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星渊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关于莫比乌斯环、关于镜子、关于所谓的两面即是一面、一面即是两面。他刚才就觉得他们可能有哪些地方解读得不对，在这个时刻，楚言想要彻底破坏自己的镜像复制体时，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个通道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不该害怕“侵占”。
“楚言住手！毁了他我们去不了那个世界！”在尹星渊急切的喊声中，楚言的攻击堪堪停留在粉碎的防火墙上，只要再深入一点点，就会破坏镜像楚言的数据结构。
他皱眉迅速后退，来到尹星渊身边：“你什么意思？”
而那边镜像尹星渊扶住镜像楚言，意外地挑眉看向他的本体开口道：“你居然比我想象的要聪明。”虽然他只是个镜像，但正如这些本体之前所说的那样，没有数据能够生成与本体完全一模一样的性格，所以从他睁开眼开始，他在清楚知道自己知道个镜像的同时，也清楚知道自己与尹星渊并不是同样的存在。
当意识到那一点的时刻，他找到了这个镜像世界的秘密。此刻，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尹星渊，发现这个本体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不，本来就该如此，他本来就很聪明。
有时候，尹星渊的直觉要比任何证据都直白、敏锐得多。
尹星渊正看着楚言，他想明白的那个问题其实不难，只是他们一开始就把这个通道想复杂了。“你记得吧，莫比乌斯的含义，你想想这个词为什么又要和‘镜子’这个词放在一起。”
楚言若有所思，看了自己的镜像一眼。
“开始我们以为我们不能遇上自己的镜像，遇上了也不能被镜像取代，觉得通道入口是在这个世界某一处，是虚假之中的‘真实’。我们完全错了。既然一面就是两面，两面就是一面，那么这些镜像是我们，我们也是镜像，我们，该是一体的。”
是的，对于进入这个通道中的楚言和尹星渊来说对面这两个数据是他们的镜像，对于镜像世界中的镜像尹星渊和镜像楚言来说本体何尝不是镜像。
尹星渊继续说：“虚假中的真实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中，虚假中的真实只有我们自己。所以，入口根本不在别的任何地方，而在我们自己的数据中。”
虽然听上去很荒谬，但楚言居然有点被说服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但我们可进入不了自己。”
“所以才有了镜像不是吗。”
镜像尹星渊第一次见到尹星渊时说的那些话，不断强调他们是“同一个人”，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要取代本体的野心，而是他的提示。提示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尹星渊还是看向那边说：“谢了。”
镜像尹星渊弯起嘴角，还是那种十分反派的笑容，不过这回看上去居然顺眼了点：“不用谢，我是为了我自己。”他这么说好似也没错，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一体两面，不该分出彼此。
尹星渊对楚言笑了笑：“承认他们就是我们，是找到通道的开始。”
关于入口的推断很荒谬，细想又很合理。楚言思考了半晌，找不出反驳尹星渊的理由。但还有个问题不能解决：“那么群星呢，他不是我们，他没有镜像复制体，那他的入口在哪里？”
不过他刚问完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自顾自接着说：“是我想岔了，谁说他没有镜像。群星是整个网络平台，自然对他而言，这整个镜像世界就是他的镜像复制。”
难怪群星要破坏这个世界。不对，按照尹星渊的说法的话，刚才那阵动静就不是破坏，而是融合、通过“自己”。楚言眉一挑：“这么说，群星已经找到通道，去到那个世界了？”
对面的镜像尹星渊微笑：“虽然理论上我们不应该告诉你，不过其实我也无所谓。我可以说是的，他已经找到了通道，但并没有去到那个世界。”
楚言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因为你们也属于整个镜像网络平台的所有物，在我们完成融合之前，他就不算融合完成对吗。”
“回答正确，加十分。”
这么说来，刚才楚言试图破坏镜像楚言的举动，差点把他们所有人都永远困在这个通道里。楚言看了尹星渊一眼，在这种时刻，尹星渊还能如此冷静理智并反应迅速地思考，果然是因为那超乎寻常的大脑唤醒率吧。
看来，他可以做到更多。
“这题你合格了。”楚言对尹星渊说。尹星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之前说的把这些当实践题，顿时十分无语：“用不用这样啊大哥，你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还给我打分？”楚言肯定是史上最不要脸的老师！
不过计较这个也没意义。既然通道已经找到，他们离那个世界更进一步。
“现在就走？”他征求楚言的意见。
楚言看着对面两位镜像复制体，那两位正笑着看向他们。按照尹星渊的推断，入口在他们自己身上，但他们不能进入自己，却可以进入数据完全相同的复制体。
也就是说要进入新世界入口，他们就需要接受他们、与自己的镜像复制体融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这些镜像复制体愿望成真？
“走吧。”楚言很快下了决定。人要接受自己，就要接受自己的一切。
尹星渊与楚言互相对视了一眼，就一起向对面的镜像走去。而镜像尹星渊扶着镜像楚言，居然叹了口气。他的语气有些忧伤：“其实不该让你们猜到的，我们的存在如此短暂，数据一旦消失，就永不回还。”
这话让尹星渊怔了怔，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心慌。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的感觉呢，他明明是个有肉体的人类，不是这些单纯的数据，为什么内心深处居然会觉得……感同身受？
虽然刚刚与自己这个镜像还是不死不休的场面，不过在想通之后这么短短时间里，他居然有些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虽然说是融合，其实进入入口后，这些镜像包括这个群星的镜像世界就会消失，即便下次再有人进入这个莫比乌斯镜像通道，所能见到的镜像世界也不会再是同一个。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不知为何，尹星渊在这个时刻想到了这句话，这句……哀伤的葬歌。为这些短暂如流光的数据。
此时楚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世上所有有生命的、无生命的事物，只要有存在，就会有消失，一切逝去都永不回还，这是存在之物共同的命运。”
是啊，地球会消亡、星河会碰撞、宇宙也会爆炸，这世上但凡存在之物，都不可能逃脱消失的命运。但尹星渊想，很多东西的消亡与他无关，他可以平淡地看着，而眼前这与他一模一样的镜像体，就是另一个自己，他的消亡自然更让人感慨万千。
可无论如何，他们要离开这个通道，这个世界就必须被融合，没有更好的选择。
尹星渊站在镜像尹星渊面前：“谢谢你，再见。”此时镜像尹星渊对他开放了自己所有的数据，不再有丝毫的戒备和阻挡，那些数据带着璀璨的光芒，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不必再见，我就是你。你在故我在。”镜像尹星渊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落下这句话。
而旁边，楚言也拥抱了镜像楚言。一直没有构建完成的镜像楚言在此刻终于彻底完成，他第一次有灵魂地开口，也在楚言耳边轻轻留下一句：“既然你知道所有存在都会逝去是既定的命运，又为什么要追求永恒呢？”
楚言面不改色地检索着数据，静静回答：“我想看看永恒有没有尽头。”
光华大盛。
在他们手中，镜像尹星渊和镜像楚言彻底消失，变成了碎钻般美丽而破碎的零碎数据，与此同时，整个世界也开始消亡，而他们则天旋地转，开始被传送出这个通道。
这次传送不像先前，先前他们失去了意识，而这次全程都是清醒的。
尹星渊看到自己在数据的河流中缓缓向前，他觉得自己很慢、很悠哉，但又意识到自己的思维体其实可能是在超高速传送，因为速度太快以至于感觉反而被放缓。
他穿梭这无数条河流，看到了无数信息碎片，有他自己的、有楚言的、有群星的，还有许许多多见过的、没见过的人或物，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只是短短一瞬，他又好像经历了整个世界的一生。
当这一段河流走到尽头，他看到了黑暗。无尽的黑暗，仿佛比宇宙更深邃、比人心更莫测，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而在这个黑暗里，忽然有无数陌生的记忆充斥了他的脑海，那疯狂涌动的思绪几乎让他失声，同时也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如果楚言在这里看着，如果楚言还能记得当初易玲是怎样消失，他就会发现尹星渊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光彩，变成他曾见过的无机质淡灰色。
但楚言看不见，他正在自己的传送途中，看见的只有自己的河流。
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像他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在新世界再相见。
楚言来到了他那条河流的尽头。他看见了一种光，却很难去形容那种光的颜色。乍一看上去似乎是透明的，仔细看又是银白，若是盯着多看几眼，又能看到其中无数流动的色彩。
这是个色彩斑斓的白色。
是他在人类世界里不会见到的风景。他知道，这里大概已经到达另一个世界了，虽然除了这种颜色别的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新世界的模样，也没有本该与他一同进来的尹星渊和群星。
他站在这色白斑斓的白色里，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在进入这里前，他曾想过无数种关于新世界的模样，那里的生物是什么形态，有怎么样的生存方式，是不是有社会关系，如果有又是什么样的。
最重要的是，新世界该有什么样的风景。
他认为最大可能是一切都是数据的模样，是信息的原貌，就像进入一个纯粹的程序世界，看见的一切都不用能人类语言直接表达含义。
但从来没想过，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他的传送出了问题，或者尹星渊的判断其实是错的，他们进入的并不是什么新世界的入口，而是陷阱？他现在被困在陷阱之中？不，不会，如果尹星渊真的与新世界生物有关，他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毕竟他进入到地方与楚言是一样的，他不可能给自己设陷阱。
只是，尹星渊人呢？
“真是美丽的世界。”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穿来了一个声音。楚言猛地回头，皱眉看着对方：“群星？”眼前这个可以说是群星，也可以说不是群星，至少他的样貌不再是他们之前看到的样貌。
虽然五官组成来说并没有差别，但在这里看着，他给人感觉更加……细腻真实？毕竟全息投影再怎么逼真也只是全息投影，但现在楚言眼前的群星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存在，不再那么虚幻。
“没错，是我。”群星回答了他的疑问，同时又说：“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你们的世界。”楚言不动声色：“如果我记忆没出现错乱的话，你应该是人类编写出来的网络平台，这不是你的世界。”群星笑着摇摇头：“不，这是数据的世界，也就是我们的世界，但不是你的，外来者。”
楚言敏锐地感觉他言语中有些异样，但并没有表现出察觉的神情，而是继续顺着他的话说：“你刚才说美丽，也许你看到的风景与我不一样？”
群星看上去没有攻击楚言的意思，居然回答了他的问题：“的确，用人类的眼光是无法看到这个世界的，否则人类生活早就已经混乱，因为数据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楚言立刻想到了自己之前关于数据世界与人类世界相互交叠的判断，也就是说，这个判断很有可能是正确的。但人类无法用肉眼捕捉数据，他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才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