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灵犀站在一旁，目送十里红妆远去。
整个无妄城变成了修罗场，尘埃眨眼就罩满了城墙，一切变成了他们最初看到的模样。倒塌的弩机，斑驳的城墙和城门，厚厚的尘土下一具具阴森的白骨。
这座鬼城陷入了无限的轮回中，沈王爷给它带来了繁华，也带来了灾难。
一阵阴风吹过，小灯笼瞬间熄灭，灵犀吓得身子一缩，刚开口喊道：“师——”
突然，一只鬼手从半开的城门中伸了出来，猛地拽住灵犀的手腕，眨眼就把她拖了进去。
司徒鼓风的长袖在半空中捞个空，地上只余灵犀两条腿在尘土中拖出来的痕迹。
“轰隆”一声，城门紧闭，震落了几具高悬的白骨和雪花般的尘埃。
“又被抓走了……”云雀衔着黑漆漆的灯笼，感叹道。
偶人转动着眼珠子，把灯笼拿过来提给了司徒。
司徒看着头顶上空逐渐散去的黑云，打了个响指，灯笼“嗖”燃了起来。
司徒抬高灯笼，周围的一切在灯笼的亮光下逐渐恢复了原样，但唯有无妄城上空的黑云怎么也驱不散。
“这孩子……又得喊饿了。”司徒叹了一口气，缓缓皱起了眉头。
灵犀转动了几下眼珠子，轻轻睁开了双眼。她正躺在一张豪华的大床上，床幔层层叠叠，皆是价格不菲的鲛纱，柔和的光亮投了进来，像沉浸在一片凉凉的月光中。
“绿萝，你终于醒了。”一个人影挡住了光，声音低得像谁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才不是什么绿萝！
灵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想要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发不出来。
“绿萝，我等你等得好辛苦，你终于回来了。”
灵犀的视线逐渐清晰，沈王爷的模样在亮光中显得很是苍白，但格外英俊，一身华服宛如帝王，眼神深邃而深情。
灵犀扁着嘴，欲哭无泪：我……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又用力瞪大双眼：看，看我亮晶晶的大眼睛，我不是瞎子，我看得见啊！
沈王爷轻轻抚开她的碎发，笑道：“就算你变成了小孩子，我也嗅到了你身上有绿萝的气息。”
灵犀猛地想起了那间诡异的客栈，一定是在那儿沾上了还魂尸的气息！
沈王爷把灵犀扶坐在自己怀中，黄铜镜里只照出了灵犀稚气的面容，沈王爷从妆匣中拿出各种华美的珠翠发簪一一戴在灵犀摇摇欲坠的发髻上，疼得灵犀歪眉斜眼。
胸前的犀角被一团黑雾裹得严严实实，像这早已布满蛛丝尘埃，又被大火摧残过后的华室，见不得光，见不得亮。
灵犀偶人一样任由沈王爷摆布，胭脂水粉层层敷在脸上，又把出自波斯国号称每颗十金的螺子黛细细描在灵犀眉间，晃动的镜中，灵犀看不真切自己的模样，只在心里哀嚎着师父救命！
“阿切——”尘土激得灵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黑雾瞬间退后了几步，眼前的一切立刻变了模样，布满蛛丝的大铜镜，布满灰尘的胭脂水粉盒，小木桌早已被大火烧得焦黑，沈王爷的手上布满了燎泡，握着的金钗残缺不全。
灵犀发现自己能动了，猛地推开沈王爷，从他怀里跳出来，正要冲出去，赫然发现对面站了一排排面目模糊的女子，一个个锦衣华服，看起来似乎一模一样。
原来，这里就是沈王爷的万花殿，无数个“绿萝”在这里诞生，又在这里死去。
“我，我是灵犀，我不是绿萝！”灵犀还想试试打喷嚏，却怎么也没办法使劲了。
黑雾再度扑了过来，灵犀挥舞着双手想要驱散黑雾，但那些面目模糊的女子已经扑了过来。
“救命啊，师父！”被扑倒的瞬间，灵犀使出吃奶的劲儿大喊了起来。
云雀从黑雾中冲进来，衔着的灯笼瞬间照亮了万花殿，灵犀胸前的犀角爆发出了刺眼的光芒，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后，那些女子瞬间化作了齑粉落在了地上。
万花殿，早已被烧得一片漆黑，坐在床边的沈王爷抱着一具焦尸，同样被烧得皮开肉绽，只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在乌黑的眼眶中轻轻转动着。
司徒捂着鼻子，扇了扇扑过来的灰尘，一步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师父！”灵犀欢呼一声，直接冲进了他的怀中，哇哇大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比鬼娃娃还可怕。
跟在司徒身后偶人“呃”了一声，立刻把她拖过去，用麻布使劲擦了起来。
“沈牧之。”司徒的声音带着慈悲和温柔，一边说，一边摘灵犀头上乱七八糟的珠饰，“你已经死去多年了，不能再把无妄城当做你的领地，让那些原本无辜的百姓随着你困在这鬼城中永世不得超生。”
沈王爷的的嗓子早已在大火中毁坏，嘶哑着笑道：“不是我困住他们，是他们甘愿陪伴我，如果不是我沈牧之，这无妄城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镇。”
司徒把烧得漆黑的金钗珠翠和簪花面无表情地砸向了沈王爷：“你守着这些破烂玩意，把无辜的人悉数打扮成绿萝，那不是什么爱，是残忍的占有。你无法控制绿萝，你就控制那些无辜的女人。你明知道绿萝从未爱过你，为何你还要深陷在虚假的情爱中不可自拔？你的皇叔、你、还有那个把绿萝的魂魄带走的太监……你们都不是爱她，只是想要占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罢了。人人都想要赢，绿萝就是你们的赌注，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沈王爷迷茫地望着怀中的焦尸，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不会的，绿萝爱我！”
“自欺欺人。绿萝的魂魄被一个太监带走了，以还魂尸的方式复活了，如果她真爱你这么多年为何不来城中找你？她宁愿躲在一个平凡女人的肉身中都不愿意跟着你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她甚至庆幸自己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女人，不用再受你们这些无耻男人的摆布。沈牧之，你的爱，就宛如这片鬼城，明知道早已荒芜斑驳，却用幻境来麻木自己，以为你的盛世依旧你的美人尚在。”司徒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他拿起铜镜，缓缓走到沈王爷面前，“来，看看你的宫殿，你的城邦，你的美人，看看你自己！”
云雀飞过来，灯笼的光照亮了尘埃满布的铜镜，沈王爷光秃秃的黑脑袋在铜镜中映了出来，他不过是一具丑陋的焦尸，而怀中的绿萝更是被烧得宛如一团黑炭。
“不！不不……这不是我，不是我的绿萝！”沈王爷打翻铜镜，丢开怀中焦尸，冲着司徒怒吼道，“滚出去，你们都滚出去，这是我的宫殿，我是沈王爷，我是这个无妄城的王！”
随着沈王爷的嘶吼，万花殿剧烈震动起来，尘埃飞扬，黑雾汹涌，灵犀和偶人瞬间抱在一起往司徒身后躲。
司徒面无表情地抿抿嘴，伸出右臂，云雀提着灯笼落在他手腕上，司徒手伸进灯笼中，捻起一簇火焰，轻轻抛向了空中。
光亮瞬间炸开，黑雾中的万花殿不过是一堆断壁残垣，燃烧过的黑色尘埃幽魂般飘荡着，漫无边际的蛛丝层层叠叠把这里罩成了一座荒凉的坟墓。
灵犀快手把云雀抓过来塞进怀里，和偶人齐声握拳喊道：“师父，速战速决。”
司徒微微一笑，身体已如闪电般抓住了沈王爷的肩膀，猛地一震，床榻瞬间崩塌，沈王爷怀中的焦尸碎成了齑粉，沈王爷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绿萝——”
漆黑的手指只抓住了一缕缕的尘埃。
“这焦尸，也是幻。”司徒的长袖在飘动中遮住了沈王爷黑洞洞的眼窝，“绿萝早已腐烂了，放她自由吧。”
司徒的动作行云流水，修长的身姿举手投足都是优雅，眨眼就把沈王爷安放在了倾斜的床榻上，两指并拢，轻轻抵住了沈王爷的眉心：“沈牧之，去吧，你走了，这无妄城中的亡魂才能安息，这鬼城才会消失。不然，它永远在痛苦地轮回，一遍遍演绎它的繁华和死亡。”
“不！”沈王爷爆发出怒吼。
司徒的双眼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看着暴怒的沈牧之，双眼眯了眯，一字一顿笃定道：“必须要。”
说罢，指尖用力压入了沈王爷的头中，冷笑：“你看，连这样的你，也是幻啊。”
话音刚落，沈王爷的身体自眉心到脚尖，一寸寸化作了黑灰色的尘埃。
沈牧之，也早已被烧成了灰烬。
这无妄城，是无数个充满怨念的亡灵制造出来的幻景，而沈牧之就是这幻境中的主宰。
黑雾散尽，一切恢复了平静，所谓鬼城不过是一座早已荒废了的废都荒城。
天空恢复了明亮，隐隐有阳光从云雾中透下来，已经晌午了。
一行人离开无妄城时，地上的白骨箭簇弩机……都化作了灰烬。
司徒抬手画符，抛向城内，金光四射，尘土飞扬。
“师父不念咒了吗？”灵犀揉揉鼻子，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吃了太多灰，脸上像大花猫，头上还歪歪扭扭插着一支烧黑的金钗。
“这么多亡魂，不念个七七四十九天是超度不完的。懒得念了。”司徒拔下金钗，从书笈中拿出那本小书，把金钗放了进去，微光晕染中，金钗浸入纸中变成了一幅画。
“灵犀过来。”司徒招手，“写字。”
“写什么，师父？”灵犀一边擦脸，一边拿出笔，在舌尖润了润。
“无妄城。”司徒回过头，看了看斑驳的城墙，低声道。
“是。”灵犀歪歪扭扭写下来三个丑丑的小字——无妄城。
灵犀每一笔的落下都让犀角光芒四射，吸引了城中大片大片的亡灵，顺着笔尖悉数钻入了册中。
“好了，超度完成。”司徒拿起册子，塞入书笈中，背在了偶人背上。
“师父，你好厉害。”灵犀眨着星星眼，一脸崇拜，“但是咱们能避开这些荒芜的鬼城吗，我实在饿得不行了。”
司徒点点头，手掌一翻，云雀陡然变大：“知道你累了，上去吧，云雀驮咱们一程。”
司徒两个手臂轻轻一送，灵犀和偶人稳稳落在了云雀背上，司徒纵身跃上，斜坐着用指尖操纵云雀飞翔的方向。
荒芜的无妄城逐渐模糊，这个边陲小城不用多久便会被黄沙埋葬，连带着那些凄凉而艳丽的诡异传说。
司徒笑了笑，抚过灵犀发梢中的一片灰烬，轻轻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世间一切，不过是尘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