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皇后一夜未眠,第二日早早的就去了昭月宫,床榻之上,锦被之下,小童睡的酣甜。红扑扑的笑脸,贝扇一样的睫毛,可爱的如同画里的仙童。
宁皇后摒退左右,一个人在床前看着床上的小人儿。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是她此生荣华富贵的倚仗,怎么可能是祸乱孟氏一族的妖孽?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在琼花林里自个儿飞起来?
宁皇后的手有些颤抖,紧紧的拽着小童身上的锦被,她只需要将被子往上拉一拉,手底下轻轻一用力,神也好妖也好都结束了。
可是她不能。
她如今的一切都是这个孩子带来的,过惯了万人之上的日子,那种跌落尘埃仰人鼻息的日子她想想都不能接受。
这是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妖孽,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熟睡的小童动了动,而后睁开眼睛,甜甜的喊了一声:“母后!”
宁皇后的手瞬间就松了,释然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替他掖了被角轻声道:“时辰尚早,再睡一会儿吧!”
小童摇摇头:“不睡了,母后,儿臣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儿臣会飞了。”
宁皇后闻言笑出了声:“真是小孩子,快睡吧!”
“母后,您跟父皇说说,让儿臣习武好不好,儿臣做梦都梦见飞了。”
宁皇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是一国储君,孟氏将来的希望,课业本就繁重,习武过于劳累,母后不忍。”
小童许是因着做梦了的缘故,比之平常粘人一些,起身抱着宁皇后的胳膊就是一通摇晃:“母后,您就答应儿臣好不好?”
宁皇后没有应他,掰开他的手敛了笑意:“既然睡不着了就起吧!本宫先回坤华宫了。”话毕,起身便朝外走去,绣着金凤的裙摆在地上拖了很长很长。
皇子孟良辰生来有疾心脉不全,不能习武,这是她心里的另一个秘密,一如前一个一样,除了她自己,其余知道的人都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小童抿着薄唇怔怔的看着她消失在寝殿门口,半响一个姿势都没有变,看着好像是难过极了。其实,近身细看你便能发觉他嘴角的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意。
内侍替他穿戴整齐洗漱过后他便捧着书朝外走去。
“殿下,您还没有用过早膳。”
小童的步子一顿,脆生生的开口道:“孤去琼花树下读书,你让人把早膳摆在那里,孤在那里用。”
琼花林,内侍一听腿一下子就软了,那个地方邪乎的很啊,殿下您千万不能去啊!
小童怎么会去在意一个内侍极尽奔溃的心里,捧着书直奔琼花林而去。
他一个人在此呆了十年,在天上呆久了初到人间真心不习惯,度日如年呐!好在,他的小媳妇儿已经找来了,以后的日子便不会寂寞了。吃早膳这种事情,自然是俩人在一处更有情调一些。
他心脉不全有心悸之症,这个他比宁皇后更清楚。世间事本就有舍有得,他舍了健全的身体换回过往的记忆,说起来,他不吃亏。
他怕忘了阿璃,以至于他什么都记得,如此,哪怕没有健全的身体,有朝一日与昊天对上他也不会吃亏。
玉璃不在琼花林里,她去了宫里的酒窖,将酒窖里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以前她也喜欢喝酒,但是没有这样喜欢,九垣坍塌之后她就越发的喜欢了,似乎上瘾了。整整一个酒窖的酒被她一晚上祸害了个干净。
于是,某龙醉了,醉的不分东西南北找不到来路,甚至忘记隐身。
跌跌撞撞大摇大摆的从酒窖出来沿着游廊漫无目的的乱走,走着走着就遇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孟皇
孟皇如今已是四十有余的年纪,可是男人么,尤其是皇帝,年纪再大也喜欢有颜色的女子,哪怕对方浑身酒气他也不会嫌弃。
酒气么,扛回去,扔池子里泡泡就没有了,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美人是孟皇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阅女无数的他还真的是没有见过这等姿色的女子,画中仙子也及不上她一根头发丝。
他一个眼神内侍便知道了意思,如狼似虎的就扑了上去。
玉璃一愣,揉了揉眼睛,什么鬼东西哦,怎么挡路上了,死开!
想都没有想一脚就踹了过去。
不管是内侍还是孟皇都没有想到这个女子会突然动手。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见了皇帝都是恨不得马上脱光了往上凑的,没有想到还有动粗的,欲拒还迎也不能这样啊?不想要命了?
除了近身的大监,其余的内侍一窝蜂似的都冲了过去。
打架么,谁怕谁啊,虽然她醉了,但是几个凡人她还是不放在眼里的。她只是醉了又不是瞎了,看不真切又不是看不清楚,见人就揍这个不用学啊!
于是,转眼间的功夫就撂倒了一片,连孟皇和身边的近侍都没有能幸免。
没有挡路的,她拍拍手大步流星的继续超前走,呃,动了动手好像没有那么醉了,回琼花林好了,顺便看看小相公醒了没有。
孟皇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脸,忍着身上火辣辣的疼痴迷的看着那潇洒远去的身影。不仅貌美,还如此有个性,很合他的胃口。
“去,好好给朕查查,看看是哪个宫的,日落前务必给朕带到清华池。”
内侍捂着肚子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玉璃哪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在游廊上走来走去找不到方向,索性袖子一展化作一道流光朝宫殿顶端飞去。
后面不远处,传来了内侍的一声尖叫:“妈呀!鬼呀!”
孟小童这会儿很生气,自家这个小媳妇不靠谱呀,昨天晚上才说好不不离不弃,今儿就没有人了。
他前脚刚刚到琼花林,后脚内侍和宫女就将早膳摆了过去。
琼花树下有一方石桌,摆膳正好。
东西摆好小童就不耐烦了:“去去去,都走远一些,孤看见你们就没胃口。”
内侍好受伤,苦着脸退到林子边缘,这个距离殿下应该看不见了,回头一定要照照镜子,是不是变丑了呀,怎么殿下一看见自己就没有胃口了呢?
一阵清风袭来,琼花一片片下落,抿着嘴生闷气的小童眼睛一亮,仰头就朝前面的树杈上看去。
玉璃刚刚落在树上,眸子便与他对了个正着。
“早啊!”
小童眉眼弯弯,对着他招手:“来,用早膳。”
玉璃吸吸鼻子利落的从树上跳下来,小童伸手,她也不在意,落落大方的牵着他的手落了座。
昭月宫的膳食跟孟皇的膳食不相上下,谁让太子是孟皇的宝贝疙瘩呢?虽然只有太子一个人用膳,但是早膳品种齐全,足足有两个大人的量。
粥两盅,小菜四叠,包子和蒸饺各两屉。
小童吃的并不多,其余的全部都进了玉璃的肚子,待内侍前来收拾的时候直接傻了眼,殿下今日的食量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了,一个九岁的稚童硬是干掉了俩个大人吃的东西。
“殿下,您要不要起来走走?”消消食。
拿着书本装模作样的小童点点头:“对,孤应该走走,你们快些收拾,孤一个人走走。”
言罢,起身将书本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双手负在身后,慢慢的朝琼花林深处走去。
坤华宫,宁皇后也才刚刚用完早膳,漱口之后道:“去问问,太子殿下在哪里?”
女监答道:“方才昭月宫那边的人来回过话了,说殿下一早就去了琼花林读书,早膳也摆在了那边。”
宁皇后一愣,怎么又去琼花林了。
“娘娘,乾元殿那边的常大监差人过来说皇上病了。”
宁皇后闻言抬眼看着说话的女监,那女监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是难以言说的。
“不必吞吞吐吐,有什么话单说无妨。”
“娘娘,奴婢听说,皇上不是病,是遇见脏东西了!”
“放肆!”宁皇后一声怒喝,一巴掌就拍在了案子上:“简直荒谬,皇上乃是真龙天子,有龙气护身,什么脏东西能近的了他的身?”
女监一哆嗦忙不迭的跪地请罪:“娘娘息怒,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奴婢该死。”
宁皇后嘘了一口气,空穴怎么会来风:“继续说吧,皇上好好的怎么就,就遇邪了?”
“乾元殿的人说今日皇上游园碰见了一个女子,皇上对其一见倾心,正让人去查看是哪个宫殿的人的时候,那女子突然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
宁皇后冷笑了一声,什么一见倾心,明明就是色中恶鬼,后宫三千佳丽,有多少他能记得,只要是有点姿色的,他都能倾心。
笑过之后她的面色就凝重起来,还有三天就是太子十岁的生辰,那人说过,太子十岁之后,孟氏一族就不会再有安宁之日。
难不成——
她的眼皮狠狠的跳了几下,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来人,带着本宫的旨意,去摘星台请天师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