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吃力地抬了抬眼，整个身体几乎都耷拉在龙陌的肩上，面前是一片湛蓝的湖水，泛着粼粼光芒，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是一口腥甜涌到嘴边。龙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没有太多感情，妖怪做很多事不讲感情，事实上，神也是。
哗啦。
没有半句废话，翅膀张开，龙陌带着重黎飞了数米，落进水里。四面八方的压迫感一下子充斥过来，重黎下意识地想用灵力抵抗，内丹微动，剧烈的疼痛让他除了认命地闭上眼睛，什么也做不了。血水漾开，被四周的湖水洗涤干净，刺骨的冰冷中，眼前一片漆黑，他们下坠的速度很快，沉得很深很深，重黎撑不住，渐渐昏厥过去。
静谧，像是时间被冻结，万物皆不醒，昏厥中是梦，梦中的纳木错，一如既往的美。那时是他把重伤的龙陌放入湖水中，抑制它的妖气蔓延，那时的龙陌跟他说了许多，关于妖的起源，灵蛊的由来，人类的情感，以及神的堕落腐朽……然后他做了决定，毁掉灵蛊，让神去思考，究竟还要制造多少妖怪出来，一边强大着自己，一边强大着敌人。
梦境那么清晰，他带着祸斗闯入被封印的谷地，与守护灵蛊的神打得不可开交，然后一切断开，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画面，只剩无尽的黑暗和灼烈。等到再有意识，他已经被绑在刑架上，神圣的仪式中，众神口中默念着慈悲和救赎，抬起手，弑神印化作一道光，冲进他的胸膛，他跟着吐了血，模模糊糊中看到众神离开，像是不忍心看他遭罪……
浑浑噩噩的梦里，冰冷渐渐被暖意替代，丝丝缕缕的暖，像是水底轻微荡漾的波纹，伤痛在温暖中一点一点被抚平，不再那么辛苦。重黎慢慢地恢复神识，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淡蓝色的光，透着淡金色的光芒，薄薄的水壁隔开了空间，包裹着他不遭没顶，而水壁外是沉没水中的龙陌，在他面前约半米的地方。
龙陌阖着双眼，平举着双臂，散着柔和的光，不计后果地给予妖力，它的神色从容，放空了心思，站立的姿态哪里像个妖怪？重黎还记得他过往的样子，仔细看看，其实和现在也没有太多差别，他一味地排斥和拒绝，不过是因为他现在……是个妖怪。
一个神，一个妖，面对着面，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思考，有太多的问题值得推敲。这算不算是又一次，神伤害了他，然后妖在救他？是非黑白，怎么就乱成了这样？他要杀它但又随性地改变了主意，那么它一次次帮他，是因为感谢他不杀它，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神会思考，人类也会，唯独妖不会，即便龙陌被赋予了龙力，变得那么与众不同，但他现在终究不是神，不是人类，是妖。所以重黎想多了，龙陌救他帮他，一点原因都没有，像是对于妖怪这种生物来说，“原因”是多么累赘的一个名词。
时间过得很慢，过了很久，久到重黎差点就要忘了神罚。但他忘了，不代表神会忘记。第十次巨大的冲击如期而至，内丹震荡，剧痛席卷重来，重黎微微瞠目，看着离他不远的龙陌，比他更早地受到了神罚的波及！眼前的水忽然就染了一片腥红，重黎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水灵在骤然衰减后，又不依不饶地重新聚拢起来，无畏无惧，不肯退缩半步！纳木错的湖水充盈了龙陌的妖力，如果没有这个前提，眼前不知死活的妖怪一定比他更早内丹尽毁，死无葬身之地！重黎不禁愕然，他无法为一个妖怪做到这样的地步，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妖怪可以为他做到这样的地步……
为什么？需要用来解释的“原因”吗？
龙陌咬了咬牙，忍了忍疼，挺了挺腰背，什么也没想。
幸好神罚只有十次，神并没打算让他再重生一次。龙陌带着重黎上岸的时候，重黎已经精疲力竭，只能躺在地上，干熬着身体里的余痛。龙陌根本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旁边，脸色煞白，唇角不断新染血沫，被它用手背胡乱擦去。太阳已经西落，晚霞铺满了湖面，像是湖水上燃起了大片火光，红彤彤金灿灿，又是另一番瑰丽的景象。他们在水下待了将近一整天，现在瘫在岸边，吹着冷风，没有对话，没有谢谢和不用谢，没有对不起和没关系。
“呵呵呵……”重黎眯着眼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莫名爽朗轻松，与其说劫后余生，不如说忽然就放下了所有芥蒂。
“……”龙陌看了看他，嘴角也跟着勾起了弧度，微微笑起。
有什么在心里崩塌，模糊了神与妖该有的界限，并不是因为谁放过了谁，谁救了谁帮了谁，而是早已存在的情感和信任，回归了该在的位置。
“喂，要去哪里？”
“……回家。”
“回家？你现在还能飞吗？”
“不知道……”
“不知道？休息一晚，恢复一下再说吧~急什么？”
“她在等我……会很担心……”
重黎看着龙陌摇摇晃晃站起来，看它张开了身后的翅膀，看它飞到了半空，歪歪斜斜没有飞出去多远，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真是够了……”重黎暗自骂了句，不得不撑着也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龙陌旁边，看它压着右边肩膀，疼得直抖，这才隐约记起那根断掉的骨头。“就说不要瞎逞强，担心就担心呗，你这样飞到城市里半路掉下来，不是让人更担心？”
“……”龙陌抬眼看他，重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担心啊更担心之类的话，超级奶爸的即视感，让他撇了撇嘴，打算做个什么掩饰一下，却看到被龙陌压着的肩膀渐渐浮出了冰霜，冻结了整个肩胛。
“你做什么？”重黎不解地看龙陌慢慢又坐起来，放开了压着肩膀的手。
“不用担心……我可以飞回去的，回去再休息。”龙陌坐在地上，试着挥了挥翅膀，似乎好多了。
“不是，我不是担心，我只是……”重黎微微尴尬，不想承认什么担心不担心的，还想再强调些什么，却听到龙陌问他：
“我再帮你救祸斗出来，你帮我避开神杀，怎么样呢？”
重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点了头，耳边像是传来了久远到几乎模糊的声音：
【吾乃应龙。吾助汝恢复重生前之记忆，汝助吾应此一战，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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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陌不听劝，支撑着还是在天亮前飞回了秦小乐的家，远远地就看到那个傻瓜站在阳台上眼巴巴地等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站了一个晚上。
“冷不冷？”双脚落地，气力已竭，秦小乐赶紧扶住他，小身板冷冰冰的，不禁让龙陌皱起了眉头。
“唔，好冷~”秦小乐看他要倒，随手就扶了他，刚巧是右半边，冻得她一阵哆嗦。
“别靠这半边……”龙陌这才意识到秦小乐贴着自己冻结的肩膀，麻木之下，根本没有感觉。“进去吧，你在这站了多久？”
“我不敢进去……”秦小乐怕碰疼他，转了另一侧扶他，龙陌的声音沙哑无力虚得很，看起来精神还好，但保不准是在强撑，“我怕你不回来。”
“我怎么会不回来？”龙陌像是听不得她那么委屈的声音，跟着有些紧张。
“你飞走的时候，没说‘等我回来’‘我很快回来’之类的话……”秦小乐扶着龙陌走进客厅，方媛在后半夜实在熬不住睡了，丽丽已经蹦跶到了脚边。
“妖怪大人……”相同的内丹，丽丽没费什么力气，就感知到龙陌几乎消耗枯寂的妖力和内丹上斑驳的损伤。“小乐，带妖怪大人去浴室吧~”
“嗯，好。”秦小乐没问太多，问再多，龙陌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
龙陌靠墙歇了会儿，看秦小乐和丽丽忙着放水，起身略微有些吃力地走到一边，打开了浴霸。整个湿冷昏暗的浴室一下子亮了起来，秦小乐一愣，回头不解地看龙陌。
“水热一点……”
“不是冷水对你更好吗？”
“你陪我。”
“……”
然后丽丽就自动消失了。
龙陌肩膀动不了，所以秦小乐帮他脱了衣服。
等脱到只剩粉色波点bra和小裤裤的时候，秦小乐实在脱不下去了，略不自在地跨进浴缸，蜷进龙陌怀中，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人类会怕冷……”龙陌放开了对右边肩膀的冰冻，疼痛慢慢复苏，但他并无所谓，心想只要秦小乐暖起来就好，“我不想你生病……”
“……”秦小乐满脑子少儿不宜的东西这才砰砰砰消去痕迹，人家单纯的妖怪根本没想那方面，是在担心她吹了整晚的风冻生病了，“呼~别担心，我壮壮的~”
“嗯……”龙陌累了，收拢了双臂，把头抵在她的肩上，细细闻着她身上的淡香，甜甜的，很软很暖，抚平了这一路支撑飞回来，所有的辛苦，“重黎没事了……而且，他说会帮我避开其他神的追杀……太好了……”
“陌陌……”秦小乐听出他口气里的欣喜，那种无意识的开心，让她觉得心疼。
心疼他的喜悦，跟避不避得开追杀没有任何关系，而是，重黎答应了，会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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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乐：陌陌最乖了~天黑就回家~（￣ˇ￣）
陌陌：能好好说话吗？（→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