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王神色不改，迎上我的话，“公主不想知道，三十万两黄金怎么到的威远将军手里吗？”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往一边移去，不出片刻，再度收回，落在我身上，有那么一霎，他眼底涌动的光，尽是杀意。
南梁王大笑出声，说道，“权倾朝野的穆将军，你来给这胆大妄为的公主说说，威远将军是怎么得到的三十万两黄金。”
穆敏没有搭理他的话，坐着饮酒，我们等了片刻，丝毫不见他有说话的动向。
这栋楼，自一楼以外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笙箫之曲，有宛转悠扬的，有低弹浅唱的，有欢呼声，有人笑声，有窃窃私语声，每一层，都要比我们这一层来的尽兴。
御宴之喜，举国同庆之喜。
我要坐下时，耳边传来穆敏义正言辞地说话声，“是我送去的。”
我半蹲着，朝一边的穆敏看，他并没有转身看我，而是抬首注视着南梁王，“三十万两黄金，我亲手送到威远将军手上的，那三十万两就是贡银。”
原来如此，难怪那一夜风雪夜，他来的那般猝然，原来真相如此，难怪一向冷漠如冰雪的人，会互生一霎柔情。
此时此刻，对于眼前的人，我忽然后怕的不像话，这么些天下来，我究竟轻而易举地入了他多少圈套，我竟然无从得知。
我朝他借钱，就是为了缓解阿爹锻造兵器的金钱，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是我，亲手断送了阿爹的性命······
南梁王似乎很是得意，朝我看着，大笑了一声，忽然他收起笑容，一手指向我，“另一个人便是公主。”
我跌坐在地，没有丝毫反驳之心，真的，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和穆敏在一起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哪一件会将我推到万劫不复，哪一件事情又会侵害到我在乎的人。
“将军府三公子穆伟联合公主偷盗臣的贡银，天理不容。”
南梁王刚说完话，我一抬眼，便看到对面身穿天青色衣袍的人，正襟危坐间，抬起头亦是朝我看，神色慌措，以至于他手里面的酒盏在南梁王话落的时候，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亲耳听到。
我忽然想起不久以前，穆敏说给我的一句话，人但凡所爱总会招致杀身之祸。
是啊，我爱银两胜过一切，那是因为我帮不上阿爹任何的事情，但是银子却是可以的。
大阿爹懒懒地靠在后背上，没了先前那般的强盛之气，到如今却是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我看不出他到底是相信还是质疑。
我不会声辩，就如阿爹给我说的一样，真相只能用来等，越据理力争越会将自己逼到走投无路的地径。
但照南梁王的话来说，来长安这些天我唯一收到过银子的就是那个自称三嫂的人，给我送来十万两黄金。
莫非——
可是那一日，那人毕竟人美，性情又温和，想来不会是什么心存坏心思的人吧。
我才一想，便在人声鼎沸中看到自殿外走来一个女子，身披栗黄色的长衫，后摆拖在地上，轻盈如一条河流，她头上戴着繁重的首饰，行走时钗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区别那一日的清减，今日她盛装出席。
只等着她走入到大殿中心，对着大阿爹行了一礼，“皇阿玛——”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大阿爹便站起身来，笑的合不拢嘴，“快快起来，朕还想着，今日御宴之喜，怎么不见怀柔公主——”
原来她便是贵妃所生之女，深得大阿爹喜欢的怀柔公主——穆枫。
“皇阿玛哪里的话，昨日还去养心殿给皇阿玛奉茶了呢。”
她笑说间，顿了片刻，然后作揖行礼，神色严谨，“皇阿玛，有一件事儿臣自当如实相报——”
大阿爹自然宠爱她，笑道，“想说什么，站起来说，地上凉。”
穆枫并没有起来，而是一直跪在地上，“儿臣和将军府三公子关系向来好，这些满朝文武百官都知，前些日子，他前来送给儿臣十万两黄金，嘱咐儿臣务必要将银子送到穆清手上。”
她说话时抬眼朝我看过来，“儿臣也想穆清，也知穆清爱钱的性子，所以就应下来，将银子给了穆清。”
大阿爹朝我一看，问道，“怀柔公主所言是否属实？”
区别于先前对待怀柔公主穆枫的温慈，对我他又恢复了严肃之态，我点了点头。
穆敏看我一眼，还未等我再去揣度大阿爹是何种心性时，穆敏直身起来，走到大殿正中心，在穆枫一边站定。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弯身，直挺挺地立着，“公主立下大功，无人细说，却是满堂文武都拿旁的事，压下公主的功劳，若大昭奖罚不明，何来长治久安一说？”
穆枫站起来，迎上穆敏的话，“将军所言，句句在理，但赏罚分明的前提是，为人要光明磊落。”
穆敏一笑道，“穆清光明磊落与否，那是皇帝的事情，公主如此关心国家朝政，是不是贵妃自小没有礼教宫中女眷不得干涉朝政？”
穆枫摔了袖子，折身落座，夜风静静地吹入殿内，吹开了悬挂在云窗上的帷帐，吹开了穆敏薄如蝉翼的衣袍，也吹开了我的心事。
可是我的心，已如死水，再无半点波澜，我和穆敏纠缠越多，只会失去更多，不是吗？
他口中区区应下的三十万两黄金，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断送了我阿爹的性命，谁知道他的心里还藏着何种龌龊事。
换做以前，穆敏能为我说话，我大概要高兴地飞起来，四下奔走相告，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对我的厚待，唯恐世人不知他也如此深情于我。
我并未看他，却是抬头迎上对面的男子，他朝我淡淡一笑，那双眼睛里流动的光，那样的咫尺相近，我想我在哪里见过，却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来。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穆敏说话间忽然双膝一跪，直直地跪在地上，挺直了腰身，双手作揖，“臣不顾天下人，不顾世俗之眼，不顾公主已有婚约之名，臣心悦公主穆清，恳请皇上，赐公主于我。”
他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我耳边，如是干旱的庄稼久逢甘露，而甘露的来势又太过凶猛。
我恨这样的人，恨这样一步步深入到我生命里的男人，恨他，却又明白他的用情至真。
我为大昭人尽皆知的公主，与韩承肆的婚事，自然是天下人都知道，穆敏权倾朝野，就连大阿爹都要忌惮他。
但是这样的人反而不会恃宠而骄，而是愈发尽心竭力地守着大昭的天下。
他违背了伦理，违背了天下人的期待——
因为那个人是我，是我穆清。
大阿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闷头喝着酒水。
一殿清风，拂在人身，这样的盛世之夜，本就难逢。
未等大阿爹的话，我对坐的那个男子，站起身来，衣袍静静地洛下来，此时此刻，他并不像以前那般轻浮，而是神容严肃。
他款款而来，经过穆敏，走向我，夜风送爽，迎面吹来，我眼下一湿，不知何故。
“穆清——”
他轻轻唤我一声，我没有搭话。
“我就是你该要见的那个人，韩承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