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御宴之日还有一月有余，我不明白阿爹为何要马不停蹄地赶我走？
我们边塞之地，二月最是荒凉的时节，大风肆意，沙尘卷天铺地，放眼一望，天上地下皆是大漠风尘之色。
“刀叔，可还有几日到长安？”
我撩起车帘移身走出轿撵，坐在车辕上和刀叔有一搭没一搭撇着闲话。
“这风沙天气，少说也有半月的路程。”
我哦了一声，举目望着天昏地暗里行进的军队，他们似乎不知疲倦，永远是一幅无痛无伤无累的神色。
“公主，是想问什么话吧？”
不愧是看着我长大的人，我这点心事刀叔都能知晓，想来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阿爹为何要赶我走？”
刀叔正策马扬鞭的手在空中之滞了一下，而后缓缓地抽在马背上，“是你该回长安的时候了。”
“那南梁的人为何要半夜前来诈唬我？”
“那是南梁的事。”
“那大昭的将军呢？”
因为提及穆敏我刻意压低了声音，刀叔侧过脸盯着我看了半晌，才接言道，“公主就和从前一样活着就好了。”
风沙一道道卷天铺地般拂来，混混沌沌间我没看得清刀叔脸上刹那即逝的神光。
我支起一条腿，洒脱地朗笑一声，“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早在那日阿爹突然让我离开边塞起，我便知道事情远非表面上那般简单，或许也只是我想多了。
毕竟姑娘家家的，总爱胡思乱想。
好大一会儿我和刀叔谁也没再说什么，因为很多事对我而言，如是雾中花水中月，本来没什么大的事情，我偏生的尽往权势纷纭上想。
都怪我那老不死的阿爹，自小到大，日日讲起的故事不是打打杀杀，便是江山易改的伤春悲秋。
“我阿爹相中的真是刚及笄的姑娘？”
刀叔哼了一声，温言道，“又是哪个瓜娃子告诉你的？”
“前几天不是输了三十两白银，那军中将士顺带说与我的。”
“也不算刚及笄的姑娘，就是比你阿爹小了很多岁。”
“他这是老牛吃嫩草啊，刀叔，他赶我走，就是为了纳一房妾室。”
“差了也就三个年轮？”
“三个年轮？”
我惊叫着站起身，马车颠簸，我颤颤巍巍地扶住轿撵，声嘶力竭道，“他这真是作孽啊！”
一边的刀叔见怪不怪，伸手让我搭着，我复又坐下来。
他驱动马车，面不改色道，“这是缘分的事情，哪里牵扯作孽不作孽的。”
“那也是孽缘啊。”
当真是晴天霹雳，早知道我那阿爹如此的老不正经，如此的衣冠禽兽，我哪里会低三下四向穆敏赊欠银两？
想到此，我内心还是涌起一股酸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直弥在心口处。
我到底不再是他最疼爱的姑娘了，以前饶是他是边塞顶大的将军，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当着他所有的下属作弄他。
那时候阿爹总会尴尬地当着一众士兵说，我是他的摇钱树，可不能得罪。
温慈的目光如是一道长长的细线，一端是我，另一端是他，我们彼此相扰，彼此牵挂，却又彼此羁绊。
穆敏一来剪断了那根线，从此啊，我穆清终于成了自由自在的人儿了。
“去了长安，你该是要见见他的。”
刀叔才见我平心静气下来，便见缝插针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楚俏也让我去见他，是啊，是该去见一见的。”我靠在轿撵上，心下盘算着自己的事情。
这个韩承肆，不就是念着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屋生才结下的缘分么，此番去了长安，我就要让他见识一番，穆清该是何人。
“他在长安等了你十几年。”
刀叔说话间转头看向我，眼目慈祥，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亲近之人的事情。
可明明我才是他该体恤的人啊。
“我没让他等，我们两个斩断那层关系，什么也不是。”
刀叔欲要说什么时，穆敏自前方驾马前来。
他紧忙牵住马，我晃晃悠悠地抓着轿撵，瞧瞧我这阿爹，一手带出来的老将士行事都是如此轻浮。
“眼看天色渐晚，今夜就在此地扎营休息吧。”
穆敏端坐在马背上，神情淡漠，气质潇洒，他侧着头往我们后边的铁骑兵望去，过了好半晌才移目至我身上。
“将军怎么安排，我穆清便怎么行事。”
我一身自在地坐在马车上，迎上他静水流深的目光。
他倒是没什么闲情逸致和我说话，正当拉紧缰绳策马时，我出声道，“穆将军——”
穆敏压根没有理会我，北风扬起一片黄沙，只等着沙尘消散时，那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自觉尴尬，对刀叔说，“其实我想问问他别的事情。”
“公主的事情自己做主。”
刀叔的性子和我那老不死的阿爹一个样，有时候无所顾忌，能轻易与人谈天说地，有时候又高深莫测，让人揣测不清心思。
舟车劳顿，我时而清晰，时而昏昏欲睡，身体极度乏困，像是被什么碾碎了一般，可是脑子里却是出现边关的一幕幕。
我想楚俏，虽然她总是对我动手动脚。
问过阿爹，可不可以让楚俏陪我一起回长安，阿爹坚决反对，说楚俏是要给他养老的。
······
很多过往，如是大梦一场，醒来以后总让我失落好一阵子。
毕竟我在边关生活了十几年，感情深刻自是不言而喻，可是我不明白，夹杂在那些往事里的还有穆敏眉端歇雪的样子，以及他身穿金甲撩帘朝我一望的神态······
大概是他救了我一命，再加上他权倾朝野，多金，我才会对他生出了旁的心思吧。
一想到我匆忙离塞，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连贴身的银两也没有，这到了长安怎么活？
即便我有几个哥哥，可是毕竟寄人篱下，再以我的手脚去浪财，怎么不可以？
正当我想的入神时，耳畔传来马的嘶鸣声，我抬眼望去，只见到穆敏驾马与我们同行。
他还是一身盛气，龙章凤姿，眉眼轮廓，如是山水一相逢。
我撑着身子，端望着近在咫尺的穆敏。
“穆将军，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
他朝我淡淡一望，神色冷漠，似是毫不关心一般。
“你再冷，再寡言少语，再对我置若罔闻，那也没事。”
我顺了顺衣袍，支起一条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到了长安，我自会找人打问出来。”
我说的津津乐道，而那人压根没什么反应，我侧眼看看旁边的刀叔，他尴尬地扁了扁嘴。
“我阿爹找了一个和我岁数相差无几的姑娘，穆将军，年岁不是问题。”
我话音刚落他便侧身一跃，翻下马背，直直朝我走来，正当我愣神时，他一把扯住我将我拉下了马车。
刀叔那老头，当真是见死不救，他一拉，我一跌，我堂堂大昭的公主便扑在了大漠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虽说我是女儿家，但脸皮于我而言，那是别人家的脸皮。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啐了一口，也不怒，只是瞧着穆敏看。
他远远地站在一边，不悲不喜，不怒不哀。
“穆敏，我要嫁给你！”
这一句话，我喊的惊天动地，我要让这数万的士兵知道，我穆清中意于他。
风声呼啸，将我的厉喊声吹刮的四分五裂，一众士兵旁若无人的经过我们。
到最后我和穆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边，他就那样站着，一身金甲，在夕阳下闪着微微的金光。
“你此话当真？”
他朝我走来，靠近我时，轻声询问。
我脸下一热，口齿都不利索了，“你······什么·······意思？”
穆敏居高临下，我仰脸倔强地逞强，可是我还是怕他。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是。”
他勾唇一笑，侧身往一边望去，半晌以后，他再回过头，“姑娘家该自尊自爱，离了边塞没人会把你当块宝。”
穆敏的话我始料未及，我抬头时正好看到他眼睛里一闪即逝的厌弃，我欲要说什么时忽然止住了口。
一向爽朗纵情，一向被人抬爱，我自小到大没有听过这样重的话。
我是大昭的公主，我大阿爹，二阿爹，三个哥哥，还有太子哥哥，他们自然会拿我当做宝。
凭什么要他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我虽心里这样想，但一字不敢外泄，我现在命在他手里，不得不服软。
我一边怔怔地盯着他看，一边往身后退。
穆敏似乎能戳穿人心事一般，步步紧逼，最后俯在我耳畔，冷言道，“想想你都给一众人带来了多少的灾难。”
我再回神时，他已经迈着长步走了，晚风来去，扬起了他的金甲，我望着那道背影究竟心下一疼。
刀叔返回来接我，问我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摇头，只说穆敏叮嘱我要好生休息，不然到了长安便累瘫了。
所幸刀叔也没再细细追问，我便说累了，进了轿撵休息。
他们晚上扎营后便就地休息，吃些干粮，我事先吩咐刀叔，不要让任何人来叫我。
昏昏沉沉，一觉醒来，撩开车帘，一眼望尽的便是伸手可触及的苍穹，星罗密布，一闪一闪的星子儿，分外好看。
我很想边塞，特别是深夜万籁无声的时候。
不是因为穆敏的话，我才如此伤感，他的话，于我而言便是过耳不记的。
只是他的话让我更想念以前在边塞的日子，开心了就大笑，伤心了便大哭，策马奔腾，浪尽万贯家财······
楚俏如果在，她会不死耻笑我现在这般多愁善感的样子？
还有我的汗血宝马啊，我阿爹会不会为了凑银两将他高价卖给边塞的人呢？
他若娶了年轻姑娘为妾，楚俏会不会受欺负？
······
大漠的风，在夜色里格外的温柔，细细地吹拂，带着些许清冷之意。
我放下车帘，阖上双眼，希望夜色早点过去，明日一来，我便又是那个爽朗肆意的穆清。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穆清，睡意朦胧，耳畔似乎响起那黑衣人清润的说话声。
恍恍惚惚，感觉自己从高山上坠向谷底，周身的冷，如是利箭一般，万箭穿心。
紧随其后，我听到外面传来悠扬沉浑的埙曲，时而婉转低鸣，时而抑扬顿挫······
我喃喃地叫了一声，“楚俏——”
声落，泪水却如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泛滥······
“穆清，穆清——”
来人压着嗓子，撩开车帘低声叫我，星辰的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若若，却是有一种公子如明玉一般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