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
黄沙飞舞,落日浑圆,余晖燃烧着云朵,驼队在大漠中星星点点,疲惫的旅人结伴朝着阿喀则的方向走去。
大漠中有水源处,便有绿洲。司徒带着灵犀,沿途奔波,终于来到了这绿洲中。
阿喀则原本是靠着月牙湾发展起来的边陲小镇,早些年也曾富饶过,绿草茵茵,牛羊肥美。可惜现在,月牙湾已显出疲态,水源不再充足,游牧人一路南下,这阿喀则也逐渐衰败,昔日繁华小镇,如今却被风沙掩盖了大半,恐怕假以时日,这小镇也不复存在了。
阿喀则有一家大客栈,名为月牙湾,仿佛为了纪念那汪快要干涸的泉眼才特此命名。
远远望去,蓝色的招牌随风摆动,还画了一个蹩脚的酒壶,大门一直敞开着,只垂了三片布帘遮风沙。
街衢上,各色服饰也无人大惊小怪,都牵着骆驼骑着马,有当地的牧民,也有外来的商贾。街边散散摆着一些小摊,卖着烤馍牛羊肉以及马奶酒之类的当地食物,也有中原商人贩卖着不值钱的布匹和做工粗劣的首饰,生意堪忧。
灵犀一路走一路看,好几次差点跟丢师父,要不是兜里没钱,她早把那些好玩的东西全买下来!沿途都是些穷乡僻壤,师父只顾着驱邪降魂,甚至经常分文不取替那些村民解决一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有这种师父,不穷不累才怪。
灵犀抓着师父的衣角,重重叹了一口气。
一黄发小儿兜着布兜,挥着手上的一叠厚厚的东西扯着嗓门满街叫卖:“最新《宫廷秘闻》到货啦!珈蓝国皇帝病危,倾国倾城的馥雅夫人会何去何从?!”摇晃间,依稀看得到上面一幅眼神妖娆的异国美人一个,银发缠绕着病榻上垂危的男人,露出了贪婪的舌头。
两个铜板一份,沿街走过去,已卖出了好几份。
“《王朝八卦》也到货啦!《杀手也有春天》依旧畅销,现在杀手排行榜上有有了几位新人上位啦!”
“《江湖异闻录》,一个铜板甩卖啦!”
黄发小儿依稀有着西域血统,眼窝深陷,高鼻蓝眼,两片嘴唇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见着生面孔就围着别人的坐骑叫嚷。
“这位公子,来份《王朝八卦》吧,中原局势大变哦!《宫廷秘闻》这期内容劲爆,后宫丑闻不堪入目啊!”他利索的小手扯着一匹骆驼的缰绳不放,拼命摇晃着手里的好东西。
白芒俯下身来,掀下亚麻风帽,露出了一张硬朗俊俏的脸。
他抚了抚额前的黄沙,掏出了几枚铜板:“给我一份《宫廷秘闻》。”
“老头儿,我要一份《杀手也有春天》!”旁边的小骆驼上,一张机灵的小脸凑了过来,冲着白芒咧嘴笑。滴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绾了个发髻,却有细细碎碎的头发落在额前,粘了一层细沙。身后还坐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始终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黄发小儿心满意足跑掉了,白芒一行人停在了月牙湾前,已有机灵的小二出来给他们牵骆驼去后院吃草,他刚要弯下腰帮忙搬白芒的大箱子,就被白芒阻止了。
小二嘻嘻一笑:“三位客官是打尖呢还是住店呢?咱们这月牙湾可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家好客栈了,还提供洗澡水哦!”
“住店。”白芒提着大箱子,垮了进去,“姜姜,让迦楼罗跟上。”
“几间房?您是要二楼的普通客房还是三楼的雅间?二楼一间房十两银子,洗澡水额外算钱,三两!三楼雅间三十两银子,洗澡水五两银子!”小二笑嘻嘻给了掌柜一个眼色,“掌柜的,三人!”
“我们要二楼两间挨着的客房。都要洗澡水。”白芒环顾了一下四周,此时大厅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自顾自喝着酒吃着菜,可是一双双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们。
“这么贵!你们不是开店是打劫吧!”姜姜嘟囔了一句。
小二脸色一跨,甩了甩肩头的抹布:“哟,这位小哥,您是说笑吧。这大漠里有吃有喝有水已经忒不容易了,真等月牙湾干了,你们这些客人哭去吧!”
掌柜瞪了小二一眼,满脸堆笑:“三位客官不好意思,现今没有挨着的客房了,只有将就了。三儿,带客人上去。”他的目光淡淡落在了迦楼罗身上,又轻飘飘收了回来。
“迦楼罗,走。”姜姜稚气地牵着迦楼罗的手,小心翼翼往楼梯上去。
迦楼罗葱段似的小手任姜姜牵着,眼神有些呆滞。
那只手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虽然隔着面纱,但是秀美的轮廓还是让有些人流起了口水,角落里已经开始嘀咕揣测他们三人的来历了。
白芒与姜姜的中间隔了四间房,三人现在白芒的房间收拾东西,找出一些干净的换洗衣服备用。
白芒心思慎密,扣着食指一路在墙上敲了敲,又掀起被褥查看床板,一切正常。
姜姜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望着他那张略染风霜的脸:“老头儿,听说这是间黑店呀。”
白芒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有所耳闻,经常有人失踪在月牙湾,尸体都找不到,老板却矢口否认。不过月牙湾的酒肉却从未断过,据传有人还在菜里吃出了一个倒霉鬼的小指甲。
“小心点就是了。晚上睡觉机灵些,别睡太死,有事就大叫。”白芒剑眉星目,发鬓微白,脸上些许皱纹平添了几分稳重,皮肤长年累月日晒雨淋有些粗糙,举手投足却气度不凡。
他轻轻掀开迦楼罗面纱,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她抬起眸子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与姜姜下去吃点东西。”他扶着她坐在床边,轻声道。
姜姜歪着脑袋,一张稚气的脸蛋红扑扑的,鼻尖被烈日晒褪了皮,虽是男孩打扮,细细看,也瞅得出小女儿家的俏皮。她八岁那年被白芒捡到,就一直跟着他浪迹江湖,足足十余年了。两人形同父女,彼此照应。不一会儿,洗澡水送了上来,白芒守在门口让姜姜与迦楼罗先洗漱,如此安全地轮换着。
“一份酱骨架,三两牛肉,四个馒头,两碗粥。”半个时辰后,神清气爽的二人走下楼,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
“客官喝酒吗?咱们这儿女儿红,红高粱,马奶酒……什么都有!要不尝尝咱们的特色小酒‘醉生梦死’?这可是个好东西,喝了保管您一觉睡到天明,做个心想事成的好梦!”
“不用了。”白芒拒绝。
很快,菜都上齐了。姜姜三两口就喝完了稀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白芒细嚼慢咽,吃得颇文雅。
客栈里亮起了烛火,影影绰绰间,气氛十分诡异。
“姜姜,别盯着别人看!这里有刀客,杀手,那边还有一桌马贼。”
“哦……”姜姜立刻收回好奇的眼光,把视线看向了桌上越来越少的牛肉片。
突然,一阵热风灌了进来,布帘被一双颇细嫩的手掀开了,一个少年钻了进来。一双双的眼睛又齐刷刷射在了他的身上,神色复杂。
“掌柜的,还有吃的吗?”少年说着中原话,疲态十足。他的眼睛走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的空位上,姜姜捏着馒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哟,这小子长得真好看!细皮嫩肉,像个女人似的。虽然衣服脏了,却还是看得出他这身衣裳很值钱。一出手就要了三楼的雅间,付钱时掏出了一个镶金丝的小钱袋,里面掏出了几枚碎银子。
掌柜立刻像见了贵人一样,点头哈腰,讪笑不已,小二引着他往姜姜这边走来。
“亚努,进来!”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一双粗粝的大手哗啦一声掀开布帘,一个庞大的身躯弯腰垮了进来,脚掌落地间,地面都小小地震了震。
“是……主人。”这名叫亚努的,直起腰时,比常人足足高了一倍多,穿着粗布衣衫,对少年毕恭毕敬。说话间嗓子粗哑,口音也不流利。
“珈蓝国人?”姜姜看向白芒,他点了点头。
只有富裕的珈蓝国才风行豢养奴隶,这些奴隶多来自蛮国,那里荒芜贫瘠,国人身材高大力大无穷,不善言语,驽钝野蛮,若被驯服后便不再反抗不知尊严为何物。驯服蛮国人实属不易,所以购买一名奴隶价格昂贵,只有珈蓝国有钱人才有资格享有。奴隶越多越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如同拥有南诏女子一般,风靡全国。
每个奴隶身上都有主人独有的烙印,烧红的铁烙烙在背上,代表着他(她)这条命就完全属于主人了。倘若奴隶私逃,别人是不准收留的,否则会被治罪。若还奴隶自由,则要赐予他(她)一块木牌,表示此奴隶已是自由人。可是他们无家可归,又无一技傍身,颠沛流离也不过做些抬撵之类的力气活,还备受歧视。
原本落在少年身上的贪婪目光,因为奴隶的缘故而收敛了不少。蛮国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保护主人义不容辞,寻常十几二十人压根不是对手。
“打扰了。”少年落座后,做了个揖。
姜姜嘿嘿挥着手:“客气客气。”一路走来都是些粗鄙大汉,好容易来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她自然乐呵呵的。
白芒手一摊,做了个‘请’的姿势。
少年还未落座,亚努已经用袖子擦了一遍凳子,服侍他坐下,俨然一个身娇肉贵的主儿。
“亚努,你也坐吧。劳累了一天,终于找着歇脚的地儿了。”
亚努满脸横肉,不好意思笑笑,坐了下来,凳子立刻嘎吱呻吟起来。
少年点了满满一桌菜,招呼着姜姜与白芒一起享用,亚努垂手望着少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直到少年带着责备的笑容看过来时,亚努才恍然大悟似地举起了筷子,却也吃得分外秀气。
“你从珈蓝国来的吧?”姜姜看着白芒一眼,没好意思夹别人的菜,晃着手里的筷子找话说。
“真是好眼力啊,你怎么猜到的?”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丝毫不设防,“我叫云黎,从珈蓝帝都来的,你们呢?”
姜姜暗暗翻了个大白眼,你堂而皇之带个奴隶,出手阔绰,一口中原腔,白痴也知道你从那里来的好吧!
“随便猜的。嘿嘿。”姜姜没好意思损出口,“我叫姜姜。这是我师父白芒。你准备去哪儿呢?”
白芒看着两个孩子聊天,没搭话,只留意着周围的举动,到处都竖着耳朵听着呢。云黎这只小肥羊,今夜稍不留神,就会被宰来吃了吧。
云黎一脸惆怅:“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就是越远越好吧,也许去南诏国……”
“为何要去南诏呢?那里可不是好地方,路途遥远,暑热难耐,异乡人去身体可是扛不住的。”白芒看着少年柔弱的身子,劝阻道。
“我母亲是南诏国人,所以,想要去母亲的故土看看。”
“这样啊。”白芒点头笑了笑,怪不得少年的轮廓里有几分南诏国人的影子。
正聊着,风尘仆仆的司徒牵着灵犀的手走了进来,司徒背着书笈药笥,灵犀手里拽着一个冷冰冰的馒头,盯着白芒桌上的饭菜垂涎三尺。来到了人烟多的地方,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司徒早早就收起了偶人和云雀,只和灵犀结伴而行。
司徒与白芒的眼神在半空中交错片刻,两人都微微颔首,白芒起身,作揖后站在一旁等待着司徒。
“师父,是谁啊?”姜姜赶紧站起来迎接,她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身上。想当初自己也是豆丁大的小人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
“是我的师父,他教了我许多东西。多年未见,他竟然依旧年轻倜傥。”白芒感叹道,诡异的是,他身边的小女孩也仿佛从未长大过一般。
“师姐。”白芒与灵犀打招呼。
灵犀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师弟,别来无恙呀。没想到在这里相逢,师姐我饿坏了,赶紧给我们来点吃的吧。师父带着我走的全是些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破地方,累得要命不说连吃的都没有。”
云黎见司徒器宇不凡,猜到他一定是什么世外高人,也起身作揖。
众人弯腰还礼折腾了好一会儿,司徒和灵犀才坐下,灵犀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司徒和白芒寒暄一阵,白芒感叹司徒青春依旧,自己却老了,言语间分外惆怅。
“岁月总是不饶人的。”司徒笑笑,仿佛白芒依旧是当初那个小少年。司徒带着灵犀曾云游到南诏生活过一段时间,也是那时司徒把做偶人的技术一一教给了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