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回到骆驼峰时，荆棘还在泡温泉，秋日山中的浓雾宛如仙境般迷人，荆棘懒洋洋望着余生，头发已经灰白，脸上宛如四五十岁的老女人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
“回来了？”荆棘沙哑的声音带着戏谑，像是在嘲讽。
余生拖着行李箱，点了点头就回到了木屋中。
这里才是她熟悉的地方，陡峭的悬崖，潮湿的木屋，永不干涸的温泉，一抬手，仿佛就可以触碰到天穹。
荆棘披着长袍懒洋洋走进来：“待多久？”
“不知道。”余生撑着下巴，望着油灯的灯芯，指尖无聊地在火焰间划来划去。
荆棘沉吟片刻，小声道：“你在城里认识好医生吗？”
“怎么了？生病了？”余生望着荆棘苍老的脸，摇曳的光影中，她一脸哀伤。
“不是我，是老方。他最近不对劲，总躲着我似的，我下山两趟都没找着他，只在他枕头下发现了一堆药和诊断书。”
“什么病？我们的血就是最好的药了，他为何要躲你呢？”余生也不解。
“胰腺癌。”荆棘捂着额头，手背上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老年斑，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如果大雪封山，她就得沉睡，因为一旦进入冬日，基本无人会来骆驼峰，她担心老方。
余生不知如何作答，人类的癌症是无法攻克的世纪难题，且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山鬼的血，效果最好的是外伤，普通疾病也不在话下，但癌症，余生不知道。
“荆棘，你下去再找找他吧，可能老方的时日不多了。”余生终究还是说了实话，不管多好的医生，胰腺癌这种疾病的死亡率都是最高的。
“你说什么？”荆棘想笑，眼泪却滚落了下来，转身间，长袖打翻了油灯，点燃了她的衣角，她像一只绝望的飞蛾，带着火焰冲了出去。
余生看着荆棘身上的火焰扑腾了几下，熄灭了，荆棘跌跌撞撞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一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荆棘还未回来，余生放心不下，匆匆下山，此时的骆驼峰竟然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雪花在风中温柔飞舞，老方的屋顶被一层薄薄的雪笼罩着，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门虚掩着，屋内寂静无声。
余生屏住呼吸，刚踏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巨大的血腥气，她冲进房内，双眼立刻就被一片红刺得几乎睁不开了——
老方苍白的脸上沾满了鲜血，整个人宛如躺在血海中，没了声息。
荆棘伏在他胸前，灰白的长袍被鲜血浸染得与老方的衣裳紧紧黏在了一起，她的头发白得如同屋外的细雪，布满皱纹的脸悲伤地贴着老方的脖子，皱巴巴的两个手臂已经被镰刀割得没有一处好地儿了，她几乎放尽了全身的鲜血，试图唤醒已经死去的老方。
“荆棘……”余生哽咽的喉头，久久才喊出了她的名字。
荆棘雪白的睫毛颤了颤，吃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她无神地看了一眼余生，嗓音哑得像一只悲伤的乌鸦：“老方……死了……他，怎么，怎么可以抛下我……自己一个人死了……他答应，答应过我的……要一辈子守护我……他喝过我的血，怎么还会得癌症呢……”
余生鼻腔酸涩，不忍地别开脸：“他已经用了一辈子来守护你了，人类的生命就是这样短暂。”
“不，我不信……”荆棘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摸着老方早已冰凉的脸庞，“老方不会死的，我喂了他这么多血，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老方穿着两人初见时的衣裳——已经洗得泛灰了，还补了几个补丁。
他知道荆棘一定会来，所以走得那么平静，无论他怎么老去，荆棘永远貌美如花。也许不久后，这屋子里又会住上其他的年轻男人，他们会如同他一样不可自拔地迷恋毒药一样的荆棘，但他一点都不嫉妒，因为他知道没有男人可以永远地陪在荆棘身边，在山神眼中，所有的男人都是过客，所有的守山人都是奴仆。
但他无悔也从未惧怕过死亡，因为他这一生，爱着荆棘的每一天，都是甜蜜的死亡之日。
他一直到死，都没有明白荆棘对他的感情，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狠毒冷傲的坏女人割断了手腕放尽鲜血也想要救他一命。
“余生……下雪了呢……”荆棘轻轻闭上了双眼，“把我和老方埋在一起吧。”
“荆棘……”余生难以置信，荆棘为了老方竟然连命也不要了，她一直以为荆棘冷心冷性。
“我最大的遗憾是……”荆棘没有把话说完，苍老的嘴角带着迷一般的微笑，去迎接并不属于她的死亡。
余生把两人葬在了屋后，老方早已准备好了黑色的棺木，连坟山也准备妥当了，唯一没料到的是，他卑微爱了一生的女人竟然沉睡在了他身边。
当世界再度陷入黑暗的时候，荆棘终于在老方耳边沙哑地说了一句——
老方，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