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ailce娉婷2018-03-14 07:358,057

  三十一

  1

  当天晚上,阿布就提着行李箱,搬进了村口的小诊所。其实,早在前段时间,他就已经跟诊所里的老中医打过招呼。现在,他搬进了,并没有受到阻扰。老中医将钥匙给了他,就回了自己的家里。阿布就搬上了二楼的房间里。白天,他在楼下为人看病,晚上则睡在楼上。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回家了。

  文桂曾经来过几次,劝他回去。每一次,他都是拒绝的。很多次,文桂提到了医院的工作以及玉红的事,阿布都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时,他甚至以病人就诊为由,拒绝了文桂的到访。见此,文桂唯有暂时让这个孩子静下来,等待时机再进行劝说。

  阿伦知道阿布搬出了以后,经常到诊所里找他。有时候,他一大早就推开了诊所门,冲进厨房,自己烧水泡茶。

  “你要干什么?”阿布打了个哈欠,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阿伦,说,“我不是舅舅。不需要照顾。”

  “我口渴啦。进来喝水。”阿伦倚在门边看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晨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此刻他就像一个几岁的小孩一样,扭头看着年长的兄弟。

  “你怎么跟妈妈一样。”阿布在大木桌前坐了下来,盯着桌上的医药箱,说,“该不是他们也给你介绍对象了吧?”

  “我只是问问罢了。你不在,他们总吵架。”阿伦说。

  “吵什么?”阿布问。

  “不清楚。我一看到爸爸脸黑黑的,就赶紧出来了。反正,我得到海里,待会还得去找舅舅。他最近身子不是很好,好像生病了。你该去看他。你不是医生吗?”阿伦问。

  “舅舅怎样啦?”阿布问。

  “不知道。愁眉苦脸的。从没有见过他这样。”阿伦说。

  “现在过去吧。”阿布说。他来到门边,扭头望着海上闪出的晨光,揉了揉眼。

  他们来到竹棚的时候,文轩正坐在轮椅上,睡着了。他还在门廊上。脚上盖了一条毛毯。一本书摊开了,放在上面。阿伦上了门廊,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他扭头,看着站在一边的阿布,晃了一下脑袋。

  满园的玫瑰漫着雾气。沾在花瓣上的露珠,闪烁着晨光。四周漫着淡淡的花香。

  文轩醒来了,眯眼看着他们,打了个哈欠。

  “你该不是就这样睡了一晚吧?”阿伦问。

  “我确实在这里呆了一晚。至于是怎样睡着的,我就不知道了。”文轩说。

  阿布走了过去,抬头看着文轩的脸。

  “我突然有一种就要被人看穿的感觉。“文轩耸了耸了,冲阿布笑,说。

  “是该让哥哥帮你看看。“阿伦说。

  “阿伦,你帮我烧点水吧。“文轩说。

  阿伦看了阿布一眼,跑进了厨房。

  “阿伦说你不舒服。你觉得怎样?”阿布说。

  “我不舒服?”文轩扭头,冲厨房喊,“是吗?阿伦,我不舒服吗?”

  “舅舅,你别开玩笑了。就跟阿布说吧。”阿伦说。

  厨房里传来个咕咕咕的水响声。那一种声音让人觉得时间在夏日的清晨里停止了。而那凝滞了一夜的暑气并未因日出而散去,反而开始慢慢膨胀。升起的太阳,散着茫茫的光,驱散了花园内的雾气。渐渐地,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浅浅的汗。

  “舅舅,你的脸色确实不好。”阿布说。

  “是吗?”文轩说,“确实,我确实有些不舒服。而且已经很久了。你该给我好好检查一下。那一种疼痛已经很久了。”

  “哪里?”阿布在文轩的跟前蹲下,看着他问。

  “就在你的眼前。”文轩说。

  阿布瞟了一眼那双腿,摇了一下头,站了起来。

  “怎样?是不是没得治了?”文轩问。

  “舅舅,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阿布说。

  文轩拍了一下大腿,说:“这不是你的工作吗?”

  “这个不可以。”阿布说,“那是改变不了的。”

  “是呀。想到这是无能为力的,就感到绝望。”文轩说。

  “有一种轮椅可以让你站起来。”阿布说,“那种可以直立。”

  “那还是改变不了不能走的事实。”文轩说。

  “舅舅。”阿布说,“你要说的是这个吗?”

  “你的工作不就是救死扶伤吗?”文轩问。

  “某种程度上是。”阿布说。

  “某种程度?哪种程度?”文轩说。

  “我可以这样做,但不一定会有结果。大部分可以做到,但是会有例外。”阿布说。

  “你看到了例外。很好。那就是我要给你指出的东西。”文轩说。

  “什么?”阿布问。

  “例外。特别在一些地方,例外是常态。”文轩说。

  “医学在不断进步中,很快就会有很多突破。”阿布说。

  “医生不是神。”文轩说,“无论是什么,那都是一份工作。”

  “我知道。”阿布说,

  “你不知道。你没有把它当成工作,阿布。”文轩说。

  “那只是你的想法。”阿布说。

  “不是,那是你的做法。”文轩说。

  屋内传来了别的声音。猫叫了一声,围着阿伦的脚跑了几圈。“一边玩去。”阿伦说。猫眨了眨眼,跳到了水池旁,看他洗碗。它那双眼盯着他,闪着幽幽的绿光。他将堆放在池子里的碗洗了一遍,抹了一把沾在池子边的白泡泡,甩到猫的身上。猫叫了一声,晃了晃脑袋,将泡泡甩开了。阿伦笑了,拿出了柜子上的一碟鱼,放到了池子边。他翘起手来,盯着那只猫。那双灵动的绿眼,闪了一下。猫俯下身来,伸出舌头,舔着池子边的一汪清水。见此,阿伦伸手推了推猫身子,拿过一个小碟子。他打开池子上的水龙头,接了一些水,放到猫的身边。猫舔了舔自己的前掌,摸了摸头,看着阿伦叫了一声。阿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关了炉子。他扭头,看见在门廊上的两个人,抱过了那只猫。“希望舅舅能让哥哥留下。那样,以后我们就可以经常一起出海了。”阿伦说。那只猫将头顶到阿伦的怀里,晃了晃,叫了一声。

  “那时候是读书,现在是工作。它们就像你眼前的这片海。你浸得越深就越容易淹死。”文轩说。

  阿布转过身来,望着远处的那一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海。

  几朵沉积云在天边散开了,就如雪絮一般。在海天一线的地方,突然闪过了一阵绿光。海鸟飞过,没有掠起一丝风。几条渔船开到了海里。渔民站在船头,望向海面,将网拿了出来。

  “怎样?舅舅,哪里不舒服。”阿伦提出了一壶茶,在门廊上摆上了几个茶杯,问。

  “没什么。我只是有一些失眠。人老了,睡不稳。”文轩说。

  阿布回头,看着文轩,盘腿坐了下来。

  “阿布,下次给我带一些安眠药吧。最近总是睡不着。”文轩说。

  “睡不着?我睡得跟死鱼一样。”阿伦说。

  文轩笑了,接过了那一杯茶,说:“什么时候,我也可以睡得跟死鱼一样啊。”

  阿布低头,望着那被冒着热气的茶,没有说话。

  “阿布呢?你睡得怎样?听说你离家出走了。”文轩说,“闻着中药好睡吗?”

  阿布瞟了一眼阿伦,见他在搂着一只猫把玩,便说:“阿伦告诉你的吧。”

  “这里本来就不是大地方。风一吹就能把沙滩上的沙子全刮干净了。”文轩说。

  “搬到那里,可以帮人看病。”阿布说。

  “那是在大材小用。”文轩喝了一口茶,说,“净是一堆患风湿病的臭渔民,也用不上你这个英国回来的医生。那都是擦药酒,熬日子的家伙。”

  “这里有三条村落,来看病的人还是不少的。这么偏僻的地方。小病小痛也挺折磨人的。”阿布说。

  “那是。不过以前那个老中医也能应付过来。你抢了人家的位置,让他喝西北风吗?”文轩说。

  “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就想休息。”阿布说。

  “这样啊。不过,你这事还是挺突然的。”文轩说。

  “哥哥被逼婚了。”阿伦捏了捏猫头,将它放开了,回头笑着说。

  “难怪。”文轩说,“恐怕她也是想留住你。”

  “不止这个原因。”阿布瞟了一眼阿伦,说。

  “别浸太深了。就是那样的,阿布。”文轩说。

  阿布抬头看着文轩,摇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晒得通红。

  猫在阿伦的脚边转来转去,被他抓住了尾巴。它准过脸来,盯着阿伦,裂开了嘴,咕噜咕噜叫着。细牙尖尖。双眼闪着绿光。浑身猫都竖了起来。阿伦笑了,放开了猫尾巴。猫叫了一声,跳下了门廊。它回头看了阿伦一眼,跃进了玫瑰丛里,离开了。

  “阿伦,今天得麻烦你了。”文轩说。

  “什么事,舅舅?”阿伦问。

  “我这副老骨头很久没有到海上漂了。今天,你能带我出海吗,孩子?”文轩说。

  “是要去撒网,还是去钓鱼呢?”阿伦问。

  阿布扭头,望着猫离去的方向。他一直觉得那一只猫并没有离开,只是躲在花丛中偷看而已。

  四周的暑气凝聚了起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熏出了红色。

  “不不不。我只是想单纯的出去看看。我已经很久没有被海水包围过了,很想念那一种感觉。”文轩说,“想来也可笑。以前都是我带你出海。”

  “那时,就是在船上碍手碍脚。”阿伦说。

  “你终于明白这一点了。”文轩说,“不过,现在碍手碍脚的那个人变成了我。”

  “不会的。有舅舅在,出海才变得有意思。”阿伦说。

  “是吗。”文轩扭头看着一直盯着花园的阿布,说,“那就晚上吧。那会还凉一些。”

  “晚上,我来找你吧。”阿伦说。

  “别给我整那些鱼虾蟹。我只想躺在船板上休息一下。”文轩说。

  “遵命,船长。”阿伦说。

  文轩笑了,看着他下了门廊,出了院子。岸边停了一条船。阿伦爬了上去,用手挡在眼前,回望他们。他拉起了缆绳,将锚提了起来,准备出海。海面上反射着白茫茫的光。他开船进入了一片光芒之中,越漂越远。最后,船完全被那片光吞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2

  入夜以后,阿伦如约来到竹棚。那时,文轩在门廊上,低头看着一本书。一直以来,他似乎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而时间却在不停地流转。现今距离文轩第一次带阿伦出海已经很遥远。阿伦站在门廊外面,扭头看着两鬓有些斑白的舅舅,没有出声。

  某一刻,文轩抬起了头来,看到了阿伦,便合上书。

  “你可以再看一会。”阿伦说。他在门廊上坐了下来,扭头看着在月色下吐露芬芳的玫瑰从。

  “我还以为你忘了。”文轩问,“阿布呢?”

  “他在诊所里,不过来了。”阿伦说。

  “那我们走吧。”文轩说。

  “再坐会吧。”阿伦说。

  “怎么了?你刚从海里回来吗?”文轩问。

  阿伦笑了,伸手摸了摸那开始冒出小胡子的下巴。

  “要是这样,就先休息一会吧。”文轩说。他低下头,翻开了腿上的那本书。

  “舅舅,你有没有跟哥哥说。”阿伦说。

  “说什么?”文轩问。

  “让他留下来,不要去英国。”阿伦说。

  “阿伦,你刚从诊所过来吗?”文轩问。

  阿伦放下了手,点了点头,目光迟疑地看了文轩一眼。他还是那么的单纯,目光中透着稚气。

  “他怎么说?”文轩问。

  “他又开始劝说我去英国。”阿伦说。

  “是吗?”文轩问。

  “就是,还是那些理由。就当我是小孩子。”阿伦说。

  文轩笑了,合上书,将其扔到了门廊上。他划了划轮椅,下了门廊,过了花园,往外走。阿伦跟了上了,扶着轮椅把,推着他。

  那条船随着浪,轻轻飘动着,似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阿伦抱起了文轩,下了沙滩。他走在起伏的破浪中,来到船边,将文轩放在船上。

  “真想自己开船溜掉。”文轩说。

  阿布上了船,扭头看着文轩,说:“要是让妈妈知道了。她一定不会放过我。”

  文轩笑了笑,躺在船板上,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船开了出去。海面上刮起了阵阵凉风

  “可以了。不用开远了。”文轩说。

  阿伦坐在船沿,扭头看着漆黑的海域。远处有几点闪烁的亮光。

  “应该塞我进独木舟里。那样就能更好地贴近海浪。”文轩说。

  头顶的群星闪耀着。漆黑的夜空宛如一块黑幕,繁星在上面,拼出了明亮的图腾。

  文轩扶了扶船沿,靠着船帮坐了起来。他伸手挪了挪腿,面对着海坐着。

  阿伦扭头看他,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久没有来这里了。我都忘了这里有一片海。”文轩说。

  “我还以为你不愿出来,就没有提过出海的事。”阿伦说。

  “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天见你在弄那些宝贝,我就想出来转转了。”文轩说。

  “要钓乌贼吗?里面有鱼竿。”阿伦说。

  文轩拉住了阿伦的手,不让他站起来,说:“除非碰到比我们俩还要大的。”

  “暂时没见过。”阿伦说。

  文轩放开了手,回头看着夜色中的海湾。那里的灯火在夜空中漫开了,给人一种莫名的舒适感。

  阿伦回头,面对着茫茫的大海,说:“要是哥哥也来就好了。那会,我们还一起钓乌贼。”

  “记忆犹新。至于他还记不记得,我就不清楚了。”文轩说。

  “他总说要走,要回英国。”阿伦说,“我本来以为他回到市里。就像这里的人,很多都搬到市里了。”

  “你要搬到市里吗?”文轩问。

  “舅舅,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想离开这里。任何时候都不想。”阿伦说。

  “真是奇怪。”文轩说。

  “为什么?”阿伦问。

  “每一个人都在想方设法逃离这个小渔村。你怎么就非得守在这里呢?我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也溜出去过。”文轩说。

  “我就是喜欢呆在这里。”阿伦说。

  “也许,你该听听你哥的。外面会有更多有意思的地方。”文轩说。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片海里了。”阿伦说。

  “阿伦,你这个孩子。”文轩伸手拍了拍阿伦的肩膀,说,“海具有两面性。它就跟很多东西一样。它很广阔,让人感到自由。同时,他也是危险的,令人恐惧。”

  “我不是孩子。我知道这些。”阿伦说。

  “另外,还有一些。这些漆黑的背后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或许是更深的黑暗。”文轩说。他回头看着阿伦,动了动唇,没有往下说。

  “我不明白,舅舅。你是想让我跟哥哥一起去英国吗?”阿伦说。

  “只是一种尝试。趁你现在年轻,该多出去转转。反正这海还在这,我这老骨头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我们都在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文轩说。

  “那只会是浪费时间。”阿伦说。

  “怎么会这样认为呢?”文轩说。

  “就像当初上大学一样。那段时间,我都在想为什么不呆在渔村里呢?在那里,我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要停止呢?”阿伦说。

  “阿伦,我该怎么说你呢?”文轩说,“外面也有海。外面也可以做这些事。”

  “家门口就有一个。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文轩说,“舅舅,你到底是不是来看海的?还是你已经跟哥哥串通好了?”

  “我赞成他的决定。阿伦,我们都在试图保护你。我也不想你离开这里。但是,跟阿布走是最好的选择。”文轩说。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需要保护。”阿伦说。

  “那只是一种说法。毕竟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文轩说。

  “我是最小的,不代表我需要保护。”阿伦说。

  “不是保护。我说错了。那只是一种尝试。趁年轻,出去见见世面不是很好吗?”文轩说。

  “不是的。舅舅,我以为你会理解我。其实,我选择了跟你一样,就是想成为你。这个时候,你怎么就跟他们一样呢?”阿伦说。他别过脸去,看着船下发暗的海水,扑通一声跳到了海里。他就像一条黑鱼一般,推开迎上来的波浪,一直往前滑。

  “阿伦。”文轩叫了一声。他也俯身,摔进了海里。他的双脚沉重,似在用力地拖着他,使他下沉。他张开双手,奋力向前游,叫唤着阿伦。

  阿伦回头,听到了叫唤声,便往回游。

  海水冰冷刺骨。文轩颤抖着,用力挥动双臂,却似是被一张巨大的网裹住了一般,开始往下沉。

  越沉越深,越沉越暗。

  文轩掉进了黑暗之中,被水包裹着。他舞动四肢,试图寻找着力点。海面下的水翻滚起来。整个海似乎正在颤抖。他感到自己在海里翻了一个跟斗,正被海波无情地玩弄着。暗浪一个接一个,推动着他,将他送到海面上。他置身于白色的迷雾之中,随浪漂浮着。

  海浪将他推至岸边。他站了起来,站在了浅浅的海浪中。他感到不可思议,连忙在沙滩上跑了起来。

  白雾散去。

  海面上升起了一轮明月。月光幽幽地撒在海面上,铺就了一条悠长的银光大道。

  文轩停了下来,望向海。那里没有船光。他回头,看到了自家院子投出的灯光。他感到一切是那么的美好,甚至是不现实。他开始缓缓地往回走。

  夜风将玫瑰的芬芳送到了他的鼻间。他闭上眼,嗅了嗅,继续往前走。他走进院子,站住了。脚板正踩在一些散落到地面的玫瑰花瓣上。

  希儿正坐在门廊上看他,笑了笑,站了起来。她下了门廊,带着玫瑰的芬芳走到了他的身边,看他。

  “你在这?”文轩问。

  希儿伸手,拍了拍文轩的大腿,接下缠在他腿上的一根海带,问:“这是你给我带的礼物吗?”

  “我刚才还在船上,然后掉进了海里。”文轩说。

  希儿将海带挂在了竹子上,转身往外走。文轩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走到沙滩上。

  “我们可以在这里走一会。”希儿扭头望向海面,说。

  文轩看着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希儿回头,抿嘴一笑,说:“我等了很久。就在家里。就像刚才那样。”

  “抱歉,我忘了提桶。”文轩说。

  希儿低下头来,咧嘴一笑。文轩看着她,知道她的眼中一定又涌出了泪。

  “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片沙滩上走动了。”文轩仰头望着绵长的沙滩,说,“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走在这里了。”

  接着,他们一起缓缓地走过那片泛着银色光芒的海滩。海浪不断地涌上来,发出唦唦的声音。

  “时间到了。”希儿突然说。她扭头望着海面,走到了海浪中。

  这时,海面上的迷雾散开了。水面上搁浅着上百条鲸鱼。它们在水中侧身躺着。海水已淹过了它们的半身。希儿走到其中的一条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鲸鱼的头。

  “这些鲸鱼怎么会在这里?”文轩问。他走进浅浅的水域中,低头盯着蓝色的鲸鱼眼。

  “我该走了。”希儿说。

  “去哪里?”文轩问。

  希儿扭头,望向月光撒下的光路,低头说:“我要回去了。”

  文轩走到希儿的跟前,低头看她。

  “你也该回去了。”希儿抬头,看着文轩说。月色将她的脸映照的银光闪闪。

  鲸鱼拍打了一些尾巴,在水中翻了个身,开始向海面游去。

  此时,四周漫起了雾。

  希儿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转身起到了鲸鱼背上。她将头伏了下来。披肩长发散落在身后,随风飘了起来。

  那一群鲸鱼纷纷跟随在希儿的身后,游回了海里,进入了那月光投出的光路之中。

  文轩静静地站在浅滩上,凝视着前方。那片闪烁着的银光正在逐渐消散。四周变得暗淡。他动了动腿,不知该去何方,便倒在了沙滩上。

  3

  “舅舅,舅舅。”

  文轩醒来了,眨了眨眼,俯身往沙面上吐了口苦涩的海水。

  阿伦坐在一边,正喘着气,看着文轩。

  俩人都浑身湿透了。

  “都是我不好,耍性子跳到水里。”阿伦说。

  文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撑了撑身子,想抬起脚。他发现下肢依旧没有反应,便回过头去,盯着放在不远处的轮椅发笑。

  阿伦跟随他的目光看到了,便站了起来,将轮椅推过来。他抱起了文轩,将他放到了轮椅上。

  “我该多泡一会。要不就永远泡在海里算了。”文轩说。他伸手,抚了抚脸,望向那片沉寂的海。

  天上的圆月泛出了一圈蓝光,如浸在浅水中一般。

  “怎么啦?舅舅。”阿伦蹲了下来,仰头盯着文轩说,“是不是哪里伤了?”

  “到了要刮台风的时候了。”文轩说。他滑了滑轮椅,上了沙滩。阿伦也站了起来,跟在后面推着轮椅。

  “你回去吧。我自己来就行了。”文轩说。

  “让我送你回去吧,舅舅。”阿伦说。

  “快回去换掉那湿淋淋的衣服。”文轩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似乎是在对着整个沙滩说话。他激动地用手拍打了一下轮椅的把,将头扭向另一边。

  阿伦被震住了,拉住了轮椅,站住。

  月色之下,这个轮椅上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老头子,躬着背,低着头,似乎在低声哭泣,

  “对不起。我只是想一个人呆着。”文轩说。

  “舅舅。”阿伦说。

  “舅舅太累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游过泳了,都快忘了那种感觉了。”文轩说。

  “你一定很伤心吧!”阿伦问。

  文轩抬头看了身后的少年一眼,滑了滑轮椅,独自回到院子里。

  满园的玫瑰在夜色中悄悄盛开,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门廊上撒满了黄色的灯光。一本书平摊在门柱边。书页随风翻飞。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似在空中快速跳跃着。

  文轩滑动轮椅,上了门廊。他俯身拾起了那一本书,翻了翻。那张相片掉了出来。他拾起那张照片,长久地凝视着,泪如雨下。

继续阅读:第32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家书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