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生死一瞬（二）
我这才回过了神，低头只见殷虹一片的衣裙，怀中的胤祥痛苦地蹙着眉，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滚滚而下。霎时间，眼泪如决堤一般翻涌而出，我望着那赭石色马甲上深红色的裂缝，不住地有鲜血汩汩流出，我怕极了，又不得不将心一横，掏出锦帕捂住了伤口。怎么办，该怎么办？彼时我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我托起已然神志不清的胤祥，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指尖，几乎是哀嚎着冲车外喊道：“棋华，快！赶车，去鹤飞楼！”
适才吓得躲到了车底的棋华钻了出来，一看满身是血的胤祥，当即便吓得面如土色。
“磨蹭什么呢？快！再迟你们家主子就没命了！”
棋华醒了神，喏喏应着，连滚带爬地上了车，狠狠扬起马鞭，那马便飞一般地向前奔去了。
我一路抱着胤祥，不住地哭着。我生怕他就这样睡着了，便不停地喃喃着，语无伦次地对他讲着话。胤祥，你一定要挺住，你不能死，绝不能死……
马车风驰电掣，片刻就到了鹤飞楼，棋华从里面唤出了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胤祥抬到了二楼的一间卧房。又将已经昏睡过去的胤祥安置在了床上，简单地包扎了伤口，终是止住了血。我这才有了几分清醒，忙对着棋华道：“你没受什么伤吧？”
棋华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那你快去最近的医馆，找一位大夫来给十三爷治伤。”
棋华得了令，赶忙抬脚就往外走。
“等等！”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叫我心中陡然一颤，我叫住了正欲开门离去的棋华，说道：“我还有点事要交代下面的人，你先看着十三爷，等我回来了你再去找大夫。”
棋华此刻仍旧是六神无主，自然是我怎么吩咐便怎么做。
彼时我才当真是镇静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行刺，隐隐间透着蹊跷。胤祥如今生死未卜，我要做的，既是要救回他如今的命，也要保住他以后的命。我出了门，来到一楼的厅内，只见楼下只有一个小伙计和一个算账的先生。这鹤飞楼上上下下都是胤祥精挑细选的心腹之人，此时此刻也只有托付他们了。我先是对着那伙计说道：“门口有一辆马车，你赶上它，去城西一家名叫慈济堂的药铺，找一位余济新余大夫，就说诺兰姑娘请他来救命，叫他带上治疗刀剑外伤的药。还有，万万不可声张。”伙计道了声‘是’便麻利地出去了。
我又转向那记账的老先生，问道：“关鹤飞在哪？”
那老者面露稍许难色，答道：“少爷他，酒喝多了，正在房中蒙头大睡呢。”
我闻言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对老者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把他叫起来，让他到二楼的卧房见我。”
一应吩咐完毕，我回到房中，棋华果然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胤祥身侧，见我回来了，忙站起了身，带着几分张皇之色地支吾着说道：“诺兰姑娘回来了？那小的就去请大夫去了。”
我沾湿了一方帕子，径直走到床边，替胤祥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冷冷说道：“不必了，大夫我已经差人去请了，你就在这屋里头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吧。”
棋华刚欲张口分辨，只听‘砰’的一声，关鹤飞踉踉跄跄地推门而入，一眼望见了床上那满身鲜血的胤祥，顿时酒醒了大半，不过依旧是有些迷离恍惚。我走上前去，直直盯着关鹤飞那双甚至可以用‘美丽’二字来形容的眼眸，此刻它们正被浑浊与滞涩覆盖着，一览无余地昭示着其主人的醉生梦死、失魂落魄。
“关鹤飞，”我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郑重道：“我不管你为了什么而自甘堕落、昏昏度日，也不管你从今后是否还要如此。但是你睁大眼睛看看，那床上躺着的，是曾有恩于你的人，他遭人暗算，生死未卜。而今正是需要你倾尽全力，以报万一的时候，你能帮助我，令胤祥度过难关吗？
只一瞬间，精明干练之色便突然回到了关鹤飞的眼中。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用不容置疑地口吻道：“鹤飞明白，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十三爷有事的。”
那好，我微微颔首，突然一指棋华，厉声道：“头一件，就是把这个奴才给我抓起来！”
棋华闻言顿时傻了眼，惶恐万分地叫着：“姑娘您弄错了吧，好端端的抓我干嘛呀？小的，小的干了什么呀？”
我狠狠剜他一眼道：“你干了什么我眼下还只是猜测，拿不出什么证据。不过，就单单是你主子身负重伤，而你这个奴才却毫发无损，就够把你抓起来，棍棒伺候的！”言罢我冲关鹤飞使了个颜色，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只一招便把棋华死死钳住。
棋华不甘心地大呼小叫着，我也不再理会于他，对着关鹤飞道：“把他关起来，严加看守，千万不可让他逃了。”
关鹤飞点点头，押着棋华便出门去了。
我转过身，缓缓地走向床上那眉头紧锁、气息微弱的胤祥，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他是在那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奋不顾身地挡在了我的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了我。我轻轻抚摸着他那光洁俊朗的面庞，此刻，它正因剧烈的疼痛而有些许的扭曲。胤祥，你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吗？我在你的心中，竟如此的珍贵吗？突然间，泪如雨下，我再也抑制不住，扑在胤祥的臂膀上，泣不成声。
半晌，关鹤飞推门而入，我赶忙抹干了脸上的泪，抬头问道：“都安置妥当了？”
他点点头，一丝不苟地答道：“妥当了，门口有两人把守，量他插翅难逃。”
恢复如常的关鹤飞果然做事麻利稳妥，我微微颔首，沉思了片刻，解释道：“棋华身上的毛病出在哪，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若真的如我所猜测的那般，他再出去通风报信就不好了，所以只能先将他关起来。至于胤祥，先不要回王府的好，我总觉得……”
话音未落，只见先前的那个伙计引着余济新走进门来，我连忙让出了地方，叫余济新替胤祥诊治疗伤。胤祥那染了血的外衣被余济新褪下，露出鲜红外翻的皮肉，我只见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半晌，余济新替胤祥上了药，包扎完毕，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对我道：“这位公子所受的一刀，虽因冬日衣着厚实，伤口并不很深，然而却距肺部极近，若是再偏差几分，那就真是回天乏术了。所幸，如今观之，大抵并未伤及脏器，然而却也难保万一。只看公子能否熬过今夜了。”
“你是说？”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余济新，颤抖着问道。
余济新无奈地点点头：“若是明早公子未有咳血之症，那便是未伤及肺部，只需好生修养半月便可康复；若是不然……”
余济新话音未落，我已瘫软地跌倒在地，我制止住关鹤飞的搀扶，面无表情地冷冷道：“送余大夫回去吧，明早再去接他过来。”
余济新留下了几包药材，随着伙计离去了。我则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余下的，只是四下茫然的无措，死灰一般的心境……
“关鹤飞，”我木然地呢喃着，“你知道吗，那伙人，不是冲着胤祥来的，是冲着我来的。胤祥是为了替我挡那一刀，才落到现在这生死未卜的田地。”
我摇了摇头，顾自说着：“不管是冲谁来的，他伤了胤祥，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胤祥，如果他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一定要让他们所有人血债血偿。”我猛地抬起头，紧咬贝齿对着关鹤飞狠狠道：“你一定要替胤祥找出凶手，一定要替他报仇！”
闻言关鹤飞的神情却暗淡了下去，他避开我的目光，别过头去，不做言语。
突然间那曾经被串起的一桩一件又呼啸着涌入我的脑中，而关鹤飞那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神情愈加增添了我的怀疑。我意切词严地声声问道：“今日那伙贼人，虽是要取我性命，可是眼见着胤祥为救我而负伤，他们竟没有一丝一毫停手之意，难道你还要守口如瓶，而置胤祥的生死于不顾吗？我想，如果若溪在的话，她也希望你能道出实情，不叫他的哥哥遭受这不明不白的祸患吧。”
果然，关鹤飞闻言动容不已，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狠狠咬了咬牙，道：“我之所以犹豫，不知是否应当开口，实在是因为兹事体大，牵扯众多。即便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我究竟该不该说，只是万一十三爷真有不测，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枉死。其实，要取你性命的，不是别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