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实习医生小陈来到等待室，他冲着若晴笑。
若晴轻声问：“到我了？”
他微微点头。
若晴起身，把棉大衣帮上海老太太盖好，故作轻松地说：“走啦。”
从等待室到6号手术室，也就是五六米的距离，但她特别想走得慢些再慢些。最好永不走进去。
小陈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你太紧张了，真是有点多虑了。”
“真的吗？”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问，“你们几位仁心仁术的白衣天使，都认定我没事吗？”
小陈不点头也不摇头，但一直笑眯眯。她便只好进了手术室。
若晴的手术主刀医生是于茜茜的师傅，本科室最有资历的老主任。
老主任，于茜茜、蒋怡都在等若晴，还有一位6号手术室的护士在做准备。
忽然，若晴特别想笑，好像她笑着躺在手术台上，就能有好的运气。
于是，她忽闪着眼睛，认真地笑。
护士惊讶于她的笑容，对老主任说：“嚯嚯，瞧您的病人，笑着就进来了，一点都不怕。”
老主任戴着手术帽，不见了白发，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很多，看到我的笑容，老爷子也很高兴，对护士说：“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病人是位美女作家呢。出版过好几本书呢。那胸怀能跟一般人一样吗？”
若晴心想，别说她是写小说的，就算是开银行的，面对疾病的时候，又能有怎样的胸怀呢？
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明晃晃的无影灯直射向她，突然间觉得很温暖，那种暗藏已久的恐惧瞬间散去，散尽在白灯照射的暖意里。
蒋怡帮她盖上眼睛，一片漆黑，但仍感觉得到照灯的强热力。
蒋怡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个手术是局麻，一会儿会有些疼，但千万要忍住，不然你身体动了，会影响医生。”
她在黑暗中感受宁静，也轻声回应，“放心吧，我上辈子进过渣滓洞，这比钉竹签子人道多了，至少还局麻呢。”
6号手术室里的所有医护人员都被逗笑了。
护士啧啧赞道，“心态不是一般的好。”
若晴继续耍嘴皮子，说：“嗯，因为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
手术正式开始了，听着老主任时不时与茜茜、蒋怡商量着。怎么动刀子能使得我的伤口更小一些。护士夸赞医生们真是精细。又听见茜茜儿说：“主任，孟若晴多半是良性，刀口尽量小，就不会太影响美观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若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也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了定位的地方有冰冷的东西在撕拉切割。开始还好，不到几秒钟，生割的痛感袭来。她的身体立刻僵硬了，但她不敢动一下，也不敢出一点声儿。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老主任的手一抖，手术刀直接切下去了，她的胸部就开花了。她忽然无比佩服那些敢于割腕自杀的人，这还是局麻了，都如此疼痛，真要是一刀割在自己的手腕上，还没等血流成河，先疼死过去了。这么想着，她就想打哆嗦，可不能，于是，她咬紧牙关。
手术夹子从她胸部的肉里扥出那肿块的时候，她额头淌下大滴的汗。
“好了。”老主任说。
“哎。”她这才长叹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茜茜忙问，“哪不舒服了吗？”
蒋怡帮她揭开盖着双眼的盖布，柔声说：“不好受一定要告诉我们。”
她望望她俩，说：“没有不好受，就是一直像武侠剧里的高手一般，运着一口气，这会儿可呼出来了。”
茜茜儿爽朗地笑了，说：“若晴是够坚强的，一声没吭呀，一般人怎么也得叫唤几声。来，我扶你下来。”
若晴摇摇头，说：“不用，腿没瘸，我自己能下来。”说着，她捂住右边伤口，左手支撑着手术台，一下子，就蹦下了床。
茜茜儿本能地扶了她一把，说，“小心。”
若晴压低了声音问她，“凭你的经验，那一小块肉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茜茜儿也压低了声音，但她天生嗓音清脆，估计所有人都听到了，她说：“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有的心理准备是——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这四个字是那么的具有穿透力，一下子穿过了她的心房，让她浑身在一种恍悟中游荡。
是呀，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