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求(2)
燕归不知遥2018-03-25 15:3513,269

  天色刚刚开始泛白,外婆就起床了,睡得比较浅的李哲就醒来了,迷迷糊糊地看着外婆穿衣铺床就出了房间去把鸡鸭都放了出来喂食,接着就要去准备早饭了。

  一股浓浓的烟味刺入鼻中,外公又抽烟了。也只有在外婆不在房间的时候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这么抽,外公靠在床头,枕着绣着白鹤的枕头,在暗暗的房间里那点红一亮一暗地闪烁着,缕缕青色的烟在窗户前摇曳而上,正如此刻的外公一般,慵懒而却若有所思、几年前外公生了场病,也因此戒了一次,一位70岁的老人,拥有近半个世纪的烟民史,却能下定决心戒掉,他经常拿这个例子去告诫他那些吸烟的同事。不过,仅仅一年后外公就复吸了,只不过能比以前能抑制些了,人家给他烟,只要外婆或表姐的孩子在他就不抽。

  就是想抽几口。他问他的时候,外公这么解释着,好像在缅怀什么一样。

  早上一贯的面条,这是李哲和文天成的最爱,香浓的小葱猪肉汤混上昨夜剩下的各类菜汤,再配上细面,碗底再卧个荷包蛋,桌上再放几碟榨菜腐乳之类的爽口菜,这便是一顿丰盛无比的早饭。李哲一大早也去帮忙,想不到文天成也早早到了,不过看他那殷勤样就知道这家伙的贪心有多大。

  “行了,行了,就这么几个人,拿吃得了那么多啊,成子!行了!你是来扫荡的吧!”外婆看着文天成一捆一捆面地往锅里下,既心疼又欢喜。就平时她跟外公两个人一捆面都要分三顿早餐的份,但眼前这吃货化身的文天成几乎是把一两个月要吃的面全下到锅里去了。

  “外婆呀,别小气嘛,反正都留给我的,我知道!”这家伙简直是恬不知耻到极点了,一门心思全放到滚滚开水里的面条里去了。

  “来来来,焖一会,焖一会,数十个数!十,九,八,七,六,一!好嘞,起锅!”文天成激动地简直都要飞天了,实在是等不及了就要掀锅,一把被外婆给压住了。

  “现在掀锅,你想吃生的呀,生的,柜橱里有!走开点!”外婆没好气地说道,一把把他推开。文天成则像极了个委屈的孩子在旁边嘟嚷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好像是要挽回一些颜面,而后就走开了,拿了双筷子去夹菜吃。

  “起这么早来帮忙哈!可真不容易!辛苦啦!”李哲嘲笑的语气自然少不了文天成的一番白眼,李哲却发现他眼睛里竟然有血丝,不禁奇怪起来,“哟,这么久不回来住,都都睡不惯啦?“

  文天成本来都不怎么想理他的,突然想起昨夜来,不由得噗嗤一笑,然后凑到李哲旁边小声说道:“你知道吗,那魔女怕黑,她一个人竟然怕黑,昨晚死活要我睡她房里,哈哈哈哈哈哈······“文天成仿佛是知晓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根本止不住笑了,捧着肚子一个劲地笑,外婆从厨房偷过来看智障的表情。

  “所以你笑了一宿?”

  “没有,”文天成嚼着干萝卜,发音都含糊不清,“一整个晚上都快把我给吓死了,生怕她给我吃喽,哪还睡得好?天亮我才想到这个,哈哈,是不是想不到?”

  “呵——呵,是想不到,”李哲像蜜蜂嗡嗡那样说这话,表示自己的嘲笑,“想不到你这么怂···”

  文天成却跟没听着一样,嘴里嚼个不停,还不时呵呵直笑,眼睛也总往厨房瞟去。

  “我跟你说,是真的好笑,我一想到这个,就真的忍不住,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就赶紧出来了,要是那魔女知道我这么笑她估计都能把我骨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他压低着声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高兴,”连一滴血,一丝肉都不带的那种你信不——“话音戛然而止,这货心虚似得把头低下,那模样真恨不得把头埋进自己胸里。

  李哲见状便知晓有些不对头了,他明显地能感觉到背后一阵一阵的杀气袭来,凉飕飕的。可就是这脖子贱,下意识地转了过去,这一转果然是后悔了,脸颊上的肉胆怯似得颤了颤,其余的地方就像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姚逸身着着粉色睡衣,竟然还是小熊维尼的图案!齐耳的短发也显得有些蓬乱,可眼睛里的杀气一点都没差。

  “你完了,你完了···”李哲叨叨念着,干干假笑着从桌子旁边一步一步挪开,还不时用余光去看姚逸的表情,文天成按按拉住他的衣角却被李哲一下挣脱掉了,那模样就像碰上了大麻烦——也确实是个大麻烦,至少对于此时的文天成来说是这样。

  可偏偏这个麻烦现在就那样盯着他,就算不抬头去看,他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当年上高中的时候,升旗仪式文天成当众在姚逸准备上台讲演的时候把她的内衣给扯了出来,为了报复她没收他手机。当时这件事轰动了全校,成为不小的丑闻,但只有文天成自己知道,当时他扯掉内衣的那一刹那,他看到的不止是惊慌,还有那样的眼神,而此刻身后,应该也是那种情况没差。

  更难过的是她还一言不发,好像是在等他先开口认错。即使厨房还嘈杂得很,但文天成还是觉得身侧安静地可怕,他隐约能感觉得到以他为中心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中。

  他决心不在这沉默中灭亡,抬起头扮出一副极假的笑皮:“小熊挺可爱哈!”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呆住了——站在门口的不是姚逸,却是还一脸迷糊的夏沐寒,昨晚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脱就睡了,早上起来都有点皱了。夏沐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就去洗漱了。

  文天成使劲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再看,确实是夏沐寒,正奇怪着,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姚逸的笑声,这才松了口气,于是起身去了厨房。

  “来来,多吃点,多吃点,哟!看这小逸,太瘦了多吃点,多吃点哈!”外婆把汤加到快漫出来才递给姚逸,笑呵呵地看着她吃。

  “谢谢外婆,真好吃,一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与明城的面相比,姚逸确实更喜欢这种面,口感,汤料都是难以置信的美味。

  “好吃就多吃点,我给你多留,免得成子那饿死鬼托生的全给吃喽!”外婆说着说着就想到了以前的趣事,就讲起故事来,“逸呀,你可是不知道,这俩小子那会每次放假来我这,隔个三四天的就要去买面,都能把村头那店给吃断货!后来呀,人家每次快到放假的时候,这个面啊就给我这小子们备得够够的,这俩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搬面回来,就田头那辆小推车,一人推,一人拖,都说我家养了两头猪哦!哈哈哈哈,我给人说,说是猪都说好听了,猪还能杀了卖钱能吃,可这两个卖了没人要,做菜也没得多少肉,但这吃得还不比猪少!整天嚷嚷着吃着玩那的,搞得我一到学校放假就发愁,天天盼开学了能轻松会嘞!“外婆嘴上这么说着,但略发浑浊的眼睛中尽是喜悦的光。

  李哲只是听着,笑着,也不多说什么,小时候的很多事他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也没有多少发言的念头。

  “我的呢!我的呢?”文天成像只猴子一样蹦来跳去的,被外婆敲了几下脑勺才安静下来,“都要饿死了!一大早的起来帮忙不表扬不加餐也就算了,讨口吃的还要打人,可真行!”一副傲娇的模样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给给给,端好喽,上外边吃去,你在这哪还有别人吃的!哲子,你先给你外公端碗去,记得叫他把床给铺了!”

  “行嘞!”

  “每天都不铺床,还真等人给他服侍啊···”外婆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逸呀,那桌上有些咸菜,去吃点,这农村自己弄的东西还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呢!啊,对了,那个,那个姑娘,啊,那个谁,人呢?”外婆显得有些局促,连人名都没记住。

  “哦,沐寒啊?沐寒应该在洗漱了,我去看看。”

  “好嘞好嘞!”外婆一边应着,一边往一碗面里加汤,用漏勺在汤锅里舀出几块好肉来,又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了过去,把之前的那个荷包蛋给摁到了碗底下。

  洗漱后的夏沐寒蹦蹦跳跳着就进来了,却只见到外婆一个人,就甜甜地喊了声外婆,差点没把外婆的骨子都喊酥,老人连忙呵呵笑着招呼她过来,把那碗肉最多的小心着捧给她:“来来,先把汤喝了,小心别烫嘴,慢点慢点!哎——对了!”

  “好喝,真好喝!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面汤!”夏沐寒高兴地咂咂嘴,嘻嘻笑着又呷了口,发出长长的赞叹声,把老人笑得脖子都后仰了。

  “来,再盛满,面少吃点,多喝汤,汤不管饱,能多喝点,去那桌上就点咸菜,挺好吃的!”

  “嗯嗯,外婆你自己也吃!”

  “好嘞,好嘞!”外婆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夏沐寒,就一分多钟的时间就把人给打量个透,心里却只觉得越来越喜欢——多好看的孩子!

  夏沐寒乐呵呵地捧着个快溢出来的面碗,小步快趋往地厨房外走,正巧碰上给外公送面回来的李哲还有来续餐的文天成,两个人一看她那样,瞬间心领神会,暗暗笑着,夏沐寒也没空招惹他俩,只想着赶紧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外婆,你这也太偏心了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这么待人家,要是捡来真成了,你是不是宁愿把我这份都让给她,眼睁睁地看我饿死得了!”文天成打趣着,一脸的奸笑,不怀好意地瞅了眼李哲。

  “你带回个祸害,哈哈!”

  “就你嘴能说,什么祸害,多好看一小姑娘,我看就挺好的。”外婆略摆出严肃的样子来,却让文天成笑得更厉害了,“这么多年了,家里也就两孙女,剩下的全是你们这些臭小子,这姑娘多可爱呀!我说李哲呀,一定要把住!来,端这碗,筷子在壁橱边上,我跟你们说,你俩谁先结婚,哈哈,我就去谁家给他做饭!”

  “那您别想着我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我呀到时去他家蹭饭就行,反正沐寒人那么好,也不会赶我出去眼睁睁地看我留宿街头是吧?”

  “哟哟,刚才还说八字没一撇呢,现在就开始巴结起人家来了,可真行!”外婆挖苦着他,他看起来也满不在乎的模样。

  “她不赶,我赶;她不忍心,我就遮住她眼睛不就好了?”李哲可以说是毫不留情了,狠狠地嗦了几口面,好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意见似得。

  “喝——!外婆看到没,看到没!就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您能委身去他那?那简直就是糟践您的手艺!”

  看着这两人胡扯着些有的没的,老人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望着两个转眼就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的孙儿,眼神中竟有些光在泛动。

  “外婆呀,老啦,出门走几步都嫌累,这辈子也不想再出远门了,再说,我要是去你们那享福了,这一屋的鸡鸭还有这大片的菜地谁来管呀,难道还能指望你外公那懒鬼?他不把自己给饿死就算菩萨保佑他喽!”

  “小时候呀,就想着要你们平平安安长大就好;毕业了就盼着你们能找份好工作能养活自己;转眼你俩都快赶三十了,就希望能看到你们成个家,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说起来呀,这人可真贪心,要了这个要那个,但这菩萨前面都应了,估计这后边的肯定也能成——等今年菩萨过生日了,就要你大姨去南岳帮你们再去多求几个符,保佑你们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嗯嘞,嗯嘞。”两个人也不多说话,只点头应着,看着外婆满脸的笑纹,还有熟练的加面的动作,舌尖传来的熟悉的味道,无不让心底的情绪像浪涛一般开始涌动。

  文天成好似没心没肺地哈哈笑了起来,一边使劲嘬着面,一边不忘大扯起来:“外婆我跟你说,人什么带老人去城市待着真没什么好的,要不是没钱,我都不想在那待,跟您说,等我赚大钱了,我带您和外公就去环游世界,一步都用不着,车接车送,船接飞机送,想玩什么玩什么,想去哪去哪!“说着说着还用力拍拍胸脯,差点没把自个噎着。

  “行了行了,外婆也不盼那些,只要你现在给我留点面就行,要人姑娘吃了不够怎么办!”

  “嗨,您的面,谁吃得够呀?”

  “唉,李哲,”老人开始关心起各类情况来了,”沐寒是哪人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啊?家里是干嘛的?都认识多久了就往家里带,都没听你说过她,还有她那个姚逸又是谁啊,是成子对象?是挺好看的···“

  “停停——停!您这比我妈都要八卦啦!”话题落在李哲头上,这一连串的问题明显让他不知怎么开始回答,只好笑着摇摇头。“人都还在这呢,背着人说这些多不好哇,再说您要想知道自己问,哈!反正我觉得吧,没跑的。”说完端了碗面就出去了,留下外婆和文天成两个人呆那愣了会,面面相觑。

  “他,他刚才说,说什么?没跑?”外婆加面的手都僵在那不动了。

  文天成把惊讶的目光收了回来,疑惑地看着老人,一字一顿:”他也没跟我说过呀!我还以为他只是练手呢···“

  屋外,夏沐寒捧着个大碗蹲着,正滋溜滋溜地吸着汤,面条早就没了。李哲见状就进屋给她搬了条小板凳,放她身后要她坐着。可大概是蹲久了腿发麻,她哭丧着脸说站不起来了,可把李哲都乐坏了,就扶着她坐好,可大腿上传来的一波一波的酸痛还是让她不自主地抖动着双腿,表情看起来难受极了。

  ”你不进屋跟逸姐一起吃,出来干嘛?“李哲靠着她蹲了下来,从侧面看她的脸实在是喜欢极了。

  夏沐寒干脆把腿伸直了,这才好受点,瞥了李哲一眼,扒拉着碗里的汤,往屋里看了看,才小声跟李哲说起来:“我碗里有两个蛋哦,我吃完面了,发现有两个,逸姐碗里只有一个,我怕逸姐看到就赶紧出来了。是不是外婆喜欢我一些?”

  李哲心里呵呵笑着:喜不喜欢你多一些自己还没点数啊!可他嘴里一句话都不说。

  “李哲,你看那天空,多漂亮啊···”他突然听着夏沐寒的感叹,顺着她筷子指的方向望去——朝霞的时间已经过去,但残存的几丝红抹悬在那高高的杨树上头,凉凉的微风拂过顶梢,那俏皮的叶子就像被吹风机狂吹下的雏鸡嫩绒。兴奋起来的鸟雀也开始啼唱,仿佛要让人也感受到它们的快乐。泛着微白的蓝天像是一大块崭新的画板,等着季节去给她添些有趣的东西。

  李哲看得有些发呆——明城没有这样的天空,没有这样的树,唯一有的风,也带着城市褪不去的焦躁和不安。这些,只有在这里,还有记忆中存在。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地方。”夏沐寒喃喃着,她的表情好似已经陶醉,明亮的眸子也跟着风变得格外灵动,薄唇微离,白皙柔嫩的脸颊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变得绯红——她真的被迷住了。

  李哲就那样侧着脸看着她,心中就像真的有根弦被猛地拨了一把,音浪将他的心和大脑都冲成空白,他能感受到的,只有眼前的她,和这片天空,都美得难以理喻。就是一刻的时间,足以决定一生,不管以后的每一天会怎样度过,都要努力让她跟今天此刻那样纯粹地快乐,无忧无虑。

  因为昨天实在是太晚,而且人太多,几个人在旅途中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去掉,于是早饭后不就四个人就赶紧洗了个澡;却被外婆告知洗衣机坏很久一直都没修了,于是四个人只能去井边的洗衣石板上手洗了。

  可还没怎么说洗衣的事,文天成去帮外公喂鱼食去了,姚逸则被外婆揽着包粽子了;一堆的衣服莫名其妙交给了瞬间剩下的两个人。

  “我只会用洗衣机的——”夏沐寒愣了愣脖子,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没事,我大学之前放暑假,我妈让我一个人洗全家的衣服,还要加上文天成的,”他又强调了一下,“全手洗!所以别担心,我这都没问题的,你去看会电视吧。”

  “不想去···我帮你抽水吧!五年级的时候学校还安排我们去农村体验生活,我就学会了个抽水还有淘米···哈哈,是不是很能干?”说着说着自己都被自己给笑得不行。

  “对对对,是挺能干的!”

  “不对呀,怎么不出水啦,我都这——么使劲啦!”

  “傻瓜,你忘加引水了!”

  “哦,对对对,哈哈哈我只记得这么轧了!”

  “你小时候不经常一个人在家吗?衣服不自己洗啊?”

  “我不出门,衣服都不用洗的,校服学校给洗——我妈都找的那种能把我直接丢那不用管的学校。”“他们记得我就来接下我,不记得的话有一次我在学校待了整整一个学期,知道快过年了学校才打电话提醒他们接我回去。要不是有人提醒,他们都不会记得生过我···”

  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聊着,交换着各自小时候有趣的故事,整个房子后面一直响着两个人经久不衰的笑声,外婆家养得两只猫都决定躲得远远的,在靠近河渠的包菜地里瞪圆了眼睛望着,每次想走开的时候就会被更新的笑声吸引过去。这可是个累人的活,它们可能是这么想着的。

  包粽子用的粽叶是李哲叔叔从垸镇外围的芦苇荡里面摘的,非常适合包粽子,而且颜色也特别好看。

  外婆面前的椅子上的绳子上已经挂上了十几个包好的粽子,可照模照样一步一步跟着做的姚逸却只有几个能说算是用粽叶包着的东西罢了。阳光已经倾斜到可以照到她身上了,胳膊有点被晒得发痛。于是外婆就把原料和椅子全搬到屋后的井边,这可凉快多了。姚逸很喜欢把手伸进暖暖的糯米里面,那种沙沙的声音听起来耳朵很舒服。不过这也难掩她的尴尬,这包粽子看起来挺简单,就两片叶子叠一下,卷一下,兜着几勺的糯米,再把长出来的叶子折叠起来,用麻绳按固定的方法绑住就行。但实际上坐起来很不简单,手劲没把控好叶子就松开,米就会像泄洪时的水哗哗往外流,还有绳子的绑法,要是没绑好,下锅的时候可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在家里没包过吧?”外婆又包好一个,笑眯眯地看着额前沁着细汗的姚逸。

  姚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家过节的粽子都是买的,家里没有人会包,而且也没有这种叶子。“

  “也难怪···”外婆点着头,感觉还有话没说。

  “孩子,我这问你件事,你看行不行?”外婆手上的活明显变慢了,眼睛一上一下转着。

  虽然老人的表情有点奇怪,但姚逸还是点了头。

  老人手里的动作变得更慢了,连卷粽叶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我听李哲说你是沐寒的好朋友,我就想问啊,那两人——”她指了指屋子外边,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楚地听到两个人的嬉闹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问李哲不告诉我,成子又一嘴油信不得几句,人姑娘我也不好问,外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用说太多,让我知道个基本的样子就行。人老了,这心里不知道儿孙的情况就总想着,知道点事这心啊就能少悬会。“

  姚逸赞同似得笑笑,又若有所思。她相信老人没有讨厌人的想法,也不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因素去厌恶,所以就当是拉家常罢了,不该说的和该说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界限。

  “沐寒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会计,收支也刚刚好。她和我一起住了八年,我觉得吧,她很善良,也很聪明,但她不是那种会把聪明用在人身上的那种——事实上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她还有点那个,那个糊涂。“

  外婆满意地点了点头,干脆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认真听着姚逸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也不清楚她俩到底处得怎样,但我觉着,外婆您应该也看得出来,这俩人都挺喜欢对方也都挺合适的。但说实话吧,这俩人都有点呆——以后少不得吃亏···“

  外婆把一勺糯米舀进卷好的粽叶里,笑呵呵地回答着:“两个人谈对象过日子呀,哪还有不吃亏的!吃再大的亏一起扛就行,只要不吃对方的亏就行。李哲这孩子是呆了点,找个精明的我和他妈都放不了心,毕竟他没有成子那么吃得开,哈哈,那孩子确实做什么都行,什么人都处得来,就是太懒了点。”

  “那你呢,小逸,交朋友了没有?”外婆突然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倒弄得她有点紧张了,平时在刘老太太面前随意开玩笑的泰然自若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是抿着嘴笑笑,摇摇头。

  “哟!怎么可能!这么漂亮这么脾气好的姑娘,是没人追还是没有看得上的?”外婆坐直了身子,表情一收,眼睛里闪着惊讶和欣喜的光。

  “其实成子这孩子除了爱玩了点其他的都很不错,长地也好看,又高,要不,我让李哲给你们牵牵线,熟悉熟悉,老婆子眼睛虽然花,看人什么的还是挺准的···“

  姚逸心中一笑:原来老人还以为自己和文天成只是因为李哲和夏沐寒认识的。也是,从昨天到现在,文天成和她也没说过几句话——除了昨晚上。

  看她默不作声垂着眼睑的样子,外婆不知道她是不感兴趣还是羞涩,也就决定不说了。突然屋外“咚”地一声把姚逸的目光吸引过去了——原来是去放鱼食的外公回来了,把一袋子摔倒了地上,脱下草帽使劲扇着风,然后哼哧着从袋子里捡出几个还未完全熟透的香瓜,依旧敞着晒黑的胸膛,往屋后的井边走来。

  外公走到包着粽子的两个人旁边,姚逸喊了声外公,老人高高兴兴地笑咧了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引得外婆一阵厌恶,紧皱着眉一眼都不看他。

  “刚从地里捡了几个瓜,看着快熟了,应该挺好,姚逸呀,你去洗洗切了,那刀在···”外公话还没说完,姚逸应着准备起身去洗却被外婆厉喝止住:“自己没手啊!你不做事她没做事啊?几个人啊!不会数啊!就这几个给成子一个人都少了!”

  本来还想劝劝外婆的姚逸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尴尬地看看外公又看看外婆。好一顿念气得外公上一秒的高兴劲全给摁了回去,胸脯快速起伏,腮帮子里也鼓了一口的气,却一直抿着嘴。中途好几次想插上话却总也跟不上外婆的节奏,最后只得愤愤地指了指她,好似抱怨地说了句:你这个人···然后就去水龙头那里自己跟自己嘟嚷起来,还不时眯着眼去看外婆,那表情好像是个气坏了的孩子。简直要把姚逸给逗坏了,可笑声只能憋在喉咙里差点把脖子给撑破。

  最有趣的是外婆念他的时候眼睛一直左晃有看的,就是不看外公。这好像就是场过家家的游戏。

  瓜切好了以后外公殷勤地捧着放满一块一块削好皮的瓜的篮子又来了,姚逸道了声谢谢就拿了一块吃起来,再看外婆,眼睛都不抬一下,就没好气地喊了句:放桌上,我自己拿!然后外公就悻悻地往屋里走去。

  “成子呢?他不是跟你去喂食了?人呢?”外婆突然想起文天成来,生怕他又要捣什么鬼。

  “他骑他叔的车去大公路那边不知道干嘛去了,问了也不说···“

  “行了行了,去问问李哲他们吃不吃!”外婆不耐烦的语气直接把外公给轰了走,外公就回头胡乱地骂了一句就去喊晒衣服晒得正欢的二人组了。

  外婆也不再说文天成的事,仿佛他这样的捉摸不透早已是一种习惯。

  中午的饭菜由李哲操手,因为主厨正忙着准备明天端午节的粽子。虽然手艺没有老人的那么精,但一招一式,火候的把控和调味品的添加都把夏沐寒看得一愣一愣的,李哲还边做菜边给她讲解一些做菜的技巧,夏沐寒也点着小脑袋一副听懂了的样子,可眼睛只盯着锅里慢慢变成可口模样的食材。

  “哇,油都溅到你手上了!不疼吗?”眼睁睁看着李哲放油的时候,滚烫的油滴跳到李哲的手上,他却像个没事人似得,接着把菜放下去。

  “疼,肯定疼啊。”脸上的笑却好像真跟油只跳到别处了一样,

  “那你怎么不缩手,不喊疼呢?”

  李哲憨憨地笑笑:“我大概是痛觉神经比较长吧。就我感觉到疼,当我想到要喊疼的时候觉得已经慢了一拍,那就没必要再去喊了······”

  夏沐寒抿着嘴偷笑起来,鬼灵的眼睛盯着他流汗的侧颜,觉得可爱极了,不住地踮脚,前后摇摆着身子。

  “但它要一直疼的话,我还是会喊的。”他觉得那样说显得自己太古怪,连忙补充起来。

  文天成到了开饭的时候也没回来,给他打电话却总是不接,大伙也就没管他直接开吃了。李哲的手机虽然比不上老人,但也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饭桌上,外婆也不止一次两次地暗示着要是夏沐寒能跟李哲在一起可算是享福。怕说得太隐晦,老人的话连李哲听着都觉得有点太明显,连连劝老人别再说了。可实际上谁不喜欢点表扬自己的话呢,尤其是在喜欢的异性面前,李哲也不例外。他也不知道老人的那几番矛头不知道指向谁的话沐寒听进去没有,就趁着说话的时候用余光去看她的表情,可好像除了对美味的喜爱,并没有想多表达出来的东西。

  这不免是有些让他和外婆失望了。姚逸和外公在两边看着,仿佛实在看一场喜剧一样,不时地附和几句,更多地只是笑嘻嘻地观望。

  饭后,姚逸趁着沐寒去上厕所就跟大家解释起来。

  沐寒就吃饭吃得香的时候就会特别地专注,她能听得到你说的话但不会做出反应,就跟一部分人喝醉了以后的状态差不多。

  老人们听着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李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沐寒回来的时候,发现老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姚逸就拉着她出去说是要散散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太阳正烈得很,数不清的蝉在树上疯狂地吼叫,仿佛要把命都要喊出来。连最勤快的风都只在高高的树顶之上推着一小朵慵懒的云在空旷无比的蓝天之中从一头漫步到另一头,那仿佛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夏沐寒在三楼朝北的阳台上靠墙坐下,垫着一大张纸,头倚着姚逸的肩膀。她正闭着一只眼用屋后的电线作参考物,来看那朵云到底有没有在动。

  在背着太阳的地方原来有这么凉快的地方,即使没有风。旁边还有蓄水池里的谆谆流水声,还有上方还有一个不算大的葡萄架,事实上不仅不热,感觉还有挺凉爽——只不过这架上边只有几串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葡萄。鸟雀们躲在屋檐和浓密的树叶之中,连叹气呻吟都觉得累,干脆紧闭着嘴不去跟蝉们争场子。

  忽听得屋里有动静,也就姚逸稍稍偏了偏头象征似得反应了一下。过了一会,原来是李哲搬了一副可折叠的躺椅,还有一袋的冰棍。

  “李哲,太没礼貌了吧,就一把躺椅,我不是客呀?”姚逸打趣着正打开椅子的李哲,逗得他顿时有点不知所言了,哼哧哼哧着也说不出话来。

  “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我去午睡会,你接着陪她看风景吧。”说着就要起身离去,却被夏沐寒一把拉住,撒娇似得摇着她的手。李哲也劝着她留下来待着。

  “我就是上来给你们撑张躺椅的,这椅子够大,你们两个能凑合。我还得下去帮忙呢——这里算是我和大成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了。“

  “额,”李哲准备走时回身过来,“你们等一等啊!”然后就跑下去了,两个人即使感到奇怪也不愿回头看上一眼——她们爬上躺椅,相互依偎,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甜甜爽爽的冰棍,实在是太舒服了,舒服到像打了喝了酒一样无力,连眨个眼都得使上九牛二虎之力。

  正当夏沐寒缱绻着身子窝进姚逸怀里,眼皮似千斤重时,一阵音乐声响起:口琴?姚逸勉强地睁开了眼,似乎这样能找到声音的来源。

  “楼下吧······”夏沐寒像是温驯的小猫,懒懒地再也不愿睁开眼睛,那样实在太累了,“是他吧···就是他,听得好困···”

  “我也是,本来还不···不”只剩下喃喃梦呓。

  时间在睡梦开始之前停滞,周围的所有都被带了进去,将天空涂成整片蓝的风终于有了闲暇来照顾地面上那些幸运的生物,保护她们免受酷暑之苦。它从她们柔滑白皙的皮肤上轻轻掠过,比世上最温柔的情人还要温柔几分;它撩起薄薄的花边衣角,带走身体多余的热度和汗珠;它像一条无形的龙在身侧萦绕,时而悠扬时而高亢的口琴声,是它舞动的指向。梦是没有声音的,但音乐化成一阵阵彩色的风充盈着目光所及的任何地方。

  而风太轻,也带不走时光。

  太阳即将西落的时候,凉凉的空气受着风的鼓动,附在她俩的身上,一个冷颤将她们唤醒。

  刚醒来的时候,正上方的天空已近暗灰,淡淡的蓝色显得有些忧郁,彷如有层薄薄的纱蒙了上去,周围的一切和梦境重叠,不过颜色不再那样鲜艳,却给人一种沉寂的感觉。

  ”逸姐——“夏沐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差点把姚逸给挤了下去,惹得她哈哈大笑起来,本来还有的起床气一扫而光。

  姚逸受这一吓,直接从躺椅上爬了下来,然后回头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对着夏沐寒十分敏感的肋下发动如雨点般的攻势,逼得夏沐寒连连求饶。

  “够啦!够啦!”夏沐寒吼了一声,被乱发遮住的脸上竟显出难有的怒容,瞬间把姚逸给镇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住,两双眼睛死死地互盯了,胸脯快速起伏着,喘着粗气。

  突然夏沐寒“噗嗤”地一声,再也绷不住用了十万年功力的假表情。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引来更强势的报复,两个人打得欢乐极了,最后都瘫在躺椅上大口地喘着气——实在是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明明是很简单的游戏。

  “刚刚醒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早上呢!天刚刚亮哈哈哈哈···”夏沐寒感觉全身特别放松,好像很久很久没这么完全放松下来了。以前学习,求职,工作,又要考注会,哪怕是在公寓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你看这天——好安静呀,好好······”这样的天空,差不多有十年没有看到过了吧。

  呜呜——一阵摩托声像惊雷一般捣破这的宁静,两个人顺声望去:原来是文天成,后面还跟了辆三轮,后面的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装着什么,不过看起来好像很小心的样子,在经过路上的坑坑洼洼时总会降慢车速。

  “嗨!姑娘们!身材真不错!哈哈!”文天成直接站了起来,一只手把着摩托,一只手冲她们用力地扬着。

  夏沐寒觉得好有意思,从躺椅上站起来给他热烈的回应,姚逸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转入路口,身影被电站小屋给遮挡住。

  这时身后突然飘来一阵饭香,天生嗅觉灵敏的夏沐寒像只求食的小狗一样立马转了过去——果不其然,李哲端着一个木盒,上边全是盛满了饭菜的碗碟,惊讶得夏沐寒都快要叫出来了,姚逸也略感惊喜,一看时间:已经是快七点了。

  “李哲,怎么能拿上来吃,得跟外婆他们一起啊!”姚逸发觉了不妥,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做客也得有个做客的规矩,更别说还得为旁边这小蠢货加分呢。

  夏沐寒也懂事地点了点头,虽然她确实想在这么美又凉快的地方吃饭,那样感觉肯定不一样。

  “我外婆他们啊,你们睡后不久就被我叔接走了,明天才会回来。来尝尝,这我做的油煎条子,这种鱼啊,最适合油煎了,就煎成这种金黄略带黑的模样是最好的。你可以把它的肉一条一条地撕下来,而且鱼皮吃起来很酥很脆,不会有那种腻的感觉,如果小一点我能连着刺全给吞进去!“

  夏沐寒估计只听见了一条一条撕下来这句话——因为这就是她正在做的,然后放入口中,脸上那种享受的表情简直不要太夸张了,连赞美的话都来不及说就一刻不停地撕了起来,口里没肉的时候就吮吸起满是金黄色的油的手指,那表情都要被感动哭了似得,还拼命地点头。李哲见她这么喜爱也很高兴,也不忘帮她把垂下来的头发重新撩至耳后,还帮她擦嘴边厚厚的油,这要是滴到衣服上了就很难洗掉,李哲知道自己是放了多少油的。

  “别噎着,好吃也慢点,来,先喝口茶。”他像个照顾小孩子的保姆一样,而那个被照顾的孩子也很听话地把嘴凑过去让他擦拭,也挺顺服地喝着他递过来的茶水,喝完还要大声地叹上一声,可手上就一直没停过。

  “留点留点,逸姐还没吃呢,别光吃鱼,来擦擦手,自己夹菜。”可这个时候话语就不管用了,夏沐寒似乎又进入了那种状态,这完全就是吃嗨了的节奏嘛!

  冲着姚逸无奈笑笑后,李哲端起饭碗,夹起一颗包菜心混着饭凑到沐寒嘴边,“啊,来,张口,啊——对喽!咽下去,好,再来一口···“

  姚逸自顾自吃着,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尴尬,就夹上一些菜,给李哲示意了个眼色就下楼去了。

  可真是个孩子。可找了个好家长啊——她摇摇头,却觉得这种幸福竟然都令她感到有些嫉妒起来了。

  “谢谢张哥,谢谢了啊,再见!”姚逸下楼的时候正巧碰上三轮车离开,文天成一脸兴奋,把人送走后,一把累瘫似得找了把椅子就坐了下去,两腿伸地笔直,脑袋后仰着,倒着一眼就看见姚逸,就露出个弧度特别大的笑脸,都快把嘴都咧歪喽!

  姚逸却跟个没见着似得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进了厨房:“还没吃饭呢吧,李哲做的鱼挺不错的,赶紧尝尝。”

  “嗯,还没吃呢,快饿死啦!逸姐帮我盛碗饭呗?”文天成使劲揉着肚子,倒着的脑袋看起来总有些奇怪,还有上下蠕动的喉结。

  姚逸被楼上那两人的行为摆地有点不太舒服,好像那种被冷落,被排挤出来的感觉;或者,只是已经多少年没有感受到过那种情感的涌动了。此刻正出着神呢,听到文天成要他帮忙盛饭,就那么下意识地去做了,而且自己还没意识到,像个被移除了认知能力的机器人一样。简直是奇迹呀!不可思议!文天成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掉他张到极致的嘴里去了!但除了惊讶,他的眼神里还有恐惧——这肯定有问题啊!

  他马上坐好起身,一步一缓地走到姚逸旁边,盯着她的眼睛发现竟全然无神,于是他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招了招手,却没有任何的反应。顿时恶作剧的心理又上来了,文天成走到她身后,贱贱地笑着,眉毛都翘地老高,对着她肩膀正想拍一掌下去。姚逸却忽然出了声:拿了饭快滚。那一巴掌滞在半空中,一口劲差点没把文天成给噎死。

  差点闯了大祸······文天成端着碗悻悻地回到饭桌上,万分庆幸着自己刚才没下去手,要不然可不知道要死得多惨,虽然不知道姚逸怎么了,但他很能肯定就她这种状态再去恼她百分百自找棺材住。

  嘿!自己怎么想的!有事没事去惹她?也是疯了,也是疯了。他撇着嘴,拼命地摇头。他不饿,肚子其实正撑着呢,他可不是那种会一天三顿缺上半顿的人——但鱼的香味实在是有人。

  唯美人与美食不可耽误。他这样想着,决定再冒此险“潜入”厨房夹上点菜,毕竟不能全用咸菜就饭吧。

  可下一幕的场景让他更为惊呆:姚逸就干站在原地,依旧无神的眼睛像两只裹上糖霜的葡萄,更为文天成心沉的是那两行薄泪,从眼角滑至脸颊入颈,像一条晶莹的玉链。他从未见过她哭的样子,他听见过她的哭声,在那个灾难般的夜晚,他听得真真切切,但他从未见过她哭的模样。文天成幻想过,但那也是上学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政学”斗争罢了。但此刻,她真真地流下了眼泪,像是一尊美丽的雕像,就那样矗立,雨从面颊上滑过。那仿佛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文天成脑子里空白一片,这似乎是比头顶上灌下瀑布还要令人震惊。就那一瞬间他竟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周围的其他都像是被蒸成了一片掩饰存在的无边的纯白。这不是他想象中她哭的样子——那应该是非常的狼狈,非常的可笑,他会指着她笑地在地上打滚,因为他的死敌终于尝到了他的报复之火!但事实是她哭了,他慌了,因为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悸,或者更好地称之为心动。

  这是场灾难。文天成对自己说着。

  ——但也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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