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情随着刷刷往后退的景色起伏，文翊歆靠进椅背，还是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不是放不下，而是舍不得，舍不得看着一个过去对她那么好，那么疼惜的人步入一场无爱的婚姻。如果他和舒嫒结婚真的是因为爱情，那么，她无话可说。但事实如果像崔薇说得那样，真的担心他和舒嫒会不会走到翊羡这一步。
在崔薇的话一遍遍回荡脑海之后，文翊歆猛地坐直了身体——她知道了！她知道崔薇是谁了！她一定就是之前报纸上刊登的那个学生！一定是的！
这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崔薇眼熟——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从脑海掠过，极快的瞬间，她来不及捕捉就消逝了。
到达天水园之后，文翊歆在等陈烨华的空档里，给元乔晟打去电话，想要告诉他不再上班，无需小李接送的事情。
元乔晟在那边匆匆地应了几句，说他会安排的就挂了电话，看起来很忙。
文翊歆对着嘟嘟响的分机发呆，心中腾起一股强烈的落寞，好想他不要挂这么急，像上次出差那样，多跟她说几句，哪怕是逗她玩，占她便宜的话都可以啊！
吐出一口气，她只能把分机放回床头，看着墙上那一张婚纱照发呆。
然而，在等陈烨华到来的文翊歆，不会知道，本该身在远方出差的元乔晟，早已在今天一早就到达了繁厘市，此时此刻，他正在育新综合医院忙着处理入住的事宜。
带把一切手续都办理完之后，他又去专家室询问医生情况。
“我母亲的状况还稳定吗？”
“似乎出现了一点水土不服的症状，早晨天气冷，看样子感冒又复发了。”
元乔晟焦急地皱起眉，坐直的腰板禁不住向前倾，“很严重吗？我们就是等她的身体状况都稳定了才敢转院到这边来，现在怎么又……”
“先生，您别着急。感冒的情况不是很严重，只需要好好调整，至于水土不服，那先慢慢适应。因为化疗的原因，我们也不敢随意给她输液，只好先在饮食上调整注意。”
“这样的话，那么要花多久，她的状况才能稳定到能够做骨髓移植？”
医生疑惑地皱起眉来，“先生，现在连骨髓源都没有，你最应该关心的还是找到合适的骨髓捐献者。”
元乔晟的神情却在这番话后重重地落寞下去，俊颜仿佛被乌云笼罩，“我知道骨髓源在哪，之前也是在贵医院查实，找到了适合我母亲的骨髓。只是，我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即使做着化疗，癌细胞还是扩散到了中枢神经，加上感冒发烧，小病不断，才迟迟没有手术。”
医生听后，想了想，对他说：“如果找到了适合的骨髓，那么就先让你母亲把身体调养好。不过，我们还是建议，先让那个捐献者到医院来做一个体检，要确保她没有任何疾病才能捐献。”
“她很健康，完全没有任何疾病。”
“哦？你们都检查过了？”
元乔晟低下了头，“嗯，结婚的时候做的婚检，她一切正常。”
说起婚检，先前缠绕他，让他不解的问题霍然明朗了——婚检那天，是夏筱雨跟随着去的，仔细想来，她忙忙碌碌地跟出跟进，看似是关心女儿，实则倒像是紧张，像有什么要隐瞒。
那么，要隐瞒什么呢？血型吗？可为什么要隐瞒？难道——
“……先生？先生？”医生在桌面上一再地敲击，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继续笑问，“捐献者是你妻子吗？”
他淡淡地笑，“是，是我的妻子。”
“那可真是缘分了，儿媳和婆婆的HLA符合，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不止HLA符合，就连血型都一样。”
医生震惊得睁圆了眼，就像是看到了人间奇迹一般，怔了片刻，才哈哈大笑，直呼恭喜，连连道贺。
元乔晟表面微笑着接受，心中却黯然不知是何滋味。
从专家室出来，元乔晟没想到在母亲的病房门口看到了白雅芙的身影。
她坐在病房门旁的椅子上，显然是在等他。
病房内，温裕透过窗子在一个劲儿地朝他使眼色，用口语告诉他，白雅芙已经知道了。
“我去酒店上班，经过医院的时候，看到了温裕哥买早餐到医院，一时好奇就跟了进来。”白雅芙站起来，心平气和地说，“进来后，我看到你去专家室，又跟着去……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窥探些什么，但是，我全都知道了，包括，你娶文小姐的原因。”
元乔晟紧紧地抿起唇，因为近几日转院的劳累，幽黑暗蓝的眸子布着缕缕红丝，衬得他白皙皮肤有些苍然。
他点了点头，绕过白雅芙往病房去。
却被她拉住了手腕。
“Jon，sorry，我不知道伯母得了这个病，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在那个时候跟你吵，而是陪着你寻找适合的骨髓。Jon……”
元乔晟推开她的手，轻声道：“那都过去了，都不重要了。”
“可是你不爱她，不是吗？你不是因为爱她才跟她结婚的！”白雅芙绕到他跟前，近乎哀求地凝望着他疲倦的容颜，“你爱的是我，对不对？你还爱我！是因为母亲对你来说，比斯威夫特更重要，所以你才愿意放弃和我们家的约定，让我到Jason那里，是不是？”
元乔晟垂下了浓密的睫毛，眉头微微蹙了蹙，压下心头的千万般艰辛过往，声音仍旧轻飘，“不管我是为什么才跟她结婚的，我现在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爱她。雅芙，最重要的是，我现在爱她！”
说完，他绕过她往门口走，却在手搭上了门锁之际，被白雅芙拽住了胳膊。
她看着他，眼神哀怨，带着不甘，使劲地咽下一口气，才问，“她愿意吗？”
“什么？”
“她愿意捐献骨髓吗？”
“……”
“她不愿意，是不是？因为她不愿意，你才执意娶她，对她千万般温柔，就是为了让她爱上你，像当年的我一样，爱上你后心甘情愿为你付出，是不是？”
元乔晟重重地推开她的手，转身往走道尽头的阳台那去。
过去的那些事情，他在国外的那些事情，以及那些有关斯威夫特的事情，还有他现在娶了文翊歆的事情，他不想让母亲知道。他不希望那些杂乱繁琐的事情，打扰到母亲休养，更不希望，她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会拒绝文翊歆捐献的骨髓。
即便他现在是真的爱她，但他动机不纯，事情演变成今天的局面，他说不清，即便说清了，也不见得人人都会信。
他心知肚明，他是放羊的小孩。
白雅芙懂他对母亲的孝心，在他们还交往的时候，他曾跟她提起过。此刻，他转身离开，她也懂得是为何，便默默地跟着他去阳台。
冬日的阳光比任何季节的都白，好像雪光一样，随着冷风的吹拂，照在皮肤上有种刺刺的疼痛感。
元乔晟放眼望着这座城市，心底有说不清的感触，似欣喜，似庆幸，似不安，似悲伤，还似惆怅。
“雅芙，关于当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带着目的接近你，试图通过得到你的心，让你执意嫁给我，然后由我去履行和你们家的约定，借助你们的势力去得到斯威夫特的全部。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一心只想着要做出成绩给我父亲和Jane看，尤其是想让我母亲为我这个优秀的儿子骄傲，所以，手段不够光明。但是，在我知道母亲患上血癌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能不能继承斯威夫特都不重要，有钱没钱也无所谓，我只希望，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能够正常的生老病死，看着我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我愿意放弃一切来实现这个梦想，包括斯威夫特。”
“也包括和我的感情，是吗？”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滑落，白雅芙闭起眼，咽下喉咙里的哽咽，眉头因为隐忍而紧皱起来，“Jon，你不知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但是我不说，也不打算说，我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乎，都是因为我爱你。I love you， you know？我愿意为你背弃父母的安排，不和Jason结婚。你说你不要斯威夫特的一切，我也可以为你不要白玉集团千金的身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无论是天涯还是海角，无论我们有钱还是没钱，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都不要。”
风呼呼地吹着，亮白的光没有任何动摇，反而越来越清晰。繁厘市连续好几日都不再下雪，气温回升，真让人有一种春暖花开的感觉。
元乔晟站在阳台处，始终背对着白雅芙，他站得笔直，却迟迟没有应答她的话。
天水园。
楼下响起了关门声，把文翊歆从低落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她忙跑出主卧，扒在扶栏处张望，喊道：“翊羡？是不是陈烨华来了？”
楼下无人回应。
“翊羡？”
她匆匆跑下楼，顺着每一间房间找过来，还是不见文翊羡的身影。就在她换鞋要开门去找时，手机响了起来，是文翊羡打来的。
“翊歆，抱歉，我想了想，还是不想让烨华当着你的面说什么，我不希望他有压力。现在，我跟他出去走一走，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
“你——”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过两天就会回来。这两天，我想和烨华待在一起，让我们一起面对这个问题，好好地考虑考虑。”
文翊歆急得不知该说什么，扶着额头来回踱步，耐着性子，忍着喉咙里的哽咽，直到文翊羡把话说完，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翊歆？你在听吗？”
“我在。”
“那你……”
“我不知道。但是——”她抿了抿唇，烦躁得眼底倏地湿润起来，“要是你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去做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会尽量帮你隐瞒，但是你一定要保证跟我联系，不要像上次那样什么都不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