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惠子急切地打开文件袋，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撒在了桌子上。
戴着鸽子蛋钻戒的手微微颤抖着捡起了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一个耄耋瘦老头，头发眉毛都掉光了，双眼无神地盯着镜头，嘴角还流着口水，一看就是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人。
“这是谁？”小川惠子皱着眉头问道。
“小六子，不，老六子。”刘累嘎嘎笑了两声，露出孩子般恶作剧得逞的表情，“死了十年了，得了三年的老年痴呆症，可把他儿子折腾得够呛。”
“我不信！”小川惠子声音都变调了。
“一开始刘大同找到他孙子给我打电话时，我都不信，小六子是谁啊，神童啊，一招请神的功夫上到齐天大圣孙悟空下到后山的黄鼠狼精都能请上身的。怎么可能变成一个痴傻老头。”刘累浑浊的双眼中透着藏不住的戏谑。
小川惠子突然看到一张泛黄发霉的旧照片，照片上小六子和小川雄辉握着双手，一高一矮，小川雄辉微微弯着腰迁就着小六子的身高，这张照片与祖父留下来的一模一样。
“这下信了吧？货真价实就是小六子，这照片当初就洗了两张，你祖父一张，小六子一张，是否造假，检验一下就知道了。时间这东西，能造假的总会露出破绽。1934年小六子九岁，死于2008年煤气泄漏中毒，脑子不中用了，忘记了在烧水，水扑腾出来把火给浇灭了。死的时候刚吃了83岁的寿面，走得挺安详。”
小川惠子捏着照片的手瑟瑟发抖，她难以置信祖父口中的神魔男孩竟然得了老年痴呆症死了，不，这不可能，刘累这老头一向狡诈，他的话信不得。
“我们的人在营口打探了几十年，那时本来就战乱，日据时期嘛。”刘累看着小川惠子翻了个白眼，“那小六子本来就是个孤儿，那时候讨口子满街都是，谁会注意一个小皮猴啊。如果不是小六子孙子爱喝酒喜欢吹牛皮，我们把营口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人。他孙子说他爷爷小时候大病了一场，要不是倒在一个中医老头家门口怕早就丢了命了。说来也怪，那老头才搬来营口不到半年，平时也不给人抓药看病，小六子真够福大命大的，见了老头就喊大爷救我。”刘累一口气上不来，锤了锤胸口，咳了一口老痰又吸了几口氧，这才放慢了语速，缓缓道，“老头还真把小六子给救了，他养了大半个月就疯了一样跑到乱坟岗，老头逮都逮不住，结果小六子在一个立着一根腿骨的坟包下挖到了一箱金子。嘿嘿……巧了吧？”
小川惠子听着这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嘴角一直带着冷冷的笑意。这刘累怕是在说书吧。
“更巧的是老头还有个与小六子年龄相当的小孙女，两个人就这么青梅竹马的长大了，靠着那箱金子，一家人盘了个面店，十八岁就成了亲，生了三个孩子，但因为小六子身体不好，孩子也只有老大病怏怏的活了下来。他老婆生第四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小川惠子撇撇嘴，这样戏剧的惨剧她没什么兴趣。
“老头死了以后，小六子的身体更差了，但拖拖拉拉倒了活了挺多年，儿子也顺利娶妻生子了，但生了个酒鬼，嘿嘿。把家里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全给吹了出来。刘大同给了点钱，他就一股脑全卖给我们了。你看，这小相册里小六子结婚照儿子满月照之类的全在里头，那年头没钱可照不起相。”刘累笑得很开心，“命运这东西，前半生太好运了，后半辈子就得倒霉，我们中国人管这个叫八字硬，却压不住命。”
小川惠子缓缓翻看照片，那一股子的霉味不是假的，但那样传奇的一个小男孩，才九岁就敢和她祖父打交道，怎么可能变成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刘累何等眼色，自然猜到了小川惠子的想法，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解释道：“请神这种事吧，神仙上身了，一个铁蛋疙瘩也能有呼风唤雨的法力，孙悟空来了，一根树枝也能挥出金箍棒的本事，黄大仙上身了，崩个屁也能臭十里路。但走了，就是走了，那铁蛋疙瘩依旧是铁蛋疙瘩。请神是个很损身子骨的事，所以老天会给你一些好处弥补弥补，但最终的命运依旧是……很复杂。我们可能信仰不同，但对于老天，最好还是保持敬畏的好。许多东西，科学是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足够碾压我们的世界观。”
如果不是检测到刘累的骨龄有几千岁，血液中的东西根本无法解释……小川惠子早就让人宰了这个话唠老头了。她原本是不信邪的，但这病怏怏的刘累看起来神叨叨的，那浑浊的双眼却时不时透出精光，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眼神让小川惠子不敢轻举妄动。
“刘先生，这些东西我带走了，也算是给祖父做个纪念。辛苦你了。”小川惠子再度恢复了面具般的笑容，鞠了一躬，转过身时，笑容瞬间落下。
木屐声渐行渐远，刘累砸吧砸吧嘴，招了招手，刘大同递过来一根拐杖，刘累吃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肯定要去营口调查那小子，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保证。那小子自己都信了是小六子的孙子。照片本来就是他们家的，这个假不了。”
“不管真假，小川惠子肯定是会杀掉他的，而且肯定会做成意外，醉酒跌河里跑不了了。不管他怎么个死法，他前妻和女儿的钱一年后再打过去，算是弥补一下那个混蛋的家人吧。”这些年御龙使的确在营口调查小六子的下落，刘累造假这方面很有造诣，当初敢用两条大鳄鱼糊弄孔甲差点掉了脑袋。
他花了几十年时间，把一个年龄相仿的孤儿塑造成了小六子。小川惠子……根本查不出这种假，因为实在太真了。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刘累露出孩子气的顽皮笑容，嘿嘿一笑，一口假牙给崩了出来。
那可怕的小六子，现在刘累想起他来都有点发憷。
妈的，他不是神，就真是魔了！
那张握手的照片就是小六子留给刘累的，他离开时还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保存，没准以后能用得着。
没想到，嘿，还真用上了。
真是邪了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