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尾声
六薰紫2018-04-30 15:102,611

  “后来,我去悬崖下找过他。”

  馥郁堂中,烛火幽微。青螭语声幽幽,如一个说书人,说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稗官野史:

  “干净得一如他从未存在过这个世界……”

  “我知道,他之所以跳下悬崖,是因为太疼太疼了。烈火焚身,生不如死。人到了那步田地,一心唯求一死,只想这一切早点结束。我知道他疼,可是我受的痛苦,半点也不比他少……”

  青螭斟上一杯茶。趁桑梓不留意,尖锐的指甲划指腹,殷红的血滴落入浑浊的茶水。

  “我找到他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那么多的酒,那么大的火,那么高的悬崖……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由于死无全尸,就连骷髅泪也救不了他……”

  “不过,他已经死了。”

  青螭回转头来,对着桑梓惨然一笑,“这一次,是真的永远也回不来了。……也好,也好,一切都结束了。都过去了,姐姐。男人可以有无数个,可是我只有一个姐姐。”

  青螭将茶杯推至桑梓面前:“来,姐姐,喝茶……”

  桑梓牙齿都在颤抖,只恨不能杀了她:“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是我的妹妹,你……”

  “我知道。”青螭打断她,凄然扯了扯嘴唇,“从来没有,任何人都从来没有!阿娘没有——如果那个老妖婆心里哪怕有半分的感情,我也不会变成了现在这样冷血的魔鬼;阿爹也没有——他从来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而阿娘只寥寥几次提起过那个男人,她到死都从未真正瞧得起过我们的阿爹;就连聂戟枫也没有,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妹妹,如果他对我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就不会……”

  聂戟枫。

  聂戟枫聂戟枫聂戟枫聂戟枫……

  又是他,又是他又是他……

  强烈的悲伤窒息一般将心脏紧紧攫住,青螭再也说不出话来,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是想着他?

  为什么就是死,他也还是不肯放过她?

  条约已经签了……

  紫虚国已经投降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已经永远也回不来了……

  永远、永远、永远……

  都回不来了……

  “姐姐,”青螭满脸泪痕,依然强自对桑梓绽开笑容,“你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为了一个男人这样歇斯底里呢?”

  “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男人争个你死我活呢?”

  青螭端起桌上的茶杯,诡魅一笑:“姐姐,请吧……”

  然后蓦然扼住桑梓的脖子,疯了一般嘶叫道:“今天这杯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桑梓一惊,下意识拼命挣扎,但手上的武功已废,哪里挣得过琉璃之身的青螭?

  温热的茶灌入喉咙……

  “啪!”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桑梓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剧痛袭来——

  不,那不是痛,是烫!心头如有火山爆发一般,有灼人的热流从心口爆发,如炽热的岩浆一般涌遍了全身!

  “你……你给我喝的什么?”

  话音未落,桑梓又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冷!

  好冷,好冷!

  她听见身体里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冰冷的寒气传遍全身,她听见自己骨骼与内脏结冰的细微的声响。桑梓痛苦得几欲痉挛,青螭得意而惨然地狂笑不止:“你难道猜不到那是什么吗?”

  “是……篆灵血?!”

  “哈哈哈哈……对,就是篆灵血!是我的血!是不是感觉身体又烫又冷,如烈火焚身,又如坠冰窖?哈哈哈哈!”

  “快了,快了!你马上就会变成传说中的琉璃之身,和我一样的杀不死的怪物!”

  “拥有琉璃之身的人,只要把自己的血喂给有血缘关系的人,便不再是琉璃之身,而喝下篆之血的亲人便变成这不死之身……只要你变成了琉璃之身,我就解脱了……”

  “在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只有你自己和这具不老不死的身体……哈哈哈……好好地活着吧,我要你像个妖怪一样几百几千年地活下去!活在无尽的痛苦和对他的思念里!哈哈哈哈……长生不老?金刚不坏之身?哈哈哈……桑梓,这才是真正的诅咒,这才是真正的地狱,这才是最漫长的煎熬!”

  狂笑中,青螭挥手,将四周的烛台纷纷打落。这小楼事先已被青螭浇满了油,火星一着,便燃起熊熊大火,势不可挡,将一切都吞没。火焰绕上身体,她贪婪地享受着久违的痛觉,火舌疯狂,宛如一次饥渴而酣畅的爱抚。

  她最后一次,张开被火烧得血肉模糊的双唇,以极尽温柔的痴缠,轻轻唤一声:

  “枫……”

  恍恍惚惚中,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夜晚,他孤身,她毫不犹豫地尾随其后,跟着他跳下悬崖。那样大的火势,他一路下坠一路燃烧。山风凛冽呼啸,她抓不住他,怎样也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为她指尖的灰烬……最后她的身体撞上大地,却感觉任何的痛楚——

  她可是琉璃之身的青螭女王!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杀得死她!

  ——可是她却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崖底的乱石堆中,她看着满天璀璨的星辰。这一次,宛如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没有军队,没有杀戮,可是也再没有他的踪影。

  从那时起,她便策马狂奔,千里迢迢,一心一意,唯求一死。除掉这不死之身的桎梏,尽情地扑向火海。

  枫……

  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我爱你啊……

  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她为什么如疯如癫?

  她为什么失魂落魄?

  她为什么泪流满面?

  为什么我在她眼里看到你的倒影?

  我们杀死她好不好?

  把世上每一个觊觎你的女人都杀死好不好?

  可是我爱你呀 ……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呀……

  把她的事情都忘了吧……

  不要在我眸中追寻她的影子

  不要在我耳边呢喃她的名字……

  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逃不过一场又一场嘶哑的凌迟。

  我知道……

  我是一个可怕的疯子……

  我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我是个除了爱你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

  可是我爱你啊,

  我是一个被人丢弃的木偶啊

  一切的生命与灵魂

  都遗失在见你的那个晚上

  可是我是爱你呀

  求求你收下好不好

  这温热跳动的是我的心脏

  切碎了喂给你吃好不好

  这冰冷晶莹的是我的自尊

  摔碎了送给你践踏好不好

  这炽烈滚烫的是我的爱情

  撕裂了踩碎了毁灭了

  支离破碎了

  求求你看它一眼好不好

  可是我爱你啊

  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看我一眼好不好

  爱我一次好不好

  我们一起死掉好不好

  我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吧

  你看这暗无天日世界

  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

  就再也没有了天明

  世间已再无我的容身之所

  那就让我下地狱吧

  只要跟你在一起,

  即使死亡,

  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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