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驾着牛车,车上坐着乌勒,轱辘翻滚,一路颠簸,漫天飞雪扑面而来。
细细密密的白雪浅浅扑在地上,轱辘一压,两条黑黑的影子蜿蜒去了远方。
遥遥地,扑腾翅膀的声音逐渐逼近,疾风瑟瑟,夹雪夹雨。
眨眼地功夫,一道扑闪着巨翅的黑影稳稳踩在了牛脑袋上。
大牛被迫停下,双蹄急躁地踩着地面。
“司徒,别来无恙啊。”伯庸毫不避讳,喊着大幻师的名字。
“这么多年不见,大将军风采依旧。”
伯庸,曾是古幽云国的大将,骁勇善战,征战蛮国,便是伯庸功不可没。
“何必多做废话,这些年大幻师云游四海,我们遍寻不得,如今在这蛮荒之地遇上,倒也是缘分。陛下,一直惦记着大幻师呢。”
司徒微微护着乌勒,只道:“将军客气,自我离宫后,就再不是什么大幻师。这些年,陛下还好吗?”
“哼。你若真想知道,去看看便好,何须这样生疏,藏着自己的气息,让我们遍寻不得。”伯庸的语气倒是半点不客气,讽刺司徒这些年东躲西藏,匿着羽人的专属气息,让同族人都识不得。
常年来,散落在各地的羽人都曾陆续回鬼城朝见女皇,期冀着,有一天能够重振复国,再现羽人威武。
“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请伯庸将军让道吧。”司徒拂袖,夹着雪花的风朝着伯庸扑面而去,把他从牛头上扇了下去。
牛车,在劲风的鼓动下飞速前行,司徒挥鞭驱使着大牛,一面回头叮嘱乌勒要坐稳。
伯庸扑腾着双翅,死死追赶:“你要这个小蛮奴作甚?留她给我吧!”
司徒冷笑,手中鞭子并不停止:“我不过是要一个奴隶罢了,将军这也要和我抢!”
“如果我没记错,她似乎长得很像当年的蛮人女王……蛮国早已被我羽人覆灭,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伯庸抽出长刀,朝着司徒后脑勺劈了过去!
司徒偏头躲开,刀气却伤了耳朵。唯恐牛车翻了,只能守,难以攻,一直处在下风。
伯庸咄咄逼人,刀锋往乌勒挥去!
司徒拼力护着乌勒,伯庸在半空占尽了优势,激战几个回合,司徒已处在了下风。
伯庸刀刀砍在牛车上,很快就把牛车劈成了一堆柴禾。牛儿丧了命,不成形的牛车立刻翻了。
乌勒刚落地,还未来得及逃跑,就被飞身而下的伯庸一刀斩下了头颅,鲜血四溅。
司徒斥道:“你何须这样非要置她死地,不过是个小女孩!”
“蛮奴信奉达达尔神,外貌千变万化,拥有不死之身,即使这一世的肉身死去以后,灵魂依旧在这个尘世游荡,传说山鬼女王一百八十年后会重新转世成人,带领蛮人重建蛮国!这个乌勒……分明就是当年的山鬼!是我亲手钉死她的!我还不认得这张脸吗?为了复国,我要扫平一切障碍……这个世界,一定会重新回到羽人手中。”伯庸厉喝。
司徒苦笑:“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天下了,伯庸,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这片天空,已经不适合羽人飞翔了。如今的我也只能像人类一样以各式各样的身份散落在这片大地上,羽人的辉煌已成了过眼云烟。而人类呢?我们曾经最不放在眼里的,卑贱的人类却活得如鱼得水……伯庸,这一切,早就不同了。你们为何还执迷不悟?”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
伯庸刀子压在脖子上,血缓缓溢出,双目寒光逼视着司徒:”无论你怎么做人,你始终都不是他们。人类,容不下你,现在幽云国的皇帝一直派人四处调查我们的下落,若不是这片大漠阻挡着他们,只怕古皇城早就暴露了。女皇一直在等着你,幽云国不可以没有大幻师!司徒,这一切,由不得你。难道你忍心看我族人四处流浪,躲躲闪闪过一辈子吗?因为他们漫长的生命,必须承受人类戒备的目光,被迫离开故土,只是因为他们不变的容颜吗?你也是羽人,我们从高贵的神之后裔,沦落到这般田地——”
司徒闭着眼,还是摇头。不,这些都不是重点,伯庸还是没有明白,时过境迁的力量有多庞大。
伯庸的刀又刺入了半分,血滴在了司徒的衣衫上,瞬间氤氲开来。
“执迷不悟的人是你——”伯庸叹气,手起刀落。
“噌——噌——”两支利剑从夜幕中射出,击偏了伯庸的刀。
遭了!
司徒暗叫不好,这是霜降的箭法!她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在客栈一起吃过饭后,她就已经离开了啊?莫非根本就没有走,只是一路跟踪我?!
伯庸丢下司徒,猛地跃入半空,扑腾着巨翅,朝着箭簇来时的方向飞去。
霜降背着箭筒,边跑边往半空射箭,伯庸轻巧地左躲右闪,那些箭簇根本伤不到伯庸半根毛发。
雪越下越大,飘在脸上化作了冰凉的雪水,很快打湿了霜降的长发。
箭筒里的箭只剩最后两支了,而退路被一条结冰的湖泊挡住了去路。
此时湖面只是薄冰,根本承受不住人的重量。霜降根本就无路可退了!
司徒……应该逃很远了吧。
霜降喘着粗气,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一路跟来,零零碎碎听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只觉得司徒这个家伙又呆又笨,活该被人架着刀子欺负!
伯庸一个展翅,与她只有几步之遥,硕大的黑翅停顿在半空中,带着嘲讽的笑容望着霜降,像在嘲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人类……多么渺小的东西。没有庞大的力量,没有飞翔的双翅,却蝼蚁般颠覆了一个伟大的王朝。这是伯庸,怎么也不愿承认的事实!
霜降努力平复呼吸,双箭搭在紧绷的弦上,轻微的晃动后,箭簇对准了伯庸的胸口。
“去——”她低喝了一声。
“嗖嗖——”箭簇带着疾风,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划破雪花,刺向伯庸。
“呵!”伯庸嘴角扬起冷笑,肩头一耸,巨翅陡然扇动,气流如罡风,卷着雪花和箭簇,猛地打了个旋儿,朝着霜降喷涌而去。
“哧——”一支箭刺入了霜降的肩头。
她想要抓住什么,双手却只能徒劳的在半空中穿过雪花,整个身体像离弦的箭,以不可控制地速度往后退去。
脚尖失控地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朝后仰去,撞破薄冰,哗啦一声坠入了冰凉的水中,而冰冷的空气正一点点缓慢地重新在湖面的窟窿中凝结。
司徒喘着粗气,狂奔而来,看着空荡荡的湖面,来不及多想一脚跺开冰面,就要往下坠,可肩头却被伯庸死死拽住,猛地甩在了岸边。
“你竟然堕落到和卑微的人类为伍!司徒,不要忘记了,你是高贵的羽人,你的身体里流动着神的血液……”伯庸一脚踹在司徒的背上,巨翅一展,飞入了夜空中。
司徒咬着牙,扎入水中。羽人畏惧水,因为淋湿了翅膀,就意味着不能再飞入天空。可是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心中乱如蚁爬,片刻也平静不下来。
落水的瞬间,整个人像坠入了黑暗的冰窟,脚底的寒意带着恐惧——那是死亡的气息。他根本不识水性,只是拼着一身力气,手脚胡乱划着冰水。
霜降沉在水底,长发飘飘,面容惨白,闭着双眼气息奄奄。
司徒的心怦怦狂跳着,只希望自己没有来得太晚,这一刻的恐惧前所未有,他竟然害怕再也看不到她灿烂的笑容,听不到她银铃般的笑声。
不……你不会有事的……
他紧紧搂着他,竭力往水面上浮去,一边对着嘴给她呼吸,一边把她往上拖,手忙脚乱间,竟然没有发现腰间坠出一条红豆串正好落在了霜降胸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