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宪德
转眼间已临近八月十五，这几日宫中也渐渐忙碌了起来，德妃娘娘照例要置办新衣和一些新的首饰，下人们也自己动手缝起应节的小荷包，宫内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
这日我得了娘娘的吩咐，替她送一对碧玺翡翠蝶恋花簪子到高答应那。如我所想，这高氏果然是今年刚满二十。说起她的来历还真算不上十分简单：她本是浙江人士，父亲是有名的书法家高廷秀先生。高氏入宫的路径似乎有些效仿当日江苏的王氏——也就是现在的贵人王氏。高氏是康熙三十八年南巡时从外面带回来的。不过初入宫时因着年纪小并未立即得宠，倒是康熙四十年九月不声不响地就产下了皇十九子胤稷，封为了答应；风头正劲的她并没有就此满足，去年又为康熙添了一个女儿。入宫三年来可谓顺风顺水，荣宠万分。可就在这高氏春风得意之时，她的第一个孩子，一岁半的胤稷，于今年二月突然殁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着实让高氏消沉了下去，因她悲伤过度，无心服侍圣上，耗光了康熙的耐心，对她渐渐疏远了起来。可不出三月事情却又忽的峰回路转，不知是谁查出了胤稷的死是高氏同一宫中的许贵人所害，康熙当即便杖责许贵人，降为庶人，打入冷宫。没多久，那许氏在冷宫中也悄无声息地没了。至此高氏才算是缓了过来，重新获得了康熙的青睐，并且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听了这些我心中不免为那许氏觉得不值，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加害高氏，最后却落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非但没有压制高氏，还使她风光更胜从前，可见害人的谋略，也是极为深奥复杂的，若是一着不慎，真是满盘皆输啊。
按说虽然高氏盛宠，但以德妃今时今日的地位，是无论怎样都不必将她一个小小庶妃放在眼中的，不过自上次见到德妃与她甚为亲密，到这次送给她节日礼物，足可见德妃对她另眼相待，其中原委我不得而知，也只是领命办事罢了。
这趟差事办的极为顺利，我将簪子给了高氏又替德妃传了话，高氏依礼谢恩，并未与我再多说一句，我便打道回府了。
秋日的正午阳光依然毒辣，我独自走在高耸的宫墙下，努力让自己躲到阴影之下，忽然间面前蹿出一个人影，我惊得险些就跌坐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大喊，只见面前的男子欢欣却又急切地对我道：“姐姐！”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明所以了；可再看看面前的人，那一声姐姐又确确实实是冲我喊的。猛然间我想到了曾在西鲁特府上知晓的事情——诺兰确实是有位弟弟的，正是大娘佟氏的小儿子——宪德。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我却不知道他是无意碰见还是特意寻我，若是专程而来又是所谓何事呢？
面前的男孩见我沉默不语也不着急，想必是知道了我失忆的事情，只是十分关切地询问我的境况，想来，诺兰之前与这位弟弟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我含糊地应了他，却见他脸上忽的转晴为阴，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继而便压低了声音对我道：“二姐，此次前来是阿玛特意叮嘱的。原本那日出了事后我便应该来，可是你一直住在永和宫内我也找不到门路与你见面，今日可算是让我撞见了。”
听闻他说起是阿玛叫他前来，我心中暗叫奇怪——诺兰不是西鲁特老爷的小妾与人私通所生的孩子吗？那么西鲁特老爷就算再大度也不该还记挂着这个孩子吧；况且观之如今的情况，我似乎也并没什么利用价值了，那么，又究竟为何呢？
宪德依旧是顾自小声说道：“阿玛让我告诉你，你的身世并非八阿哥所言那般，叫你莫要多想，你依旧是府上的二小姐。”
宪德的话有如晴空霹雳——我从康小真，眨眼间变为了西鲁特诺兰；又在一个清晨间降为了程佳诺兰；如今，弟弟的一句话，又让我再一次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这一刻，我不懂，到底是诺兰的命运果真如此，还是我的到来搅乱了什么，让事情如此复杂，如此迷离。
“那我原来的爹娘呢？”我并不知为何会有此一问，或许潜意识中还是宁愿他们就是我这一世的父母的，毕竟我最不希望的就是永无止境的变故。
“他们并不是你的生身父母，不过阿玛已经厚葬他们了；至于你的亲额娘是谁，阿玛没说，我也不知道。”
我的亲额娘是谁不可知，言外之意，我的阿玛却是可以确定的；加之宪德说我仍然是西鲁特府上的二小姐，那么我的生父就应该是西鲁特善。可是事到如今，孰真孰假我真的分辨不出了，我只能顺着旁人的讲述选择去相信，去接受。
我方才只顾着自怜飘零的身世，突然间却想起了一个关系更为重大的问题，忙紧张地问宪德：“既然如此，八阿哥那日为什么要在殿上说那番话？阿玛又为何不据理力争，拆穿八阿哥的谎言呢？”
宪德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解地回我道：“我也不清楚阿玛的用意，只是他似乎是不希望此事再被追究下去。至于委屈了你做宫娥，阿玛心中也十分不舍，只是，当下，还无其他的法子让你出去。”
此刻我已知晓诺兰身上必定隐藏了什么秘密，可是却丝毫没有头绪——直到多年后一切真相大白我才了解，这秘密是如此重大，要如此多的生命去守护。
还未待我回过神，只听宪德愤愤道：“这个八阿哥，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自从去年索额图一事使太子略受牵连，他就好似并不安分了。此番他的所作所为，看似尽忠职守，忠心耿耿，实则却是给我们下了一个大大的绊子。你可知道经他这一闹，我们之前谋划的种种就都白费了。”言罢又无不关心地特意叮嘱我：“二姐，你今后也要多提防着八阿哥。”
我只知道日后八阿哥也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但不知道此刻的他已然与太子一党貌合神离了，今日听到如此消息，就确定了八阿哥已经准备好另起炉灶了，而阻碍我与太子的婚事，就是他为夺嫡而宣战的第一步。
我看着面前的宪德，听巧莺说过，他小我一岁，如今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却也在康熙步入知命之年后早早地随着那些各怀心事、蠢蠢欲动的大人们一起，为了龙袍玉玺而奔波劳碌、算尽心机。不管怎样，西鲁特一家待我还是好的，我心中自然是清楚这段历史今后的走向，也不忍他们继续在太子这条不归路上错下去，便思量了一番，对宪德语重心长地道：“宪德，你也说了太子因索额图一事受到了牵连，其地位已不若从前。以我这些日来所见所闻，觉得太子恃宠而骄、飞扬跋扈、荒废才学、心浮气躁，未必能成气候。加之我前日偶然听闻皇上提及太子，无不显得信心不足，失望有余，或许，你们趁现在另寻良木，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其实我自去了永和宫就再未见过康熙，自然也是不会听到康熙谈起关于立储的事情，我故意言此，只是希望西鲁特善能够相信太子难成气候，早作打算。
末了，我又特意嘱咐宪德道：“事关重大，我今日所说你只需告诉阿玛一人，也叫他莫要外传，切记切记。”
宪德也清楚此事非同小可，认认真真地冲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