院继续疗养,费用由政府出;另一个是领取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政府不再对母亲的治疗负责。也许母亲已经厌烦天天在医院做检查却又查不到问题根源的日子,她选择了领取赔偿金。当用轮椅将母亲推回家的时候,母亲笑着对我说,终于不用再闻医院的酒精味了。

  也就在母亲回家疗养之后,我才得有空闲给堂妹写了封信。我在信里将母亲的状况告诉了她,并让她一定要等自己。因为母亲还不能自理,也许要有一段时间母亲才能康复,我才能回到北方。

  将信寄出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北方的那个城市有快两个月。信寄出之后,我每天的日子除了照顾母亲,写一些杂文,就剩下等待堂妹的回信。可等了两个月,堂妹仍未回信给我。于是我便给堂妹写了第二封信,信里表达了自己对她的思念,并询问她的状况。直到又过两个月,我仍未收到堂妹的回信,此时我被一股极大的不安给包围。

  当时母亲生活仍不能自理,北上的火车票也不好买,我除了每天给堂妹寄信以及期盼堂妹不要发生什么事以外什么都做不了。直到有一天下午从邮局出来,我才想到可以往学校的文学系寄一封信询问堂妹的情况,那时我已经离开北方的那座城市7个多月。3个星期后,终于有邮递员敲响我家的门。

  打开那封信,读着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我的心就像过电般撕裂着,胸口、脸上滚烫滚烫的——堂妹结婚了。那信里说,堂妹早在几个月前就休学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前几天他们去参加王佳锐的婚礼时才发现新娘是她;他们还告诫我说不要再往学校的收发室给她寄信,我寄的信已经可以摞一座小山。

  那天母亲就坐在我旁边,我读信的时候眼泪不听话地往下落着。

  “鼎,是不是依琳出什么事情了?”

  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已经和母亲说了自己和堂妹的事情。

  “信里……说她结婚了,我不知道为什……?”

  那时我已经说不出话,拿在手里的那封信堵住了我的嗓子。

  “那她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

  “妈!”

  我突然叫了出来,恶狠狠地对我的母亲吼着。当我抬头看见母亲那眼里含着的关心和愧疚,我才发现自己做错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从屋子里走出去,穿过厨房时我将那封信扔到火堆里。

  那天过罢,南方的小镇进入雨季,淅淅零零的小雨断断续续地从天上往大地落着。我每天都用杂事让自己忙起来,可即使再忙,脑子里仍有堂妹的样子冒出来,心里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去找堂妹问清楚。然而,每当看见母亲仍坐在轮椅上需要人照顾时我便会打消去找堂妹的想法。我在母亲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不想让母亲为我担心,影响母亲的康复。

  直到3个月后,母亲给了我一张火车票。

  “鼎,去吧。母亲给你舅舅说好了,我先去他家住一段时间。等你解决好你和依琳的事情,再回来照顾我。”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托人帮我买了一张火车票。

  “……”

  看着那张火车票,我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你不想去吗?”

  “妈,我想去,可我心里仿佛已经有答案……”

  我向母亲解释着,这是自知道堂妹结婚后我们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那你是怕得到的答案和你心里的答案一样吗?”

  “……”

  “亏你说你们爱得很深,你如果连相信她的信心都没有,你们的爱又能有多深呢?”

  母亲把票放到桌子上,然后推着轮椅出去。

  几天后我将母亲送到舅舅家,然后拿着行李北上了。

  再回到北方这座城市的那天,正好下雪了。我先到叔伯家,却发现家里没人。紧接着我就到叔伯的单位去找他,那时叔伯正在单位里和别的几个人玩牌。

  “鼎,你怎么回来了?”

  叔伯看到我后满脸的惊讶,我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到喜悦。

  “依琳在哪?我要去找她。”

  我急躁地对叔伯吼着,吓得其他几个人赶忙出了屋子。

  “你还有脸去找她?是谁背着我和她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情?你对得起我吗?怎么还会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叔伯也红着脸训斥着我。

  “……”

  “依琳她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真心对她的男人,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

  叔伯见我不吭后,调整了一下语气后对我说着。

  “她说她会等我的,我相信她还爱我。”

  我也调整了语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鼎,她爱你又怎样?你见到她又怎样?她已经结婚了啊!难道你还盼着她离婚再和你好?你有没有想到,这会对她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

  “……”

  叔伯的话又让我哑口无言。

  “那她现在幸福吗?”

  “这个点也快下班,我领你去看看你就知道。”

  我像一只丧家犬般跟着叔伯后面出了单位。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堂妹,在市妇幼医院的门诊楼门前,在白皑皑的雪花飞舞中她蹲在地上哄着推车里的孩子。看见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很惊讶,那份惊讶再次动摇了我对堂妹的信任——我没想到堂妹竟然在她结婚前就已经怀上王佳锐的孩子。

  我看着她对那推车里的孩子充满慈爱地笑着,那双眼睛里洋溢着幸福的感觉。那会儿天已经暗了,道路两旁的灯亮着,在那柔和的黄色灯光下我看见王佳锐从远处走过来。然后,堂妹推着孩子和王佳锐一起走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待在堂妹身边的理由。

  “你想做什么?”

  就在我突然向他们离去的方向跑去的时候,叔伯抓住了我的手。

  “我只想问问她,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明知道自己做的、说的都不对,可我的步子就是不听话地朝她远去的方向迈去。

  “鼎!你怎么就不懂?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很幸福,你真地要为一个答案毁了她现在的生活?如果你爱她,就别再让她为你流泪。”

  听到叔伯的话后,我停下步子。

  “鼎,叔伯知道你爱她。可叔伯又觉得你真地爱她的话就不要再回到这座城市,以后也不要再和她见面。你可能觉得我自私,可身为依琳的父亲我不想再看到她为你而痛苦;不想再看到她因为你而终日以泪洗面的样子。”

  叔伯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着。

  “别哭了,来了还没吃饭吧?是不是饿了?叔伯请你吃饭去,咱俩再好好喝几杯。”

  我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哭了有多久才站起来。

  没几天我就再次搭上南下的火车,听了叔伯的建议后我给堂妹写了最后的一封信,说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别人不会再回去。叔伯说这样或多或少地可以减轻堂妹的负罪感,让她可以生活得更加幸福。

  接母亲回家后,母亲并没有询问我关于这次北上的情况。我想母亲应该很轻易地就能读懂我那悲伤的眼神。

  关于生活在北方城市的这不到五年的记忆被我深深地埋在脑海里最深的地方,我从来不会轻易地去触碰这份记忆。因为它就像一个太不真实的梦,醒来的时候对现实只剩下绝望。

  (完)

  “咚、咚、咚……”

  寂静的屋子里钟声突然响起,吓得我猛地缩了一下shen子。

  男人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而我却还沉浸在其中,如果没有这钟声将我惊醒,我不知自己究竟还要发呆多久。

  “已经12点了啊?我该走了。”

  我揉了揉眼睛,对男人说着,突然却又被吓一跳。男人的脸色惨白,渗着绝望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你先走吧,把门关紧就好。”

  我没敢再看他的脸,后背发麻的我站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后急忙地出了那间屋子。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看见一张死尸般的丧失了生的色泽的脸。关上门后,我翻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照着台阶,飞速地下了楼。

  直到坐上出租车,我才彻底地放松起来。一放松,便开始犯困。可突然地,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你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万一他在骗你呢?”

  是一条短信,我看到内容的时候背上激出了冷汗。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中瞄了我一眼后马上就将目光移开。看着后视镜,我那煞白的脸色也将自己吓了一跳。

  从出租车下来后,我拿着自己的手机照着明,哆哆嗦嗦地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当时心里十分害怕,就连打开家门那钥匙拧动的声音都让我心跳加快。

  回到家里,我不安的心才渐渐地平稳下来。我轻轻扭动了一下女友的屋门的把手,发现门仍是反锁着的。不过知道女友在家里,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已经是快1点,我给手机充上电后躺在了床上。虽然心里仍有一些不安,可生理的需要战胜我内心的恐惧,我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寂静的屋子里发出一声震动,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亮光。不过那时的我已经熟睡,没能看见正在充电的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

  那屏幕上显示着:

  “您有一封新的邮件!请查收。”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12点多,可想而知我前一天的经历是多么让自己精疲力尽。拿起手机看表的我,被那条提示信息给惊得跳下了床。我拿着笔记本电脑插上网线后查看着我的邮箱,果然邮箱里有一封新的邮件。看到没有发件人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给我发来的。

  打开那封邮件后,我看到了另一个故事,一个和我已知的故事有所不同的故事。

  她的故事:

  我叫李依琳,在他的故事里我是一个对爱不坚贞的女人,可现实又是怎样?

  我成为堂哥的女人之后,堂哥并没有不珍惜我,反而是对我更加得好。那时我们之间的感觉如刚刚恋爱时一样,我真地觉得很幸福。可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比我不大了几岁的堂哥那时也被曾经困扰了王佳锐的问题困扰着。

  “琳,我想教完你们这一届就辞了这份工作。”

  那是第二学期开学后的一晚,当时我和他正走在校园里,他突然就对我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怎么了?还没当几年老师就烦了啊?”

  我拉着他的手问着他。

  “不是,我说过毕业后就要娶你。可我不知道等你毕业几年后才能买起一套我们的房子。”

  那时他脸上的表情很阴沉,我很少见堂哥露出这种没有一点阳光色彩的表情。

  “学校不是有给教师分配房子吗?”

  我尽力安慰着他。

  “学校最近已经将最后一批免费的房子给分配完。以后再分配的房子就需要老师按价购买了。虽然那个价格比市面上的低很多,但是我连那个钱都拿不出来。”

  “那我们就不买房子了,我们还和我爸一起住不就好了?我不介意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终有一天我们会有钱的,我愿意跟你一起奋斗、一起等到那一天。”

  我其实并不介意堂哥有没有房子,有没有钱。那会儿我就跟所有恋爱中单纯的女孩子一样认为只要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我不想让你吃苦,这世道已经渐渐地变了,我怕我离开社会太久会适应不上这种变化。”

  堂哥听到我的话后表情稍微好了一些。

  “那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论是你想做大学老师,等老了以后做一个跟不上时代的大文豪,还是想出学校找一份可以紧跟时代潮流的工作我都支持你。所以,做你想做的就好。等以后我有个好工作,我养你也行。”

  “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才不要你来养我。”

  堂哥说完终于笑出来,我也跟着笑起来。

  只是,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双眼里依然藏着迷茫。

  那次谈话以后,堂哥每天陪伴我的时间逐渐缩短,但我知道他还是爱我的,只是……或许男人想给的和女人想要的往往不一样吧。堂哥那时除了学校的工作外还找了一份是杂志社的工作,而且经常地发表文章挣取稿费。每天晚上堂哥不再陪我在校园里、公园或街上闲逛,而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批改或写文章。不过还好吧,我喜欢在旁边看着他努力的样子。

  堂哥一直为我们的未来努力着,可在1979年的深秋我和堂哥吵了一架,然后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急剧恶化。

  “琳,现在国家建设需要人才,我能不能先去南方等你?等你毕业了,你来南方找我,我们再一起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奋斗。”

  我趴在堂哥怀里快睡着的时候,堂哥温柔地在我耳边对我说着。

  “不是说好等毕业一起去的吗?”

  我以为堂哥只是说说罢,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醒醒啦!我在跟你说正事啊!”

  堂哥抖动着我的胳膊,不让我睡觉。

  “那之前怎么不说?你把我弄得那么累,困死了,先睡好吗?”

  我把堂哥搂得更紧,用自己赤luo的身体紧紧地压着他并将他的手移到了我的胸口。

  “我妈都往这儿寄好几封信,说着南方变化多么多么大。现在南下的人也越来越多,我怕等你毕业就晚了。”

  堂哥强行将我搂起来,然后把我放在他胸前对我说着话。

  “不行,我还要3年才毕业呢,我才不要3年见不到你。万一你又看上别的女人不要我怎么办。说不行就是不行,既然你对我做了这种事,就要听我的话对我负责到底。”

  我当时真地很害怕,怕堂哥离开我。因为害怕我说话的语气就激烈起来。

  “我又没说不娶你,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又为什么要将自己托付给我?既然选择做我的人,那就不能听我的话吗?”

  堂哥将我从他身上揪了下去,然后很庄重地对我说了这话。

  “你这叫‘大男子汉主义’,你怎么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呢?我不在乎你有多大的能耐,我只在乎你能不能陪在我身边。”

  我拿起床边的衣服,边说边穿了起来。

  “可我在乎!我这样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怎么都不懂?”

  堂哥终于对我喊了出来,他脸上明显一副觉得我蛮不讲理的表情。

  “那你和懂你的女人过日子吧!”

  本来就困,堂哥说的话还让我又害怕又生气,脑子一热我就一脚踹了上去。

  “啊——”

  堂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脸都红起来。他张着嘴喊着,可声音却越来越小。

  当看着他满脸涨着汗地捂着那里时,我被他那满脸痛苦的表情给吓坏了。然后抱住他一个劲儿地边道歉边哭。他用下巴死死地顶住了我的头,我知道如果他能腾出手来一定会搂住我、安慰我的。

  “别哭……没事啊——”

  我趴在他怀里哭了好大一晌他才有气无力地说了话。

  然后我就一直搂着他哭,直到我在他怀里睡着为止。

  自这次吵架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不知道是不是他真地生气,那会儿在学校里见到我也不和我打招呼,就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我。我肯定是不会同意他南下,那我的态度自然也要坚决起来。于是我们两个人有2个星期都没有跟对方说话,也没有碰过彼此的身体。可我毕竟是爱他的,我害怕他离开我的情绪渐渐地击溃了我的自尊。我开始将自己内心的感受用诗的形式表达出来,或是摘抄一些与自己产生共鸣的或是自己写。每当写诗的时候我都会流很多的眼泪,不过都没有让他看见。

  终于有天下午我把我写的诗全都给了他,当时我决定如果他看完我写的诗之后还是要走,那我就选择放弃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哪怕将来自己一个人过也不愿和他这种为了物质生活而牺牲我们之间爱情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还好,送给他信的那晚他主动向我我承认了错误,并再次向我保证他会等我毕业后再一起到南方发展。

  当时我只以为自己选对了人,却没想到他只是在敷衍我,在欺骗我。

  1980年初,我已经有2个月没有“见血”,摸着自己的小腹我心里不安起来。鼓起勇气做了检查之后我发现我怀孕了,那刻我被吓坏,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对待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

  “依琳,你回来了啊?”

  得知怀孕的那晚我回家时,父亲和堂哥正坐在饭桌前等我。

  我没有说话,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洗完手后坐到饭桌前。

  “依琳啊?爸爸觉得你大娘想让你堂哥回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善作主张托人给你堂哥买了南下的火车票。想着能在南方好好发展就在南方待下去,不行的话再回来也可以……”

  “那你呢?你要回去吗?”

  父亲还没说完,我就对堂哥喊出来。我再也不装不下去,只是由于他的一只手在饭桌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才没有哭出来罢了。

  “火车票都买好了,我还能不走吗?”

  他面带着笑意对我说着,可我看着那笑容心中却直犯恶心。

  闻着菜味再加上情绪的波动,我突然就想吐了。我甩掉了他的手,跑到厕所里。

  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我只知道我再回到餐桌时,他看着我那憔悴的脸色不仅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而且还笑着和父亲喝着杯里的酒。

  “身体没事吧?”

  父亲睡后,他悄悄地溜到我的房间里。

  “你这次真地要走吗?”

  我侧躺在床上,望着半蹲在地上的他。

  “票都买好了,哪怕我到南方待半年再回来不也好?”

  “那如果我怀孕了呢?”

  我依然侧着头看着他。

  “不会吧?我们每次不都掐着时间吗?你别吓我!”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尽是惊恐的表情,那表情里是害怕与慌张,没有一点喜悦的成分。

  “如果我怀孕了,你还会走吗?”

  我侧着头,这次面带着笑意地问他。

  “如果你真地怀孕了,那先把孩子打掉吧。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去抚养孩子,再说被学校发现你未婚先孕你会被退学的。”

  他摸着我的额头,半信半疑地对我说着。当时我却感到面前这个男人的虚伪竟让自己感到反胃起来,我将他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拿了下去。

  “我怀孕了,你还会走吗?”

  我仿佛已经知道答案,可面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我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给我、给他、给我们一个机会。

  “对不起,票已经订好了,我这次非走不可。”

  他对我面带歉意地说着,嘴角上带着点点笑意。

  “把孩子打掉吧,等我回来了我们再要一个。”

  “好的,把孩子打掉。”

  我侧着头看着他边说边点头,脸上带着笑容。

  他见我笑了也跟着笑着,还将我搂了起来,温柔地对我说着有关我们未来的话。

  只是若是有力气我一定会将他推开,然后让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看我脸上那笑容里藏着的戏谑——戏虐着他嘴里那些关于我们未来的谎话,戏虐着我自己——竟会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

  他没等我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就走了,不过我也没有打算做掉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哪怕靠我自己,我也要将这个新生命给抚养长大。不过我的命还算好,可以碰到一个明知道自己怀孕还愿意娶我的男人。

  堂哥走后的一天晚上,我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哭着,突然有人递给我了一张纸。

  “怎么了?”

  王佳锐将纸递给我,然后询问着我。

  “没事。”

  我拿着他递给我的纸将眼泪赶快擦掉。

  “王鼎呢?他在哪里?为什么你哭了他都不在你身边?”

  他蹲在我面前不满地问着我。

  “如果我说我怀孕了,你愿意做我孩子的父亲吗?”

  我笑着问着他,我想看看这个曾经说爱我的男人会作何反应。

  “你真地怀孕了?”

  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那刻我仿佛透过他的表情感受到到他的心“腾、腾、腾……”地越跳越快。

  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王鼎的孩子?他不要你了?”

  王佳锐说着话的时候很气愤,但是我从他的眼里看到的只有关心,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情。

  “不,只是我不想再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对他摇了摇头。

  “你愿意做我孩子的父亲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是因为想拆穿男人的虚伪还是因为母爱的伟大将我仅剩的自尊给挤跑了,我不知道。

  “让我想一下。”

  说完他便走了,头都没有回一下地走了。

  望着王佳锐离去的背影,我停止了哭泣。当时我想如果他愿意娶我,我就嫁给他,并且一辈子不会做不忠于他的事情;如果他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怪他,因为这一切不都是我自作自受吗?

  可当脑海里出现堂哥那副虚伪的嘴脸时,我便停止了期盼王佳锐会要我的想法,甚至当时觉得如果肚子里真是个男孩的话,打掉也未尝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第二天刚上完第二节课,王佳锐就来找我了。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我愿意!如果你的孩子需要一个父亲,你需要一个丈夫,我愿意守护你们。”

  听到答案的时候我哭了,面前的这个男人让我重拾对生活的希望。

  没多久我们就结了婚,我也休了学安心地在家养胎。父亲自然是同意这门亲事的,不知情的王佳锐的父亲也因为快抱孙子(女)而格外地开心。而王佳锐对我真地很好,我怀孕的那几个月里他没有碰过我的身体。不仅如此,我不论怎样地发脾气他都不会不理我。

  孩子生下来后,我们给孩子起名叫王鼎,是王佳锐父亲的意思。老人家说鼎是一言九鼎的意思,男孩子说话就一定要算话。

  可笑的是我堂哥,王鼎,不知因何原因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过。而他的那句“我一定会娶你做老婆”也成为我曾经最相信的一句谎话。

  (完)

  看完她所描述的故事的瞬间,我的头就大了一圈。当时整个人都变得不好,想不通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一定要发生这么多令人纠结的事情。我更不明白的是“她”究竟要让自己做什么?难道只是让我去听听他们的故事,然后让我判断孰是孰非、真假对错?

  我读完电脑上邮件后,期盼着“她”能给我更多的信息。可面对着电脑发了十几分钟的呆后我就再也不想等下去,因为我的肚子实在是太饿。

  吃了碗泡面后,我洗了个澡,想让自己清醒清醒。再回到电脑前,“她”依然没有给我发任何的提示。那时我终于明白不论自己在脑子里怎么询问她,她都不会收到自己的提问。果然,想和“他们”交流等同于异想天开。

  既然无法和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交流,那我只能去求助和我同一世界的人类了。

  “你看。”

  当我将两个故事给方爷讲完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报纸。

  《王建集团前董事长夫人病危,或将推迟王建集团继承仪式》——这是那张报纸的头条。没读几句,李依琳的名字便赫然地出现在我眼中。

  “既然‘她’什么都没说,我们去找‘她’问个明白不就好了。”

  方爷说完便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你去把王鼎给叫到医院里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让他们面对面地说清楚。”

  “嗯!”

  看着方爷那充满意味的笑,我虽然什么都不明白但却觉得豁然开朗起来。我其实也挺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明白李依琳肯定有一些问题想找王鼎问个清楚,否则就算死也不会瞑目的。既然如此,我就帮她一把,省得她死后一直缠着我。

  我再次到大厦十全院八号楼15号见到王鼎的时候,他的面色依然惨白。我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他就急急忙忙穿上外套跟我来到医院。我对他说:“李依琳想见你。”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给方爷打了个电话。方爷让我领着王鼎到住院部的私人重病看护室找他。我和王鼎找到方爷时他正在跟一个比我年纪稍大点的人说着话,其实看着更像是在争辩什么。

  “你看你的亲生父亲来了。”

  方爷笑呵呵地对我们招着手。

  那比我稍大点的青年将信将疑地看着王鼎。

  “你叫王鼎?”

  “嗯。”

  王鼎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了那个青年。

  “请问李依琳在哪里?她不是叫我来见她吗?”

  那青年看到王鼎的身份证时脸色就变得难以捉摸起来。他盯着王鼎看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拉开墙上的帘子,帘子下是一面透明的玻璃。

  李依琳静静地躺在那玻璃后面的床上,房间里有一个医护人员正在照看着她。

  “堂妹她怎么了?”

  当看到脸色苍白的李依琳躺在床上时,王鼎抓住那青年的肩膀叫了出来。

  “母亲她得了肺癌,一个月前刚做完手术。癌细胞虽然已经完全从身上消除,但是自做完手术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现在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如果母亲再昏迷下去的话,恐怕就会死。”

  虽然那青年态度强硬地将王鼎的手从肩膀上拿了下来,但是说着母亲病情的时候眼里却含着悲伤和柔情。

  青年的话音刚落,王鼎便趴在玻璃上哭出来。

  “咔!”

  方爷却将门把手转动准备进到监护室里。

  “你想做什么?”

  青年对方爷喊了起来。

  “废话,当然是救你的母亲,让她醒过来。”

  青年呆住,也许是他看到了方爷眼里含着的那份认真与自信,他没有再阻止方爷。

  方爷连重病监护室隔间里准备的看护服都没穿就打开了第二道门进到房间里。然后我们就透过玻璃看到方爷对面露惊恐的护士摆出“没事,不用按警铃”的手势。护士无奈地看了玻璃另一侧的青年一眼,看到青年点了头她才没有再制止方爷。

  方爷边取掉李依琳的面罩便对护士说着什么。面罩去掉后护士递给了方爷一条湿毛巾。方爷接过毛巾后就以我们来不及反应地速度捂住了李依琳的鼻子和嘴巴。

  这次男青年和王鼎都不能容忍方爷的胡作非为,他们两个争着朝重病监护室里跑了去。只有我一个仍待在那玻璃后,看到接下来的一幕。

  就在他们两个人冲到屋子里的一瞬间,躺在床上的李依琳睁开眼咳嗽起来。然后屋子里的人的表情就全变了样子,青年和王鼎都哭了,随后又笑了。方爷用那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也跟着笑着。只有那护士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醒来的李依琳。

  虽然那玻璃另一侧的声音传不出来,但我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时耳边仿佛响起声音。紧接着我也跟着傻笑起来,一种见证他人生命被拯救的喜悦涌到心头。

  我进到屋子里去的时候李依琳又戴上了面罩,青年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很多人。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见不到我……”

  她边说边看着她的儿子,脸上、眼里带着的都是慈爱。

  “您说,我听着呢。”

  “我在梦里梦到的景色就像是真的,可我能看到,却感受不到……我一开始很新奇,觉得可以自在地走在马路中央任凭人和车子穿过自己的身子。可后来当我发现我回不到躺在床上的自己的身体时一种莫名的恐惧向我袭来。我在梦里见到你面对着玻璃另一侧的我哭泣的时候,我的心就要碎了……”

  虽然有很多话排在她的嗓子口,但毕竟刚刚恢复意识,歇了一大晌后她才接着开始说。

  “然后我就尽量不回到医院里来,因为我害怕看见你难过的神情。我又去了很多的地方,去见那些我曾经熟悉的人。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弱,我怕我的身子死了,我也就再见不到我曾熟悉的人。不知为什么,我和你外公从原来最初的房子搬出来几十年在那里已经没有熟人,但我还是闲逛到了那里。接着意料之外地……”

  她停了下来,接过看护小姐递给她的杯子小口地喝了点水。

  “我见到了他!我见到他了!三十多年,我终于再次见到他。我想当时的我是不能流泪的,因为若是有泪我一定会哭的。我看着他那苍老的脸,就如同我这三十多年来的变化一样。一开始我是气愤的,并且当即就跑开了,我不想再见到这个背弃了我的男人。咳、咳、咳……”

  说到这里,李依琳激动地咳嗽起来。

  “再往后……再往后的梦我就记得不太清楚,当时我的大脑被一股浓浓的恨意给占据,然后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剩下的这么多天里做了什么……”

  李依琳捧着杯子的双手颤抖着,她又小口地抿了一些水。

  “然后我就醒来,回到这身体里,看见了你们。”

  “鼎……”

  “诶!”

  王鼎和男青年同时回复着。

  “诶,您说,我听着呢。”

  王鼎没有再接话,男青年继续回复着他的母亲。

  “你说,妈是不是得妄想症?”

  李依琳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藏着疑惑。

  “妈,您想多了。您只是做了一个梦罢了,现在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男青年搓拭着李依琳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那为什么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我不认识……谁让你来的?我不想见到你!你走!”

  李依琳本来是指着我和方爷,可看见王鼎后开始对他凶狠狠地喊着。

  王鼎看着李依琳那一脸的怨气,步子踌躇了一下就扭头要往外走,还好方爷及时拉住他。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想知道吗?”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等她恢复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年收到你那封信时我的心就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如果你还有点人性,哪怕不回来看看我,也总要回来看看你的亲生儿子吧。”

  李依琳依旧是喊着的,那满腔的怨气快撑破了她的嘴。

  “我儿子?我没回来看过你?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难道当年不是你背弃了我们的爱情,不是你选择了另一个男人与他共度一生吗?”

  王鼎再也忍不住,他开始大声地反驳李依琳,声音里没有一点怜惜的意思。

  “你怎么能打你的亲生父亲呢?”

  就在男青年看到自己的母亲哭着跟王鼎面红耳赤地争吵的时候,从凳子上起来一拳就要打到王鼎的脸上,还好被方爷及时挡了下来。

  “他不是我父亲,我的父亲只有一个,那就是王佳锐!”

  男青年从方爷手心里收回了拳头,然后怒视着方爷反驳着。

  “你是我儿子?”

  王鼎突然像明白了什么,身体开始颤颤巍巍起来。

  “我有儿子?我……”

  王鼎自言自语着,然后用手捂着脑袋。他身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就快要倒了。

  “当年,我只以为那是你和王佳锐的孩子啊!怎么会是我的……”

  就在王鼎快摔倒的时候我把他撑起来,接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爸没告诉你那是你的孩子吗?”

  李依琳看到王鼎那痛苦的样子,刚刚脸上带着的那种绝情渐渐消失。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随着王鼎一同陷入了疑惑的漩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能说一下吗?难道非要等到你们两个人都成神经病,你才愿意讲吗?”

  我再也忍不下去,看着王鼎和李依琳紧皱的眉头、发颤的嘴唇,我对李依琳喊了出来。

  “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以为我不想讲吗?但你知道有一种回忆会让人肝肠寸断吗?”

  听到我的话后,李依琳开始嘲笑我,并且还用一种不屑地眼神盯着我看。

  “我知道!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这位老先生对我讲完他的回忆后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眼里散发着绝望,那绝望将周围空气的温度都冰低了一个点。”

  我反驳着李依琳,回想着昨晚王鼎那惨白的脸色。

  “他给你讲了?”

  李依琳看了一眼靠在我身上的王鼎,我对她点了点头。

  “哈、哈、哈……既然你那么喜欢听,那我就讲给你,让你明白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你说,我从那讲给你听呢?”

  李依琳突然笑起来,笑完后她边说边盯着我看。

  “从王鼎走了之后说吧。我想听完你的回忆后,当年发生的事情就会有一个真正的结束。”

  “当年他走后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了孕,怀上了他的孩子。那时我很害怕,那种害怕让我明白我不能再隐藏堂哥与自己的关系,于是我将我和堂哥的事以及我怀孕的事告诉了父亲。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父亲气地都快晕倒。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堂哥,并说再也不让我见到堂哥。当然他也骂了我,诋毁着我们的爱情。

  父亲第二天就要领我去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我坚决不同意。因为这是我和堂哥两个人的爱情结晶,在询问堂哥之前我是不会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的。当时就在我准备给堂哥寄信询问他时,他从那边寄了一封信给我,我从信里得知了他母亲的病情。我犹豫了,最后我没将怀孕的事情告诉他,只对他说我生活得很好。那时我想孩子的事情就由我来想办法,我不想让堂哥两头操心。

  父亲一开始骂我不洁身自爱,可看到我那坚决的态度后明白了想让我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是不可能的。于是,父亲只能看着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在学校里生活。可肚子毕竟是越来越大,同学们之间也渐渐对我产生非议。80年代的女大学生,生孩子并非一件不正常的事情,不正常的只是未婚先孕这件事。当时的社会虽不像现在这么开放,但非议对人产生的影响却比现在还要巨大。随着肚子渐渐大起来,我变得更加舍不得肚子里的肉了,最后我决定不论如何我都要将孩子生下来。我相信堂哥是爱我的,当他回来时看见自己有了孩子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心里虽然是坚定的,但在现实生活里不受挫是不可能的,很快地我就被校领导叫去问话。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果让他们知道是堂哥,我们两个人都会被学校领导给赶出校园的。当时跟我很要好的同学们、也都渐渐疏远了我。怀孕后的我的情绪不是特别得稳定,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竟会突然哭起来。有天晚上我正坐在学校的长椅上流泪,恰好被王佳锐看到。

  他向我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我肚子里的孩子快5个月大,我正在考虑着要不要休学的事情。我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听我诉苦的人,于是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听我说完后对我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他说,他愿意跟我结婚,给孩子的出生创造一个条件,而且这样也可以保护我的名声。等到堂哥回来后,他便会和我离婚。简单点说,他想用‘假结婚’来保全我们母子俩的名声。当时听他说完我就心动了,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犹豫一下后就答应了他。因为我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是绝对不会欺骗我的。

  这件‘假结婚’的事我告诉了我的父亲,而王佳锐的家人应该是毫不知情的。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安排好的,我休了学在家养胎,怀胎九月后我的孩子出生。生下孩子后我让父亲寄了封信给堂哥,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还给孩子起了名字,就叫‘王鼎’,跟他的名字一模一样。

  当时我每天都过地很开心,小生命的到来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乐趣,我将对堂哥的爱全都倾注到他的身上。那时我只有一个盼头,那就是堂哥早日从南边回来,接我们母子俩回到自己的家里生活。

  谁知,就在鼎4个月的大时候,堂哥给我寄了一封信,告诉我说他竟在南方有了新的爱人,并且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城市里来。当看到那封信时,我的心像过电般的疼痛着,我甚至羞愧到想要自杀。可当时鼎才那么大一点,哇哇地在我旁边叫着。看着他那小眼睛,我能读出他对于这个未知世界的害怕,我也能读出他的无助。孩子是没有过错的,即使堂哥背弃了我,我也不能背弃这个新生的生命。经过几天几夜的思考后,我决定以后安心地做王佳锐的太太。

  还好,王佳锐没有嫌弃我,而是仍把我当成他最心爱的女人,给了我女人应有的尊严和应得到的宠爱。”

  李依琳讲完后,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她眼角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我知道那是她在阻止眼泪流出来。

  “这下你明白了吧,当年背弃我们爱情的人是他,是他王鼎!”

  “我没有背弃你们,我从没有收到你的信,也没收到叔伯寄给我的信,我根本不知道你怀的是我的孩子。那天下着雪,我看见王佳锐去医院门口接你和孩子,我以为那是你们的孩子。叔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那是我的孩子。”

  王鼎捂着头反驳着李依琳。

  “……”

  李依琳听到王鼎的话,看到王鼎那痛苦的样子木然了。

  屋子里突然就寂静了,没有人再发出任何的声音。但我知道那时屋子里每个人肯定都在想些什么,尤其是李依琳和王鼎,他们两个人一定在无数个“相信”与“不相信”之间徘徊着。

  “那你还爱我吗?”

  突然,王鼎走到床边,揉拭着李依琳的头发,就像当年他们还在一起时经常做的那样。

  “爱过,现在估计不爱了吧。最起码,当年在收到你那封信之前我都是爱你的。”

  李依琳并没有将王鼎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挪开。

  “我错了,没有选择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总之,是我错了,当年明明无论如何我都要亲口问你一声的。但我却没问,我宁可相信别人也不愿从你那里得到答案。我错了,大错特错了。”

  三十多年后,王鼎终于问到他当时想问的人,问出当年他想问的问题。

  “谢谢你曾经将爱无私、无畏地给了我,我已经很满足。你该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王鼎便收回自己正拂拭着李依琳头发的手,扭头走了。

  李依琳没有拦他,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常常没有安全感的小女生了。这么多年,她早就明白她堂哥拦是拦不住的,就像她自己的性格一样。

  只是,当李依琳坐起来目送她堂哥,我看到那银挂坠从她的病服领口中跑出来的时候,我跑出了病房。我哭了,当时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去找女友好好地向她道歉。因为爱情里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有爱和不爱。

  直到跑到女友化验室门口的时候我才止住了泪,可眼前那挂坠的影子仍挥之不去。

  到化验室门口的时候已经5点多了,没有过多地思考我就敲响化验室的门。

  “你怎么哭……”

  是女友开的门,看见她后我直接将她抱住了。

  “我错了,是我不好,我以后不抽烟了,不要离开我。”

  “谁欺负你了?谁告诉你我要离开你的?你又发什么神经啊?”

  女友把我推开,无奈地边笑边问我。

  “没人欺负我,我……我刚刚听了几个故事,我……我不想……不想犯他们犯过的错误。”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女友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坐那等我吧。别再哭了。”

  “嗯。”

  女友不再管我,扭头就进到化验室。

  那晚我和女友一起回了家,我把王鼎和李依琳的故事也讲给她听了。她本来坐在沙发上,可故事还没给她讲完她就已经被我搂在怀里。因为他们的爱恨情仇,我和女友重归于好。

  我从那天起并没有再见过王鼎和李依琳,不过我真地很想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在一起。因为王建集团的前董事长王佳锐已经去世,所以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任何的障碍。

  我知道的是几个月后那个比我大点的年轻人当上了王建集团的董事长,而且王建集团宣布要对老城区进行改造,大厦十全院也在规划中。不过从报纸上可以知道那四栋高楼将会有一栋被留下来,不用说你也知道是哪栋。我想那杂货铺的怪老头这下可以开开心心地收看他的破电视机了。

  不过这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让我们重新把时间调到我和女友重归于好的那晚。那晚我的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说:

  “你的弟弟回来了,你明天晚上带欣予一起回家吃顿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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