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的一个冬日。
“小小，快点准备，下一个就轮到你上场了，”戏班子的老板匆匆来到后台，大声催促着。
女子画着细长的柳叶眉，勾勒的眼线微微上扬，顾盼流转的眼睛，目光盈盈。她对着镜子，涂好口红，抿了抿唇，理了理自己华贵的头饰，这才起身，对老板说：“可以了。”
“小小，”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戴着军帽，身着军装，足蹬皮靴，配着枪的年轻男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一时间，其她同在后台化妆，准备的女子，都纷纷看向他。
“陈少爷，”戏班子老板慌忙点头哈腰地道了一礼。
男子身形伟岸，五官俊朗，剑眉星目，深邃的眸子含笑望着小小，不理会其她任何想要上前套近乎的女子，径直走到小小的身边，拉住她的手，问道：“我说话可算数？”
“你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小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毕竟那么多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她全部能感受得到。
“那当然，”男子俯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肩，道：“我答应了要来看你的演出，可是连夜把公事全部解决了。”
“哲宇……”小小抬眸，感动地望着他，男子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待会，我会一直在台下陪你，别紧张。”
“陈少爷……”有陈哲宇在，戏班子老板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一脸殷勤的笑容，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提醒说：“那个……小小该去再对下唱词了。”
“我去台下坐着了，”陈哲宇对小小说，却被小小一把拉住了。
“哎，”小小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装束，对他道：“你不要换身衣裳呀，穿着军装，未免不太好吧。”
“我急着来见你，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陈哲宇沉思了一下，随行而来的助理对他道：“陈先生，我记得给您带了便装，放在了车上。”
“那……我去换。”陈哲宇听后道。
小小点点头，朝他笑了笑：“来得及，还有一会儿才到我。”
“嗯。”陈哲宇似乎还有些不舍，又宠溺的深深望了小小一眼，才转身离开。
“行啊，小小，你挺有能耐的，”陈哲宇刚刚一走，一群同台的女子就纷纷围了上来，为首的大姐扭着腰肢，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对她说，语气里也是遮挡不住的醋意。
“咱们小小长得好看，嗓子又好，”小小的好姐妹玉莲搭着小小的肩，替她说话：“人家陈少爷有眼光。”
“看你两刚才的情状，”负责半场唱歌的夜兰，对着镜子戴好自己的面纱，在发间别了一朵花，回过头对小小说：“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了？陈少爷什么时候娶你过门啊？”
“娶？”听到这个字眼，所有的女子一下子都炸开了，惊诧不已，纷纷变了神色，七嘴八舌的问小小：“真的吗？”
小小的眸子一下黯淡下去，她垂下眼，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因为，这是她内心深处，最无奈，最悲伤的痛处。
连她自己也知道，陈哲宇娶她，只是她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
她是一介戏子，歌女舞女；他是大家少爷，政府军官。她自幼是一个孤儿，无依无靠，没有念过一天书；他却是陈家人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从国外学成归来。任何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之间，是没有任何可能的。就算陈哲宇一意要娶她，陈老爷陈夫人那关，也不可能过得去。
夜兰这么问，无非，也就是因为心知肚明，想讽刺小小而已。
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在陈哲宇眼里，也不过是个玩物，把你地位抬高点，是他的情人，但是没有明媒正娶，甚至连做个妾的资格都没有的你，和我们这些人，其实都差不多。
“我去对唱词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小小怕被人看见了笑话她，也怕弄花了刚刚才完成的妆容，匆匆转过身，快步离开了一群好奇的女人们。
其实，那些女人们看中的，无非是陈哲宇的地位，声望，财富，但是小小不是。她爱的，不是这些虚荣的东西，她仅仅是爱陈哲宇这个人而已。
当初，她第一次登台，唱戏的时候忘了词，场面好不尴尬。下台后，戏班子老板骂她，不给她饭吃。来听戏的客人们奚落她，要她倒贴补偿他们。只有陈哲宇，在那个时候，陪着失落的她蹲在墙角，耐心地听她哭诉，鼓励她：“第一次表演，已经很不错了。”陈哲宇会教小小识字，会带她出去玩，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送药，会在她给不怀好意的客人为难时保护她。只是，他从来不提婚事，小小便也识趣的什么也不提，她不想让陈哲宇为难。
小小使劲摇摇头，连带着头饰的流苏都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奈何心绪越来越纷繁杂乱，一点唱词都看不进去了。
这时，音乐的前奏已经响起，这一场的老生，老旦都已经登台了，小小放下台本，定了定神，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方才轻移莲步，缓缓上了场。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在台上，她的地位倒是很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长袖轻舞，“摆驾！”她命令高力士，裴力士，举手投足间，尽是贵妃的尊贵之态。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唱着唱着，小小内心胡乱地想着：最冷帝王心。杨贵妃到了最后，不也就落得一个马嵬坡下死的悲惨结局吗？曾经的荣华富贵，万千宠爱，都烟消云散。男子，想必都是薄情的吧，对于女子，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罢了，哪里有什么长情的呢。不知道，陈哲宇，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陈哲宇对她，到底是一时新鲜，还是真心实意……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
回宫。”
“只落得冷清独自回宫去也！”
唱到最后，她的眼眶已经湿润了，她不单单是在唱杨贵妃，她唱的，也是现在的自己。这底下坐着的宾客，对她，对与她一个戏班子的姐妹，不都是喜新厌旧，玩弄鼓掌吗？她把自己内心的千言万语，万千思绪，都唱到了这曲中。
两个宫女簇拥着杨贵妃走下台去，底下掌声雷鸣般震动，她却无意欣喜。
“唱的真好，”陈哲宇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身着家常服饰的他，没了军人的威严英气，倒颇有几分富家子弟的风流倜傥了。他迎上前，笑着对她说，手里还拿着一杯温水：“快，润润嗓子，休息一会吧。”
“谢谢。”她勉强朝他笑了笑，他有些疑惑，方才还好好儿的呢，这会子怎么一出戏唱下来，脸色差了许多，又像是心事重重的。
“该不会还在戏中，出不来了吧？”陈哲宇有点担忧的问。
“哲宇……”她突然间很想正视现实，正视自己这份感情的结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直视着陈哲宇，开口问道：“我们，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哲宇一下子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小小。
“你……肯定不会娶我，那……我们……”她说着说着，突然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去。
“小小……”陈哲宇轻声呢喃着，还未说些什么，就被助理走过来打断了。
“少爷，”助理看上去有些焦急，他看了小小一眼，神色不太对，“老爷夫人知道您在这里，要您赶紧回去。”
言外之意，已经很是明确了，不用助理再多言，小小回过头，对陈哲宇说：“你快点回去吧。我也清楚，不能为难你。”
“小小……”陈哲宇至始至终，只能以沉默相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连他自己的内心，都不知道，自己如果给了承诺，有没有能力兑现。
但是，这样的小小，让他心疼。毕竟，他也是真的在乎她。
小小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陈哲宇看着那个消瘦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良久，才对助理说：“走吧。”
谁知，这，竟成了他们这一世的永别。
当天晚上，因为演出的很成功，老板破天荒地的没有再让所有人继续排练，而是早早休息。小小失落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呆呆的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瞬间有些失神。
这镜中的女子，究竟该何去何从？
等到她年纪渐渐大了，马上就会有更年轻貌美的女子替代她。她虽然只是一个戏子，却还带着一份孤傲与尊严，不屑于去为那些达官显贵陪酒买醉，卖弄风情。若不是生计所迫，她怎会愿意生存在这样一个圈子里，因为连她自己，都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哭，不是自己的，笑，也不是自己的。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她只想找一个好人家，一心一意过日子，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可是，又有谁，能不在乎外人看法，不在乎她这段经历呢？
长叹一声，小小褪了首饰，打算出去走走，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