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红尘如山,禅堂似水
温八无2018-02-02 14:393,015

  他醒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对面华严殿里传来的早课的声音。时正八月,寺里的桂花开了,他睡觉时又不习惯关窗,于是被桂花香气熏染的苏醒,混合着《楞伽经》的梵唱,便成了他每日醒来的第一个印象。

  对于嗅觉的记忆,是他永远不能释怀的过往。他记得在那一年,他剑法初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佩剑,也第一次有了心爱的女子。他为她出剑伤人,为她扫除了所有对她不利的势力,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八月。

  她拉着她的手坐在他家院中的桂花树下,那时候的桂花香气,也和今天一样浓烈。他已经不记得他对她说过些什么,只记得她穿着白色的镶花的长衣,在树下对他说了很多,包括她的身世、苦衷、秘密。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这味道一直到今天,都远远不能忘。

  直到他父亲长剑出鞘,杀死了这个如桂花一般淡漠而馥郁的女子,告诉他她是仇家派来接近他、软化他、牵制他的奸细的时候,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这桂花的香气,是如此之虚幻不真。

  他摇摇头,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到值日的僧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清晨沐浴的热水。热水在一个宽大的风吕之中,摆放在精舍里窗边靠墙的位置。

  他褪去衣物,坐进风吕之中,感受着热水包裹住身体,驱动着身体里的血液快速流动,清除体内一夜过去的杂质和倦怠,此时如果再有一杯浸着桂花的温热的米酒,便是完美无瑕的一个清晨了。

  风吕是东瀛知剑流的剑客坂本夏一在多年前赠与他的礼物。当时坂本夏一在东瀛一敌难求,适逢飞鸿会朱门年轻一代的朱雀远走东瀛,与坂本夏一有过一战。之后朱雀引荐坂本来中原遍访剑师,在杭州府,坂本夏一曾与他有过一剑之交。

  他当时潜心练武,甚少儿女私情。一代剑术世家的天才逐渐名震武林,直至他超越了其父,练成了世家已有几代无人练成的至高剑术“玄瞳镜剑”,震惊世人,就连铸剑大师长孙大娘,在与他见面之后也惊为天人,主动为他铸造了对剑术领域影响极大的一把剑-玄剑“法眼”。

  坂本夏一数招间便败下阵来,对他心服口服,意欲拜他为师,却被他拒绝。后又数次来中原拜访,带了很多东瀛的物件赠与他,这风吕便是其中他最心爱之物。

  吕身由杨木制成,打磨光滑平整,摸上去有木头特殊的质感与厚重。风吕将水包裹,水温不易消散,水体再将人体包裹,他便有余裕,观赏窗外池塘里的锦鲤。

  二十年前,在他剑法与身体达到巅峰的时期,正是燕云教大举扩张的时期。当时燕胡桑已入迟暮,燕笑我风云崛起。父子二人最后一次同时出现,便是来到他家中,名为做客,实为考量,看看这江南第一剑术世家是否还有当年的余威。其时燕云教正在杭州府拓展势力,一旦他示了弱,整个宗家便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燕胡桑坐在他家大宅的正厅之中,喝着雨前龙井,说多年前与其父交好,曾有幸尝过其父亲手烹制的石梅煎鱼,毕生难忘,不知他还能不能做的出来。

  他知道这石梅煎鱼表面是菜肴,实际上是他家族剑术与观察力结合的巅峰演武之作。活鱼现杀却不破坏鱼的肌肉纹理;鱼肚内内脏皆除却不见鱼身有刀口;石板被火烧热之后将鱼身置于其上煎烤,鱼肉不能有半分过老,也不能有丝毫未熟,这其中拿捏之精细非剑术宗师之眼而不可得。最为画龙点睛之笔,便是其父当时在鱼煎好的瞬间拔剑斩下院中的梅花,盖于鱼身之上,使鱼肉还未散发出来的带着石板味道的鲜香与梅花之色弹指间水乳交融,使燕胡桑闻到的便是绝无仅有的花香鱼味。

  他听完燕胡桑之言后只沉吟了片刻,便吩咐下人取来湖鱼,以肉掌击鱼身,不但将鱼杀死,还连同腹内所有脏器全部自鱼嘴中震处,连带鱼鳞一同除去。手法之精妙,与其父如出一辙。只是他却不用烧热的石片煎炸鱼身,而是以掌作剑,身形展运,在别人还未看得清的时候已从院中回来,斩下了院里三十二片桂花。

  其时也是八月,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他以掌煎鱼,稍微几个翻转,便将整鱼置于盘中,鱼身与盘中点缀上桂花,端至燕胡桑身前,递上一副象牙玉筷,请燕胡桑品尝。燕胡桑赞不绝口,当场令燕笑我与他结拜,终生不得为敌。此事后来从燕笑我口中传出,被引为美谈,也成就了江湖中一段名为“双燕观鱼”的典故。

  风吕中的水渐渐冷了,他看见池塘边的禅柱上有被昨夜小雨打湿的痕迹,真正觉得自己老了,就因为一阵桂花香气,居然想起了这么多往事。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从风吕中走出来,用悬挂在桶边的白绒布轻轻地擦拭自己的身体。

  身体被柔软舒适的布巾摩擦,这样的触感令他恍如隔世。是什么时候来着,她还经常在他沐浴后为他擦拭身体。他那时刚刚获赠玄剑“法眼”,燕笑我与他一同前往“雪隐炉”拜访长孙大娘。他接过长孙大娘手中递过来的“法眼”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燕笑我的眼睛一直在长孙身边的那个巧笑兮盼的女人身上片刻都没有移转。

  他擦干净身体,穿上值日僧叠好放在精舍木柜里的一件蓝色布袍,推开房门,走过回廊,路过药师殿、法堂、罗汉堂、大悲楼,转一个弯,面前便是寺里群僧做早课的华严殿了。

  他一生行走江湖,最喜欢的去处,便是各地的名寺古刹。然而闯荡半生,归来仍觉得灵隐寺之妙非他寺可以比拟。

  灵隐有山势,却不显形。沿山路植被繁茂,每有小雨,葱郁吸附水气,雨停之后,雾气升腾,宛如仙境。灵隐寺隐于枝叶之中,吸天地灵气。寺内飞来峰七十二洞宝相庄严,其中尤以弥陀、观音、大势至最为久远,亦是摩崖石刻之精华所在。

  他观摩崖石刻十余年,始终觉得此必为某禅宗绝代高人之武学心得,化为雕塑刻于壁中,佛像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均隐隐暗合天道,以他玄瞳镜剑的造诣,却也难以总结出规律,委实空前绝后。

  名山大川也不乏古寺庙宇,不过要么过于巍峨雄壮,要么过于不重形骸,寺庙的气质与神韵难以缥缈灵动。而灵隐禅寺作为禅宗不可或缺的一处修行地,令他觉得与尘世相比,禅堂更如水波不兴。

  后灵隐寺屡遭大难,都是靠他化解,他的法眼剑几次出鞘,都是在灵隐寺外如镜像万法,格杀了几个名动江湖的人物,才保全了灵隐寺至如今。住持七茉比丘尼与他在佛法上有缘,曾经在一个大雪夜挑灯为他讲经,使他禅剑通明,法眼出鞘在寺中迎雪舞剑,无一片雪花可以落地。

  他也由此顿悟“正法眼藏”,将禅宗武道溶于剑技,使得“玄瞳镜剑”被提升到了一个从所未有的境界-“世间万法,一切如明镜在心”。

  灵隐寺为他单独修造了一排精舍,缘因他父过世后,宗家里兄弟间争夺家主之位,甚至拔剑相向。他天性单纯孤傲,喜出世多于混世,再加上禅心已起,便退出家主争夺,隐居于灵隐禅寺,带发修行,转为居士,这一住,便是十年。

  作为比丘与比丘尼同寺修行的禅院,灵隐寺更为通融,他久居于此,一切生活起居仍然维持着自己在家中的习惯。寺外茶园边有一处小食肆,他酒瘾犯了之后便会去那里饮一壶“仙居醉”,黄昏时分的寺外灵风如扇,吹得食肆廊下的油灯明灭不定,如淡泊人生里的一星弱火。

  他刚想迈步往华严殿里走去,和七茉住持打个招呼,说今天的早饭不在寺里吃了,突然觉得身后剑意如潮,席卷而来,不过这潮势却并不骇人,反而轻轻环绕于一旁,安静如老僧入定。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背后背着一把长剑的女子站在廊道里,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没有因为刺眼而眨动半分。

  “可有打探到什么吗?”

  “江湖中已经传遍,燕泊月此行杭州灵隐,为的便是解开手中燕笑我给她的令牌的秘密。据传令牌中蕴藏着燕胡桑的绝世武学和藏宝遗址,而可以解开令牌秘密的人,便是您蓝大先生了。

  蓝大先生沉吟了一会儿,对背剑女子说:“去歇息一下吧,观澜。如果不出我所料,很快便会有人来找我们了。”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死水微澜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死水微澜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