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郑小驴2018-01-19 12:001,443

  9

  送小乌走的那天,我的心异常空落。焦躁的情绪显露无疑。片刻的欢愉过后,意味着永恒的孤寂。她告诉我,她忘不了我。“我会等你回来,我爱你,小娄。”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的心猛然怔了一下。就像听到孟姜女对丈夫说出的承诺。然后我看到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掉。我一路送她到了拉丁,临别的时候,她试图再次劝我:

  “跟我回吧小娄!”

  我扬了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我说你赶紧走吧,不然就赶不了路了。几个山里的汉子和女人远远地盯着我看,我的模样把他们都吓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头发胡子这么长的人,简直跟野人一样。有人背着我朝我指指点点,像围观一个怪物,将他评头论足一番,然后下了结论,此人肯定是个疯子,要不就是逃犯。

  我几乎是逃回了那片丛林。那个世界是如此陌生,和我格格不入,分外隔膜与生疏,唯有回到丛林,才能让这颗慌乱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我的药材依旧长势良好,到年底就可以收获了。这也是我唯一的寄托。听老康打听,这几年药材的价格都在水涨船高,节节攀升,根本就不愁买家。我想象着卖完药材的场景,钱包臌胀,仿佛又回到刚来北京那年,整个世界都不在话下。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想是值得回味的。

  那是和李蕾恋爱的第一年。她刚从一家广告公司跳槽,去了一家大型外企,当文案策划,工资翻了一番。那是我们最愉快、乐观的时光。好几回在崇文门的街边小巷口吃麻辣烫的时候,我们都聊起过房子的问题。那时我们齐了心,攒了股劲,雄心勃勃,想努力几年,弄个小房子的首付,哪怕是买在通州那边也行。记得加在一起的存款接近二十万的那天,晚饭后我们一起挽着手去广场散步,浑身都洋溢着幸福感,好像已经拥有了房一样。当时我就是这么觉得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我们每天都拼命地加班,接外活,只想多存点,好接近首付的底线。

  正当我们信心满满的时候,李蕾却意外怀孕了。

  那正是房价疯涨的时候,一天一个价,涨速快得让人瞠目结舌,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我们精疲力尽无限接近首付的时候,房价一脚油门,一夜之间又变得遥不可及起来。那段时间,我已经不敢再去看房产中介,深深的挫败感如山一般压了过来。孩子是个累赘。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几乎没有争执,默默接受了现实,毕竟她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看见那个卖鸽子的人,是回家的路上。就在医院对面,一条简陋的胡同口。一个戴着雷锋帽穿着笨重棉服的男人,叼着烟,熟练地褪毛、剖解,剪刀使得比医生的手术刀还熟练。地上满是褪去的羽毛和鸽血。关在笼子里的鸽子眼中放出垂怜之光,它们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我顿时想起医院平台上的那只受伤的鸽子。它似乎想着要逃,扑棱扑棱,却再也飞不起来。那几尺的距离,是它最接近天空的高度。

  那真是难忘的一天。我们彼此都不说话,生怕一言不合,就点燃了火药桶。上天桥的时候,一位常年在这附近乞讨的老翁坐在台阶上眯着眼打盹,脚旁放着一个洋瓷碗,里面放着寥寥无几的钢镚。李蕾走到老乞丐前,她蹲了下来,从坤包里抽出一百元放在老乞丐的洋瓷碗里。我没看错,是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我以为她疯了。她什么话也没说,站直身来快步上了天桥。留下目瞪口呆的老乞丐和诧异的行人。

  想起李蕾的时候,每次心里都会痛一下。这不仅仅是一起有过两个孩子,更重要的是,我们曾经一起心怀过同样的梦想,一起为之奋斗过。每当想起那段经历,我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哀愁与伤感。我们曾无限接近于那个梦,眼睁睁地看见它一步一步地远离而去,一切破碎,一切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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