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班得早，容芷有机会偷偷从服务生通道进入到前台，她倚在走廊上，看闪烁的灯光打在人的身上，有一种眩晕感。她站在这里，却跟舞池里的人隔了上千年，中间似乎有永远跨不过去的坎。若这是王母的发簪划出的银河，或许，她还能唤来喜鹊帮自己搭桥，只可惜，这是一条深沟，深不见底，直抵地心。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有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坎肩领口束着黑色蝴蝶结的服务生走过来，他端着酒杯，看站在这里穿着碎花上衣的女孩子。
“啊，我是后面工作的，就是想来看看，前面是什么样子。”
“你不要在这里，赶紧回去吧，要是冲撞了客人可不好。”
容芷点点头，又看了几眼，冲着他笑笑就蹦蹦跳跳走了。
茉莉再来上班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她得了一场小感冒，现在鼻子不透气，说话总是会有鼻音，唱歌的时候气息也不足。但是老板还是将她劝过来了，说是这里不能缺了她。茉莉自然也知道，干自己这一行的，要是时间长了不出来，怕是大家都把她给忘了，每年都有这么多娇嫩的小姑娘出现，她怕是很快就要失宠了。
容芷现在比较闲，就一边哼着歌一边将刚刚舞女换下来的衣服都整理好。
她哼唱的正是茉莉之前新唱的那一首歌，但是在她唱出来，那节奏快了不少，所以悲伤的调子竟然也有了几分小俏皮。
“我远远的看着你，不敢去打扰你，看着你挽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带着她穿越繁华。你们相视一笑，世界因此绚烂，我知道，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啦啦啦拉拉啦啦啦，啦啦啦拉拉啦啦啦~”见到茉莉过来，容芷冲她打招呼，“您来啦，今天需要什么衣服啊。”一点都没有被人抓到唱歌的尴尬。
或许，她是真的不懂。
茉莉原本恼怒的心情变淡了，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单纯，还是藏得太深呢？她想了好久，暗中观察容芷。“给我拿那件鹅黄色的吧，我今天只唱一首歌。”她的鼻音还很重。
“好的。”容芷将衣服递给她，然后就帮她打扮。绾一缕青丝拿烧红的钳子烫一下，“滋滋滋滋”是水痛苦的尖叫。容芷的手艺越发熟练了，帮茉莉将后面的头发梳起来，留两绺鲇鱼须在脸颊两边垂着，衬得她娇柔许多。
她打了个瞌睡，来之前吃了一粒感冒药，现在人还有一点困。
“好了。”茉莉站起来，“我先去一趟洗手间。”反正她可以晚一点上场，并不着急。
容芷就在收拾刚刚她用过的化妆品，过了一会儿，听到茉莉的低呼声，原来是她的裙子刚刚被勾破了。其实很多舞台装都没有那么合身，质量也没有那么好，但是这也是茉莉第一次穿出问题来。要是不合身还好说，但是勾破了可是要自己赔的。
“我看看，”容芷过去帮她的忙，将裙边翻一翻，“没事的，这个我一会儿就补好了。”
“真的？”茉莉惊讶，她觉得这都烂了。
“是啊，很简单的，但是，我没有这个颜色的线，只能找个差不多的。”容芷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针线包，里面放着两根针和几根不同颜色的线，多是黑色深蓝这种的，不过她扒拉到了一根米黄色的线，“你放心吧，这个缝上去之后是看不出来的。我在家经常补衣服的，手艺很好。”
“嗯，那就，先谢谢你了。”刚刚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失吓到了，现在她的头还有一点晕呢。
“没事的，这是小事情。”容芷蹲在她身边，先把裙子整理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要怎样下针。不过一会儿她就找到了思路，一只手捏着裙子，一只手穿针引线。
茉莉刚开始还看得兴致勃勃，后来也看不出什么道道，只觉得神奇，所以就打个瞌睡眯眼休息一会儿。
“好了，您看看，是不是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很快，容芷就完成了任务，将自己的针线包收起来，期待地看着茉莉，想要得到一点夸奖。
茉莉低头找了很久，才看到之前破的地方是哪里，总算是露出了一点笑意：“真是谢谢你了。”
“哈哈，您满意就好。”
上台之前，茉莉问容芷：“你想不想像我一样，站到台前去唱歌？”
“啊，真的可以么？”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愿望，只是茉莉并没有回答她，扭身就上台了。
容芷于是又忙了一阵子，抽空去看茉莉在台上的表现。或许是因为气息不足拖不了长调子，她今天专门选择了一首节奏简短的歌曲。唱完一曲之后，有人在下面起哄要求她再唱一首。
“真是不好意思，大家。因为这几天我感冒，所以嗓子也受到了影响，不能唱那么多首歌，那，等我好了之后补偿大家。到时候，我就站在这里，大家点什么歌我就唱什么，这样好不好？”茉莉拿着话筒，用自己的鼻音慢慢说，她气息不稳，说完一句话，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继续说。
“好啊，好啊！”
“那这次就原谅你啦，你要好好休养啊，茉莉！”
“茉莉，我那里有治疗感冒的特效药，你要不要啊，今天你下来陪我喝个酒，我就给你。”
台下说什么的人都有，容芷听了，都想泼他们一脸酒。有个感冒药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谁会为了感冒药去陪酒啊，又不是瘾君子想要买大麻。
但是茉莉没有生气，还是笑盈盈的：“茉莉感谢大家对我的厚爱，只是感冒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也怕给大家造成不愉快。之后我一定会给大家敬几杯酒，大家可要给我这个面子才好。”
台下又闹了一阵子，茉莉提着裙子走下了台。她的头又痛又晕，坐在化妆台前揉啊揉，却还是难受得很。
容芷递给她一杯热水。
“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太累了。”没想到唱歌也这么不容易，还是要应付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们。
“谢谢你。”茉莉喝了水，开始想自己日后的打算。一个小感冒都有可能动摇她的地位，她或许，是时候亲手培养一个人，来作为自己的补充了。容芷的话，应该是有这样的潜质的，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下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么好控制。
“婉婉，你喜欢唱歌？”
“是啊。”
茉莉亲切地笑笑：“我来的时候，听到你唱我的那首歌了，你是不是只听了一次就会唱了啊？”
“嗯，还好吧，其实我并不能全部唱下来，只会哼几小段。而且，我唱的也并不好，根本就没有你那样的感觉。就只不过是调子和歌词能找对罢了，感情可是一点都没有的。”她看起来有一点羞愧。
茉莉心想，如果你真的能唱的比我还要好，怕是我现在就不会将你留在这里了。
“你年纪还小，这种东西总归是把握不好的，等你唱的多了，年龄也慢慢大了，自然就会唱出味道来。”茉莉假意安慰她，其实是希望她永远都不要超过自己，只要她的脸能够勾得住男人就行了，至于唱歌，她不希望容芷能够比自己还要好。
“嗯。”容芷点头。
“这样吧，我向管事的推荐一下，你可以先试试做和声。”
“做和声？”容芷一下子就瞪圆了眼睛，“啊，谢谢谢谢，真是谢谢你了，小姐。你对我可真好，这简直太棒了。”
这么点小事就激动成这个样子，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这么容易满足啊。“是这样的，因为你呢，嗯，这个形象还需要改一下，我看你好像是有点不太自信，怕让你直接去唱歌，你也会是这个样子。所以呢，我们一步一步来，等到你有了一点上舞台的经验之后，再给你唱歌的机会，好不好？”
“你的意思是，我还能唱歌？”容芷说完，立刻捂住嘴巴，怕自己的欢呼声会从不经意之间跑出来，她真的是太高兴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她这么幸运，难道是因为给哪位神仙送了礼么？
“嗯，我呢，也会指导一下你唱歌的。”
“你真是个好人，茉莉小姐。”容芷又一次这样说她。
什么好人，茉莉心想，在她们这个世界里面哪里还会有什么好人？人呢，可都是些自私自利的生物，她让容芷去唱和声，是因为唱和声的人是要随着主唱的，她去给她指导一下唱歌，是想让她模仿自己的。是的，她要让容芷一直活在她的影子下面，只要容芷开口唱歌，大家想到的，都是她茉莉。但是呢，容芷又永远都超越不了她，这样，大家都会记住，她茉莉，茉莉才是最好的那一个。
“嗯，我身体不舒服，去找管事的人说完就回去了。”茉莉没有回她的感谢，淡淡地就走了。
天哪，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变成茉莉小姐这样子，她那么优雅还那么聪明，关键是人好。容芷看着莫莉的背影，已经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最后下班的时候，管事的人来找容芷，笑着说：“行啊你，看不出来，竟然能让茉莉小姐刮目相看。明天早一点过来，给你看看上台需要准备的东西，这个可不能出差错的。另外，你要跟那些唱和声的小姐妹门好好交流交流。”
“嗯，我知道啦，谢谢您！”
“小丫头。”管事的人笑了一下，“行了，快点回家吧。”
“哎，好的，再见。”
“哎——”看着容芷远去，管事的人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以后还能不能一直都这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