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郑小驴2018-01-02 11:53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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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花了半天工夫,锯倒了一棵水青冈。我看上了它的年轮,足有洗脸盆那么大。我又花了两个多小时,尽量将它打磨得更平滑些。将纸张铺展开来,树桩顿时成了书桌;而将饭菜端上来,瞬间又变成了饭桌。我随便锯了几段树身,充当凳子。斧头劈进木纹,木屑四溅,林间散发出一股木纤维的清香。这种感觉真好。一会儿天热了起来,我脱掉上衣,赤着胳膊,汗流浃背地劈了一会柴,将它们置于阳光中暴晒。林间寂静如水,只听见斧头的咆哮声。每一声都砍进了大山。劈累了,我坐在树桩上休息一会,抽根烟,发力大喊一声,声音像落入了无尽的虚空之中,过了很久,山谷那边才传来回音。是我的声音。眼下,我成了这片原始丛林中真正的主人。茂盛的亚热带植物让我心情愉悦。它们有的喜阴,有的向阳。而我决定这些动植物的生死。我沿着那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围着房子四周侦察了一番。它的左侧有一条山涧,不到一箭之地,便是一个深潭。潭水绿得发蓝。那天我赤条条地在水潭里畅游了一番。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块被开垦的地。足有百来亩,长满了个把人高的蓬篙,成了麻雀的嬉戏地。我的脚步声惊到了它们,麻雀儿飞跃而起,铺天盖地,天空像被撒了把砾石。真是块好地,我望着这块宽阔得惊人的荒地发了一阵子的呆,心想当年那些人大概就是在这块地上种植药材失败的。

  头几个夜晚有些难忘。天黑前,我准备了大量的枯木,烧起一团熊熊的篝火。哔剥作响的火星高高跃起,直奔夜空而去。在这儿能看见璀璨浩瀚的星河。在北京那些年,我已经记不得星星的样子了。我贪婪地仰望着夜空,浩瀚的星河像命运的图纹,一下子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我常高抬着头走路,我走,月亮也跟着走,我故意停下脚步,它立马停滞不前。那时我常担心自己长不大,现在想起来,长不大多好。晚饭用地瓜解决。一边烤火,一边随手往火堆中扔几个地瓜,不一会儿就煨熟了。地瓜是从老康家带过来的,在他家那是喂猪的,我说给我几个地瓜吃时,女人不加掩饰地笑了。地瓜很香。夜空中的星星让我仿佛回到了旅程中的西藏境内的怒江边上。那是我和李蕾在一起为数不多的几次旅行。也是这样繁星密布的夜空,怒江在脚底下奔涌,像上帝的咆哮,令人胆寒心怯。李蕾抱着我,将脸贴在我胸前。我分明感觉到了她在微微地颤抖。那一刻我像个爷们,紧紧地搂住她,我觉得应该保护她一辈子。

  我记得和李蕾分手那天,我们最后做了一次爱。那是在新租到的房间,在西二旗那块,那天刚搬进去,一切都还是陌生的。我们曾经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天天下班就去逛58同城,给房屋中介打电话,最后才租到的那里。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房间有个书柜,配了写字台,第一次来我就喜欢上了。我花了大半天的工夫来收拾,将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清理了一遍,仿佛要将前任租客的所有气息统统驱除掉。在席梦思下面,我翻出一张令我永生难忘的纸条和两个尚未使用已过期的避孕套。纸条上只写着一句话,“再堕一次胎,我就自杀。”她始终冷眼站在一旁,看着我忙这忙那,手里拿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我讨厌女人抽烟。我讨厌接吻时闻到女人的烟味。她像在专心等我干完活计,然后将烟蒂捻灭在易拉罐里说:“小娄,我们做爱吧。”

  床铺上是新铺的蓝色条纹被单。那是她有天逛西单打特价买的。她心血来潮,一次买了三个四件套。我们小心翼翼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进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眉头拧了一下。她始终闭着眼,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拒绝做出某些改变,这种表情曾经让我愤怒过。很多次,我感觉身下躺着的不是李蕾,而是李蕾的尸体。她一直拒绝我窥视一下她下体的好奇心。有几次,我感觉像在强奸她,但是最后关头,她依然没能让我得逞。白天做爱我们还是头一回。我们闭上眼,尽量不去看对方的脸。我感到内心深处某些虚伪的东西,在白天里被赤条条地暴露了出来。她依然一声不哼。完事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下巴,发现她在流泪。我没想再说什么。一切都是多余的。房间的角落里除了那只巨大的拉杆箱,还有她的耐克包。她将一切都已经收拾停当,随时做好撤出我生活的准备。

  “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临走的时候,我送她去车站,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她冷冷地瞥着我的脸说。我一下子感觉到不自在起来,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我终于要离开这座讨厌的城市了!”她装出一副得以解脱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我陪她过了安检,一直送她上了卧铺。行李安置妥当,她耷拉着头,坐在铺位上,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我说拥抱一下吧,她站起来,动作僵硬地回应了我的请求。所有人都朝我们侧目而视。火车将启动的时候,我和她道了声再见,她依然冷冷地瞥着我,像是看清了我的本质。火车徐徐启动了,我下了车,望着她的影子渐渐远离我而去。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有那么几天,我感到了一种彻底的解脱。那些日子,我天天盼着天黑,像个昼伏夜出的幽灵,在路边的烤串摊前,喝到烂醉,似乎在庆祝单身得解放。我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和我一样,他们从南方来,是资深京漂,熟悉这座城市的每寸肌理。他们说起这座城市,如数家珍,他们甚至知道这座城市平均每晚将有155人出生,99人死亡,而这些生命大多开始或结束于这座城市医院的共94735个床位上。我觉得他们熟悉北京,比自己家乡还要熟。酒精带来的短暂麻醉让我感到无比的充实和虚空。我们在深夜坐在马路牙子上,干嚎着汪峰的《北京,北京》和崔健的《一无所有》,一路踉跄着各自回家,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李蕾一定是将我内心里的某个东西带走了,几天过后,这种空缺感愈发强烈,我开始感到了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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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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