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爹，就不怕我要这江山万里？”
他失笑一声，伸手招了招，他身后一众的人都奉命离去。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老妇人，皇上，还有我。
我像一个出征辞别父母的孩子，他像是一个父亲，在烛光里分外慈祥，一点的火烛，将我们每一个人，内心寒凉的地方都照的暖了一下。
哪怕只身一瞬间，都已经足够了。
“穆清，你争不起。人心太软，坐不上去。”
我笑一笑，喉间一痛，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才将所有话，那些不计后果的话，脱口而出。
不再颤颤巍巍，不再欲擒故做，直截了当。
“儿臣只想恳请大阿爹，放韩承肆回南梁。儿臣不死，韩承肆一天不能离长安，儿臣若战死，他有回去的理由。”
皇上没说话，反而是抬头看着端立在一边的妇人。
好半晌，夜风静静地跌宕在我们周围，风云呼啸，我们静静地做着生死交易。
韩承肆，若你能回南梁，今生你我再不相欠。
今生不想欠，来生便不会再遇见。
我表面越镇定，内心就越兵荒马路，我掂量不清代价，或许是自不量力，或许是得不偿失。
但是我不想再亏欠那么多人了，韩承肆已经因为我枉费了十几载的光阴了，我再也不能让他卑躬屈膝地做着俘虏。
表面风光，背后辛酸，我只知三分。
“大阿爹应你。”
我起身转身面向御宴楼外面，大风刮起，卷起帘幕，外面天黑风啸，像是在宣判着一场必然的血腥之战的终结。
没多久，外面进来几人，手中端着方盘，放盘之内是叠放整齐的军甲。
银色军甲，利箭，黑靴，血红色的披风，银盔，
那老妇人带着我进了隔间，服侍我换好戎装，我又在顺手扯下一块黑布，蒙在脸上，整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姑娘，后世人会忘了你。”
我笑笑，“那不重要。”
“姑娘在乎什么？”
我的目光从铜镜里移开，投到云窗外黑黝黝的夜色里。
“于我而言什么都重要，但是一切又没有那么重要。”
那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情，走失了大半，我早已经记不起什么于我而言是重要的了。
她帮我系上披风，带上银盔，望着镜子里，那双再没有神光的眼睛，温柔地说，“韩承肆，姑娘不说，奴婢知道。”
我笑笑，眼睛里除了泪光以外，什么都没了。
“他叫耶律毓。”
她含泪点点头，别过脸，身子却是一直在颤抖，哭成了一团。
我起身，再不去看她，拿起桌上的长剑，决然离开。
我出去的时候，大殿之内早已经空无一人，除了回旋的风声，以及千万万万明亮的烛火，什么都不剩。
抬眼往外望去时，黑压压的一群人马，我想是皇上特意留给我做戏用的吧。
我摸了摸冰凉的长剑，压心心中所有的牵挂，一扎头走向血雨腥风里。
我出了御宴楼，下了石阶，翻身上马，抽出手中的长剑，一声厉吼，策马而行。
天上漆黑，忽然雷电交加，冷风呼啸打来，我们顺风而行，轻而易举出了皇宫，往城外走。
一路顺遂，电光石火里，我看到了道道宫墙，还有那朝东的宫殿。
东宫，我和韩承肆虽未住多久，却是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与爱相关，与爱人相缠。
我忽然像是一头猛兽，穿行在电闪雷鸣里。
城门一瞬打开，我们驾马而出，外面南梁的千军万马，闻风而放肆。
他们欢呼大叫，拎着弯刀，骑着最野的烈马，快如闪电，一霎朝我们杀过来。
我们一个个奋命搏杀，像一头了无人性的困兽，遇敌杀敌，遇人便砍。
血腥的味道交织在这个夜色里，闪电将一切的血渍分明，而我忘记了一切，在沙场之上驰骋。
穆敏，我曾经说过的吧，哪怕你上了战场，像我这样的人为了追你，也是赶去沙场追人成婚的。
我们杀，被他们杀，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我看到南梁王一个人端坐在马背上，露出狡黠的笑意，我知道，他该是上当了。
南梁的人生性狂野，杀人不带眨眼睛，半柱香的时间不到，我的人早已经死的所剩不多。
我不知道这些无辜的士兵，背后会有多少牵挂他们的人，只是觉得这些人的无辜，是因为我。
南梁王忽然大笑几声，“小子，当年让你跑了，今日看老夫不要了你的小命。”
他的声音洪厚有力，响彻云霄，穿透夜的漆黑，将原本的电闪雷鸣一瞬间淹没。
天上地下，寂静的可怕，黑暗滚滚而来，像是吞噬人的妖怪。
我才想起为何第一次看到手中的剑为何这样熟悉，原来它是穆敏的佩剑，御赐的佩剑。
见此剑便如见皇上，他曾经给过穆敏那样大的权势，可是一夕之间，全部收回。
所以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才那样让他欲罢不能吗？
南梁王大笑着策马飞来，我眼见他拎着弯刀欲要一招将我斩死时，双脚一蹬，飞向空中，几个翻腾下来，我便落地，稳稳当当地站着。
南梁是边塞之地，是马背上的部落，同他在马背上拼杀，我真的是自不量力。
所幸便下地而站，至少那样能让南梁王轻易入了圈套。
真如我心中所想，他笑着翻身下地，黑色的袍子，在火光里同夜色一样的漆黑。
我忽然望着他老娶的容貌，竟然再无一点恨意。
这样的年纪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早已经儿孙满堂，含饴弄孙了，他如今这样领兵征伐长安，不是为了至高之位，不是为了让南梁从此名垂千古。
他只是寻上他的儿，他的妻，回南梁平安度日。
最开始的一切，是他的计策，假以用贡银一事做文章，然后将我们这群人紧紧绑缚在一起。
本想着我们会因此内乱，却不曾想到，镇国府和我从来都是一体。
反而皇上用了他的计策，将一切顺理其章地推至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他杀镇国府的人，就是告诫我，争的后果将是什么。
他将韩承肆和他的母亲绑缚在我周围，就是警示我，人，活着，不能只是因为自己是谁。
我提剑迎向南梁王，几个回合下来，他倒是有些吃力。
他们那样的年纪，我知道怎么用巧力，耗费他们的精力。
就如阿爹那晚一样，也是被我这样折腾，最后死在了穆敏手里。
也许他唯有挣扎吧，或许他曾经奋命挣扎过，这样穆敏才能狠的心下得了重手吧。
可是一切我想的太简单了，南梁王并未如我所愿，而真入颓羸之地，反而是给我一种假象。
在我是粗心大意时，他侧身一转，弯刀一拉，我便看到一点亮光，从眼前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