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师弈与自己母亲聊完,潇洒地出了门,本是想去厨房找些吃的,却见门房捧在一封帖子正外这边小跑过来。
“给我的?”
门房连忙将帖子递上。
请帖上透着淡淡的兰花香,这边讲究做作,谌师弈依然猜到了来人身份,打开帖子一看果然落款是卢念云。
今晚酉时三刻,锦绣楼,有要事相告。
这来得可真快啊,谌师弈笑了笑,将上好的请帖随意揣进袖中,去找祝天韵。结果就看到自家老爹在揍人,她分外无语,便故意咳了两声。
谌翰吓了一跳,祝天韵趁机逃出魔爪,毫不顾忌形象地往谌师弈身后钻,委屈巴巴地告状:“小十一,爹揍我。”
谌师弈配合地拍了拍他,清冷地眸子定定落在自家老爹身上:“爹,你幼不幼稚。”
谌翰一个已届不惑之年的大侠,被自己的女儿嫌弃幼稚,顿时面皮燥热了起来:“我怎么了,我教徒弟练功,你来掺和什么。”
好不容易将谌翰连哄带劝地送走后,谌师弈掏出袖中的请帖给祝天韵看。他目光在帖子和谌师弈之间打了个来回,有些狐疑:“你打算去?她现在毕竟是太子妃,我不觉得她是不会倒戈的那种人。”
谌师弈摇摇头:“她自然是早已倒戈向太子,但是她永远只忠于自己。所以她是最不希望我和太子再有瓜葛的人,毕竟她要的是那个位置,而我若想抢,她毫无抵抗之力。所以我觉得她这次找我可能是想提前告诉我太子的计划,好让我有所防范。”
“那我陪你去。”
谌师弈摇摇头:“她约了我一个人,你去了反而不好,虽然我并不信任她,不过好歹我们还处于结盟状态,我也想趁机在她身上下点东西,你在我反而不好施展。”
信王殿下先是惨遭岳父大人毒手,紧接着又遭准王妃嫌弃,简直是祸不单行,心中一片凄凉,可谌师弈紧接着一句话又让他凄凉的心田里开出花海来。她说:“而且你的时间得用来筹办婚礼,未免夜长梦多,我希望婚礼越快越好。”
这种任务,信王殿下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仁不让,瞬间不记得卢念云是谁了。
谌师弈出门时看见他正一脸认真地和管家说着什么,眼睛亮得仿佛有火苗在燃烧,竟让她有瞬间失神,他是真得将婚礼放在心上,也是真得将她放在心上。心里缓缓滑过一道暖流,不管那道命格是怎么来的,她愿意相信,他们就是天定的良缘,注定要在一起一辈子。
收起心神,她去锦绣楼赴约,但因为这一个小插曲,整个人连脚步都显得轻快。
到达锦绣楼时,卢念云已经在包厢等着她了,谌师弈很清楚自己并未迟到,那就说明卢念云很着急。
想明白这点,她立刻做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进了包厢也不急着开口,反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就这桌上美味的点心小口啜饮着。
果然,两块点心没下肚,那边卢念云憋不住了,看她一脸憋屈不甘的神情,谌师弈心中的小人乐得满地打滚。明明是拿着情报的人,却不得不急吼吼地主动开口去兜售这个消息,这种感觉想来一定能怄死人吧。
“太子不会让你嫁给信王的,他要在你们成亲前将破坏这场婚礼。”卢念云开口后满以为会看见对方讶异慌张的神情,然而谌师弈只是点点头:“我知道啊,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不作妖才怪。”
卢念云忍不住握拳,直到长长的指甲掐痛了手心才回过神:“看来是我搞错了,谌姑娘对此事一点也不在意。倒是显得我无事献殷勤了。”
“太子妃此言差矣,我不是不在意,我只是在等你说出更有价值的消息来。毕竟,你比我更急,不是吗?”
卢念云咬了咬牙,明明三年前她赢得那么漂亮,为何如今却一再被这个女人压制,她真是不甘心。
“当年输给你,是因为我在乎,而如今我不在乎了,所以当然是你输!”谌师弈清清淡淡的声音传过来,惊得卢念云手一抖,杯中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你……你怎么……”
谌师弈俯低身,贴着她耳朵轻轻道:“很奇怪我能看透你心中所想?当然能看透,毕竟是愚蠢的人类啊。”说这话时,她浑身透着一股妖气,卢念云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你……你不是谌师弈,你是谁?”卢念云惊魂未定,声音发颤。
“你应该调查过我吧?知道我这三年一个人住在山里,你觉得我会是什么?”
谌师弈说完退开,继续一派淡定的喝着茶。卢念云心中却因她这话乱成了一团麻,只能强自维持着镇定,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去看眼前之人,却越看越觉得她浑身上下清冷疏离得没有一丝人气,那双眼更是黑得像要将人吸进去。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无法将眼前人与三年前那个骄纵天真小女孩重叠到一起。
没错,她调查过谌师弈,知道她一个人在深山中住了三年,去山中采药打猎的百姓曾数次见过一名与老虎为伴的少女,但却都是匆匆一瞥,没有人真正与她打过照面。所以,她会是什么?妖吗?不,不可能,这世上哪有妖!
短短几个弹指,卢念云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她知道自己不该被这么几句话轻易唬住,但在桌子下交握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谌师弈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天真无辜的笑:“太子妃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似乎不太舒服呀。那不如我们长话短说,你要说什么赶紧说完,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我要说什么,谌姑娘难道不知道吗?何必假惺惺地问。”卢念云只当她是奚落,声音里都带了压抑的怒气。
谌师弈露出个奇怪的表情:“我当然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为什么要来呢?总不会是想和太子妃叙旧。”
卢念云呆呆望着她,一时间搞不懂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谌师弈看了她两眼,突然展颜一笑,这一笑便生出人气来,看起来完全只是个小姑娘:“真没想到太子妃竟如此天真,居然还相信这世上有妖?”
怔忪片刻,卢念云意识到自己被她玩了,这一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真是厉害,明明她拿着消息,本可以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架势,如今却是狼狈不堪。
“让我想想,婚礼一般再快也要两个月的准备时间,太子想在这两个月里破坏这门亲事,会用什么办法呢?除掉信王当然是最优选,可是这么多年他没做到,短短两个月显然也无法做到。除掉我,这显然与他的最终目的相悖。那么方法就很少了,要么掳走我,要么让我们闹翻,哦,还可以让婚礼必须延迟……太子想用哪一个方案?”
这么一长串话有理有据地抛出来,却毫无咄咄逼人的气势,可她那胸有成竹仿佛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神情却让卢念云觉得无比刺眼。
“谌姑娘方才不是说不在乎吗?那又何必问?”她知道自己该冷静,可没法不赌气。
“既然太子妃对自己的位置不在乎了,那我也不强人所难了,且看两个月后吧,若我赢了,你就继续做你的太子妃;可若太子赢了,我一定杀了你给我让路。”
卢念云入落冰潭,从身到心凉了个透,理智瞬间冻回来了。她赌什么气呢,谌师弈输了也会有个太子妃的位置,而她输不起。即使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是打碎牙齿和血吞,低下头来道:“具体如何做太子没说,但他很有信心地说信王一定会悔婚,而且皇上也不会同意你嫁给信王。”
谌师弈垂着眼,似乎在安静地思索,卢念云没敢去打扰她,过了片刻,她低低道:“好的,我知道了,多谢。以后再有什么消息希望太子妃能及时告诉我。虽然太子与你是合作关系,但他这个盟友不如我可靠,相信太子妃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
目送谌师弈离开,卢念云咬了咬牙,她不得不承认谌师弈说得对。太子娶她只是想借助她和燕子楼的能力来对抗太后一派的势力,可在太子心里她根本比不上谌师弈分毫,等他登上皇位,只要谌师弈愿意,皇后之位一定会是谌师弈的。
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却已经凉了,一如她此刻的心。木然坐了片刻,卢念云缓缓站起身。她出来已经好一会儿了,得赶紧回去,太子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她可不能在这时候让他对自己生疑。
提着两盒点心坐进马车,她迅速将万一被问到时的说辞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纰漏,才倦然地闭目靠在软枕上。她对谌师弈是羡慕加嫉妒的,明明只是个民女却一副什么都不缺的样子,明明惨遭太子抛弃了却又成了信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卢念云几乎将下唇咬破才将那份嫉妒压下去,幸好,谌师弈脑子都和正常人不一样,竟对女子都觊觎的皇后之位弃之如敝屐。睁开眼,她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她一定要帮太子,帮他得不到谌师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