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瓶中手稿
宫秋寒2018-02-01 10:134,762

  巴洛跳楼死了,是在他最疼爱的儿子面前直接死掉的。今日早晨的人间,人人都可以向上帝保证,这么样一条新闻,着实是确切的、且轰震心灵的。

  首先要说的是,亚尔林并没有得知这桩事。因为同时间他还背了双手、嘴巴不停在骂旁边流水线工人们。

  “哦!你们这么样的速度,这么样的效率,这么样的产品质量,也想像骗女孩一样骗走我的钱。”亚尔林一面手插入口袋当钞票厚度,这样子抬起圆鼓鼓形状的财富给工人们看,一面继续语气冰冷地说:“你们应该清楚,这是永远没门的。”

  嗯!亚尔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作为这个奇妙故事的讲述者,即便尽我所能,我想也不能立体的、完满的描述他。我做不到的,现实生活这位伟大的作家那支中国马良的神笔皆能完成。

  巴洛的死,亚尔林的反应是让人意外的。当时回来把消息报告给他的领导亚尔林的那个工人,说话是满含那种悲痛的情绪的。反而倒是亚尔林的表情,是完全的不显见表情。他身条自在,舒服倚在弹性沙发椅上,牛仔裤的腿,时不时要变换二郎腿的姿势。表现明显趋于平淡而冷漠,说:“我工厂的这位博格先生,你可真是个感情丰富的工人,简直堪比那些著名的百老汇演员。”

  那位博格先生悲痛的抽泣着,眼睛发红,薄嘴唇因鼻子上空的倾盆大雨而发紫,瘦削身躯有节奏地颤抖地说:“他是您的工人呐,您可不能不管他,还有他那可伶儿子……”

  “收口吧,工人先生。”亚尔林也不客气了,“让我来告诉你事实的真相,他巴洛跳楼前已经被我开除了。因而,他跳不跳楼,和我已不存在关系,更何谈我对他行为的责任。”

  博格苦苦恳求:“可他毕竟已经跟了您近二十年了……”

  “可他工作到底还是做得不怎么样。”亚尔林指了他手上的十几个月的订单,对博格说:“订单比现世的贞女还少,还想让我继续掏钱养你们这些穷鬼,你的想法我真觉得不可思议。”

  博格回到他工作的流水线时,亚尔林把两只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朝着全体工人,说:“你们这些人,要是再不给我制造良品,专门给我生产一堆质量不达标的不良品,导致不断返工拉低效率的话。到时候,你们这些正式工和临时工,也将会被我当做不良品,通通干掉!”

  茫茫迷雾里塞满了冷冽、刺骨、划肤的风,宛如银灰塑料袋里,填进了不化的冰块。窗户缝留给了彤云下的寒风,温暖则让厂房边角那小小的炉火供养。

  室内的世界即使多么跟外面不一样,两边的温度总归是差不多的,都是那一种刻骨的温度。角落的炉火里,那几块烧着的红煤,在苦苦的撑着,精疲力竭地等待燃尽的宿命。续不续上,全凭老板亚尔林的想法,只因煤箱在亚尔林那里。流水线的工人们,只好不断换着腿踩踏地板,以便取来些体内热度,就这般颤栗着,做他们老板想要的良品。不然,最后变成不良品处理被干掉的,必将会是他们自己。

  厂房外,白天与黑夜偷换。塔楼上,大钟的声音敲到夜晚九点。这已是游游离在工作时间外的时间,亚尔林对时间的快逝颇为不满,同时也无计可施。可工人们要乘电梯下班时,他可注意到了,于是他在人群后面大吼道:

  “遭鱼瘟的,你们这些王八蛋,别堆在这儿。简直胡闹!这是货梯,只能运载货物,不许载人。否则坐一次,罚十五先令。”

  十五先令啊,这是一个工人一个礼拜才能获取的薪水。

  工人们疲软无力地走下层层冷硬楼梯,陆续走出大楼门口。博格一双跟身体一同疲软的眼睛,不经意撇过不被察觉的冰冷电梯口的死角。于是他无比惊奇的发现,亚尔林的身影,缓缓呈现在一声开门声中。在那时,苍白灯光和银白月光,似乎要把他分裂成两半,如同双重人格的两半。

  一年所有美好时光里最美好的一天,也就是圣诞节,将要住在人间一日。这一节期的前夜,亚尔林依然决定把它的宝贵,包装成礼物献给他的生意,以求换来伟大的金钱。不过明确点说,他的生意,已经在不可捉摸的这段岁月里,像挨饿的胖子瘦了好几圈,直到现今那皮包骨的惨状。工厂只剩下两个人,其中还把他亚尔林包在里面。黑夜的厂房既有潘帕斯草原的空敞明亮,也有跟撒哈拉沙漠一样独特的寂寥。

  在亚尔林的工厂里,唯一流动的,是一条青绿色流水线:唯一奔跑的,是一个白羊毛围脖的工人。他两只手来回飞跃,两条腿往返跳跃。一时在钉盒机面前飞快地操作,把平面的扁平纸盒用钉子撑起立体的形状。又一时慌忙,冲到流水线上,把昨天做好放在一旁的内盒,一一套进今天做的外盒里。套好一些后,他又得腿着去流水线后端,完成最后的打包入箱环节。全程亚尔林都在盯着他,这样繁忙之间,他时不时要把因飞奔而垂落的白羊毛围脖重新弄到肩上去。他整个身体变得热腾腾的,全因了严寒中的奔跑,脸颊显得这么红润和漂亮。坚挺的尖鼻子喘着热气,嘴里吐出白气。他叫班杰明,是这个工厂里,老板亚尔林仅剩的一名员工。

  在如此匆忙的时候,他还能挤出针孔一样大小的空隙,并充满兴奋之情地对亚尔林说:“老板,圣诞快乐!让上帝祝福你。下班来我家过节吧。”

  “呸!”亚尔林说,“遭鱼瘟的!”

  “圣诞节是遭鱼瘟吗,老板,”工人班杰明说,“我确信,你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亚尔林说,“圣什么诞,快什么乐。你有什么权利快乐,你有什么闲心快乐。耶稣生下来了,关你什么事啊,你是够穷的啦。”

  “好啊,那么,”班杰明手脚仍在忙,但也还止不住兴奋地说,“那你还有什么权利不快乐,还有什么闲心不快乐,你已经够富的啦。”

  亚尔林竟一下子语塞词穷,一时间找不到好的答话来应付班杰明,只得嘴巴又猛冲出一声“呸”,再加上一句“遭鱼瘟的!”。

  “老板,你可别生气”工人班杰明说。

  “不生气怎么行,”亚尔林说,“我整天生活在一堆莫名其妙的白痴充盈的世界里,不是前天有人让我过感恩节,就是昨天有人让我过复活节,或者就是今天有人让我过该死的圣诞节。

  圣诞节有什么快乐,耶稣生下来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快乐一下,他老人家就把天下的订单交给我做吗;我快乐一下,他会把我昨天阳台上,那一片晒干却被风吹走的钞票,派指定的人送回给我吗?”

  亚尔林愤慨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每一个,在上班时间到处乱跑着说‘圣诞节快乐’人的嘴钉上最牢固的棺材钉,再用冬青穿过他的心脏,然后将他埋葬。”

  “老板!”班杰明说。

  “工人班杰明!”亚尔林严厉地说。

  “老板,圣诞节它从未给我好处,别的节日也是一样。但我相信,即使它褪去了属于它的光辉和人们的崇敬,成为平常节日。那它也是欢乐、幸福、向善、团圆的一个节期。”班杰明说,“所以老板,你就和我们家一起过圣诞节吧。”

  “你过你的圣诞节,我过我的。”亚尔林说。

  “老板。”班杰明苦苦哀求。

  “工人班杰明,”亚尔林愤慨地说,“今天做不完货,达不到良品标准,明天你就还要来干。”

  他实在被这个班杰明烦透了,又说:“明天再做不好,你这个正式工,就会跟以前的那堆正式工和临时工遭遇一样,被干掉,而且概不结清工资。”

  “哎……”班杰明埋头叹了口气说,“可怜的那些工友辛苦的血汗,究竟换不来张罗圣诞节的支出。”

  “哼,你们生产制造了那么多不良品,害我损失了多少钱。要不是他们恳求我留下你,说你有一家七口需要喂养,我才不那么傻,把你这干活慢吞吞的呆子留下,而不去雇一个手脚灵活、能干耐劳的人来。”

  班杰明只得苦笑,眼眶里却似乎有晶莹液体转动,他是为把那些可爱工友而热泪盈眶的吗?

  他终于没有一句话可说地干起活来了,看样子比适才更有干劲,整个流水线始端、中端和终端的生产环节,被班杰明能干的巧手跟勤劳的快腿运营得如乐曲一般行云流水。当亚尔林想回小格子间的办公室里坐一会,靠在从流水线边角搬回来的炉火旁,烤烤火取取暖时,明亮的灯光忽然熄灭了。这场景不限于整个厂房,可以说是蔓延了这个小工业园区。

  班杰明出去拿了一张白纸条回来,递给亚尔林,说是贴在厂房门口墙壁的告示。亚尔林看了纸条,气不打一处来,操起他的口头禅就骂:“遭鱼瘟的,什么鬼圣诞节停电一天一夜,他瞎扯什么蛋。”

  流水线被迫停产,亚尔林骂骂咧咧了几句,无奈还是放了一天一夜的假给班杰明。班杰明下班临走前,还再次邀请亚尔林去他家过节,可亚尔林还是断然拒绝了。

  他开了他的二手车,冲破宽厚浓烈的层层夜雾,回到了他那栋幽暗破旧的二手别墅。他在阴沉沉的房间里,吃了顿阴沉沉的饭。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哥特式窗孔下,死气沉沉的大挂钟在喘着苟延残喘的气。转眼视线又向大挂钟不远处的地方望去,美丽壮观的一座跨海桥下,有一片银灰色沙滩。月光给予沙滩的光泽有多么的温柔迷人,使得亚尔林不禁穿上外套,开车直往他心中的美好之地。

  这座桥,像是在黑夜的屋里,穿了件太阳针线织成的衣服,在暗蓝海水中无神的游荡。赤裸的脚,如一滴海水初始一滴沙粒,羞怯而渴望。吻过沙滩留下一个个唇印般鲜明的脚印,他双腿交叉,仰躺在湿润的沙地上面,双手做枕托着头,朵朵浪花在亚尔林的脚背上展开怒放的生命。

  亚尔林眯上眼睛,把世界锁在外面。只静静听海风轻轻地自弹自唱,因为只有这般优美的旋律,可以让他紊乱的思绪,不过于太专注于他一天一夜平安夜和圣诞节的损失。

  他试着抛开生意的沉重包袱,努力想点别的什么事都好时,他脑海一下子闪出一幅跳动的画面。塞在门缝开门滑落的一张暖气费和水电费单,纸上的可怖的阿拉伯数字,让他又跳到另一个可怕的画面里去。忽然他猛地站起来,像梦到了魔鬼似的一脸渗出的冷汗。

  “天啊,遭鱼瘟的!”他从没让他如此害怕面对过。这是为什么呢?亚尔林这个善于压榨、拧绞、掠取、搜刮、抓住不放,而又贪得无厌的老恶棍老板,住着别墅开着车,他会为小小的煤气水电费发愁?

  是这样的,亚尔林在来海涛的路上,接连接到几个客户要求取消订单的电话,这让在遇到大事情时表现迟钝的亚尔林摸不着头脑。因为他心里耿耿于怀、抛入大量思绪的,还是圣诞节假期对他生意造成的伤害,丝毫不感觉不到那几桶电话的重要性。如今心思移到这事上了,才倍感可怕。

  经过反复思绪,可以确定的是,他破产了。也就是说,他彻彻底底地被财富背叛了。

  “天呐,这遭鱼瘟的!”再次重复这句话时,亚尔林已绵软无力地瘫在沙床上了。

  使他苏醒过来的,是一种轻抚的感觉,这种感觉,亚尔林确定他从未体验过。他自作主张,把它归类为一种爱人之间独特的抚摸。

  他再度坐起时,就看到了抚摸的源头。一个比啤酒瓶小一号的瘦长玻璃瓶子,瓶高约十五公分,瓶宽则有五六公分大小。瓶腰没有证明瓶子身份的腰封,瓶口塞了一个椭圆形状的光滑木头,亮晶晶如水晶的瓶内干燥而稳定,似有一张折叠的纸件,轻躺在里面没人打扰的安睡。

  亚尔林打开瓶子的木塞,用两只手指,把瓶中纸张夹出来,动作显得小心翼翼。嘴里絮叨:“遭鱼瘟的,哪来的漂流瓶?”

  纸件色泽已泛黄,看来他徐徐摊开折叠的纸件,粗略瞥了一下,亚尔林完全迷糊了。只因他看不懂纸上那堆形状奇怪的文字。他揉了揉眼睛,想再次辨认一下是哪国文字时,这堆杂乱无章、奇形怪状的文字,一笔笔线条粗细之间,竟迸发出金黄耀眼色泽。紧跟着笔画在金光中蠕动、褪色、消失、变异,最后在亚尔林难以置信的眼睛里,凑成一行行整整齐齐排列的拉丁字母,亚尔林顿时倍感亲切。

  亚尔林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份惊奇,等他稍稍恢复后,他才粗略读了第一遍。通过第一遍阅读,他知道的信息是这样的。这是一张想到达目的地伦敦,也就是亚尔林现在所在地方的手稿。手稿由一堆文字,以及一张草图组成。

  当亚尔林第二遍读后,他又可以获得这样的信息。这是一张来自一座无名岛屿预言手稿,写信人竟不是人,而是千年前的一个老迈的精灵。老精灵希望瓶中手稿经过遥远的漂流,能抵达这座城市的海岸边,且被政府部门发现并读到。

  亚尔林第三遍配合草图阅读后,他方才震撼地读懂了这张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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