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容器
山月松风2018-02-12 09:443,060

  我独特的身份开始于很多年前一个普通的雨天,一脸茫然的我在公交车站遇见了一个穿风衣戴礼帽的中年人,他和我并肩站在站牌下面五分钟,同时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

  以我的经验,在没有语言交流的情况下,五分钟其实足够用于将一个人观察得细致入微。这也是我发现乘坐地铁或者公交是个锻炼观察能力的妙法的原因。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在潮湿的空气中,中年人身上好像燃烧着一把隐形的火炬。

  你能感受到那光和热的存在,但是你却无法得知这光和热的来源。它们也许来自遥远的极地,通过命运这个变化多端的棱镜折射在此时此地。

  作为一个路人,我第一次觉得恐惧。

  就好像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发生的一件诡异的小事:比如一次短路或者一颗灯泡的炸裂,当时的你被吓了一跳,也许还要骂两句娘。日子还是要照过。但是你逐渐很快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你清楚地感觉到你生活的轨迹被这个小小的事故改变了。有一天,你甚至要幡然醒悟:如果某件事没有发生,我根本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命运是个见首不见尾的神兽,每次现身都要吓坏一大群人。

  对此,我虽然还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但我一直是个敬畏命运的人。我敬畏的方式就是不去想它的存在。我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无论是孤独的童年,失意的青少年时期,还是这该死的没完没了的雨天,我都一股脑儿地接受。

  这种习惯让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容器。

  当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容器的时候,我容纳的东西已经太多,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于是我在一个该死的雨天里,生生扯下一个新作业本的封皮——因为在这个时候,翻页对我来说完全就是浪费时间,我把三只钢笔的墨水全部灌满,看见墨水倒流进墨水囊的时候,我激动的心情简直要从我的腔子里爆出来。

  当我把墨水倾注到作业本上的时候,我的心情立刻得到了平静。

  我的笔和我的心是相通的。我的笔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写下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的心底里最想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至于这些痕迹会不会被人看见,被人称颂,还是干脆风干在时光里,我都不在乎。

  我写呀写呀,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该死的雨天后面又是一个该死的雨天。

  可恶的雨声在我耳边徒劳地聒噪着,在我听来就像是另一个时空的背景音乐。

  我没有感觉到累,没有感觉到饿,我只是欣慰地看着我的感受化无形为有形,落在作业本上时的样子。

  我写完这一本作业本时候已经是晴天了。

  我闯出门去,在初秋的田野里尽情游荡了一下午。所有的景物在我眼里看来都是那么服帖,那么可爱。鸽子没有四处乱飞,松鼠没有四处乱窜,就连飘落的黄叶也已一种令人舒服的方式拥抱着大地。

  那个下午是我此生难忘的美好记忆。

  就在此刻,不久于人世的我想起那个下午,微凉的空气掠过我的脸颊,天空展现出它最最动人的样子,我的心会微微颤抖,会不由自主的微笑。说实在的,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想要凭空做到这两件事中的一件就不容易,何况是一箭双雕。

  我的结论是:比起财富和名望,美好的记忆更像是一个人没有白活一世的凭证。

  我把我每个美好记忆都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子里,以便在生活不顺遂的时候随时调出来查阅,以重燃活下去的勇气。我靠着这个有些矫情的小习惯撑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风浪、颠簸和重大事故。

  如果命运暂时不显露爪牙,我有自信用它继续撑下去。撑到我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也不算是枉度时光了。

  但是愿望终归只是愿望。愿望的基础是恐惧,而这个世界向来不为任何一个人的恐惧负责。“怕疼”不是一句带有魔力的咒语,它无法阻止那注定到落在身上那个针头。就如同我无法阻止我身边那个抽烟的中年人强行介入我的人生一样。

  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开口了:“你的表情看上去不怎么好啊,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很少有人能以这样的话作为对陌生人的开场白。这让我误以为他是一位曾经与我有过交集的人。我徒劳地搜索记忆,并没有一个人符合眼前这个人的形象和气质。

  事实上,如果你有时间、有耐心、有能力,你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搜索有关于他的信息,但是很遗憾,你不会找到任何一条有关于他的记录。

  他的身份始终是个谜。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谜一般的男人,成了我的职业导师,在日后的二十多年里,我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他救过我,也曾经把我置于险境;我曾经让他骄傲,也曾经让他失去了对他职业的全部信心,甚至还是他死去的原因之一。

  尽管他在我的人生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我还是不能提到他的名字。这是我们这个行业的规矩。我只能叫他老师。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做得最称职的一件事,值得被人提起。

  我曾经问过老师:当初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他答:你的表情让我觉得你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很遗憾,我不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一个间谍,甚至不是一个小说家,而是一个刚刚离开校园的失业青年。

  我相信我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城市里都不会少。我们年轻,腰杆子娇弱,还是用力地让自己的挺拔;我们常常心虚,还是用。无论是正在独自漫步还是三五成群,我们都是迷茫的。

  在这些人中间,我唯一的不同也许在于我家里那一箱子被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

  它们躺在箱子里的样子很服帖,所以我从未它们想过其他的归宿。

  “你学的什么专业?”候车的中年男人问。

  “商务管理。”

  “没用。”

  “我想是的。”

  “你有什么梦想么?”

  “我想……我想做个小说家。”

  “这个梦想有点远吧。”

  “其实,我已经写了好多东西了。”

  坏了。我暴露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谈论和我写作有关的事情。我没有向身边的人——哪怕是我的父母透露过我在写作的事情。他们还一直抱着我能成为一代商业领袖的美好愿望,盼望着我能在银行或是证券公司谋到一个职位。

  但是我知道我没戏。我不是那块材料,我在商学院的导师劝我远离所有金融系统。我的所有同学都比我更有潜质做一个商业领袖。我只能写,在偷来的时光里写。渐渐地,好像偷出了另外一种人生。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却把随口透露给了一个陌生人。也许这能说明他真的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陌生人吧。

  “你把你最大的秘密保守得这么好,这说明你是一个优秀的容器。”

  几个星期之后,老师说。边说边随手把烟灰掸在桌子上。烟灰落在核桃木写字台上,迅速地亮了一下之后熄灭了。

  那个时候,我对于他的很多生活习惯都不理解,比如:不结婚啊,不睡在有床架的床上,随手乱弹烟灰什么的。

  我的不理解归不理解,老师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条路。

  我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

  一走就走到了现在。

  已经入夜,凉气通过那个装了铁栏杆的小透气窗渗进来,我把捏笔的手活动了一下。

  监狱里的生活是多么无奈,连一支好用点的笔都找不出来。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一支笔是二十年前我在档案室工作的时候用到的那支。

  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有预见到自己今天的下场。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当时能有一点点的前瞻性,我也许就会选择不偷那支笔,就算是为自己的将来积点德也好。不过,我至今想起那个上了年纪的女秘书发现自己“生平最爱的一支笔”被盗之后的神情就想笑。

  你敢相信么?

  在此时此地,我还能笑出来!

  反正我刚才确实是笑了一下,是不是苦笑已经无迹可寻,但是我清楚地感觉到脸上肌肉的运动和牙齿暴露在空气中感觉。

  一个人真的可以非常复杂。

  所以当我们连自己的心绪都捉摸不定的时候,还是不要费心巴力地去妄图猜到别人脑中的想法。

  这种事情向来高危,一不留神,就要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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