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卢念云的质问,谌师弈沉默,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也知道卢念云并不是真的需要她的回答。
好在,卢念云只伤心了一会儿,便自己恢复过来,除了眼眶还红着,看不出一点失态的样子:“谌姑娘,太子最近频繁召见暗卫,对周边小国和北疆的起义军也很关注。我今日身子不适,便先回去了。”
说着她也不用谌师弈扶,如来时一样,仪态万方地走了出去,只是那背影多了几分凄凉。谌师弈静静看着她笔直地离去,眼中浮起佩服之情,这样的事若发生在她身上,她绝对做不到这样冷静。
直到卢念云走远了,她收回神思才发现自己还拿着那罐香膏。杀人之物偏带着这般甜美的香气,杀人更诛心,半晌她缓缓握起拳,故人心易变呐……
祝天韵来接她时,便见她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
“怎么了?”他担心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谌师弈勉强扯开一抹苍白的笑,靠在祝天韵怀中,恹恹地将卢念云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没想到他竟变得这样狠毒,我觉得很难过。”
摸着她乌黑柔顺的发丝,祝天韵斟酌了一下用词,贴着她低低道:“也许不是变了,而是他秉性如此,之前只是没有机会展露出来罢了。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是每一个感觉到命运不公的人都会去伤害别人。不说远的,我曾吃过苦便是他比不上的。”
谌师弈忍不住笑了笑:“这种时候,你还想着法子夸自己。”语气带着笑意,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心便闷闷地疼起来,忍不住抬手抚过他温柔的眉眼,“以后有我,定护你下半辈子喜乐安康。”
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亲了亲,祝天韵目光灼灼:“还有五日,小十一,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娶你……”
“卢念云都和我说了,太子在关注周边小国和起义军,看来是想要故技重施,将你紧急调出去,他好趁机做手脚。”
祝天韵笑得得意:“且让他得意着吧,成亲后我们便离开京城,他舍不得那个位置,我们便清静了。”
他们这边柔情蜜意,太子府中的气氛却如乌云罩顶一般压抑。卢念云回府后便得从管家口中得知祝佑杞要见她,她压下心中的怒气,面色平静地去了。
“殿下找臣妾何事?”
“太后那边我会替你告个假,就说你身子不适,这段时间你暂时不用去了。”卢念云垂眸静静听着,藏着袖子里的手却忍不住握紧。身子不适?暂时不用去了?只怕是希望她永远都不用去了吧。
“臣妾不懂殿下的意思,太后如今对臣妾很信任,太子如此举动,臣妾怕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祝佑杞皱了皱眉,内心对她质疑的话不满,他想要的是绝对的服从。但此时卢念云还有用,所以他努力让自己温和一些:“本宫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接管燕子楼也有几个月时间了吧,是时候让我看看燕子楼在你手中的实力了。”
卢念云猛地抬起头来:“殿下现在就要完全启动燕子楼?”
“怎么?你做不到?”祝佑杞眯了眯眼。
“燕子楼是我们的王牌,这么早暴露,臣妾担心……”她话没说完被祝佑杞冷冷打断:“底牌是要藏着,可不能为了藏而藏,如今是非常时机,此时不用,纵然留到最后又有何用?”
非常时机?此刻能是什么非常时机,不过是谌师弈要嫁给信王罢了。她神色一僵,意识到了什么:“殿下是……想要杀了信王?谌姑娘会恨你的!”
祝佑杞额角青筋挑了挑,显示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爱妃倒是会替本宫考虑,不过本宫不喜欢别人质疑本宫的决定,就算是爱妃你也一样。所以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卢念云复垂下眼,嘴角浅浅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稍纵即逝:“臣妾失言。”
祝佑杞最满意她的懂事,语气恢复了温和:“将整个燕子楼的杀手引入京城需要多久?”
“要将这么多人悄悄引入进城,必须化整为零再重新集结,算上路上时间,至少一个半月。”
祝佑杞对这个时间很满意,点了点头:“此时便交由你去办吧,别让本宫失望。”
“臣妾告退。”
卢念云回到房中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对于方才在祝佑杞面前的伪装,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是因为心底那份恨在支撑吧。
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她将屋中的鸢尾花、犀角香和香膏全部收拢到一起。原本只是打算偷偷扔掉,可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纤长的手指一点点用力攥紧了布袋口,卢念云眼角挂上了一抹嗜血的笑。祝佑杞,你不仁在先,那就别怪我不义在后。
将布袋中的鸢尾花拿出随手碾碎,香膏和犀角香则小心翼翼地扎好塞进床下密封的木箱里。燕子楼中可不只有杀手,或许她这个太子妃该表现出大度的一面,为自己的“好夫君”准备几个合心意的美人。
五日后,谌师弈与祝天韵的婚礼如愿举行。
这场婚礼不曾请任何权贵,只请了祝天韵的三五个好友,连皇上也是微服前来。看着真如平常百姓家娶亲一样,拜天地,拜高堂,坐在上首的三位长辈都笑得一脸幸福,而平日高高在上的皇帝今日也只是个普通的哥哥,喝完弟弟、弟妹敬的酒,大方地给他们塞红包,还承担起了闹新郎的光荣任务,整个婚礼平淡却温暖。
虽然信王府中没有宾客,只有府中的下人丫鬟做宾客,到底太冷清了些。而祝天韵说了不愿委屈谌师弈,所以他在信王府外摆了一百桌流水席,专供百姓食用。因着只是招待平民百姓的,故而这流水宴只提前了一日找了附近几家普通的酒楼一起承办,太子那边虽然盯得很紧却一点没注意到。
等他得到这个消息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荒唐”。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这些天志得意满的行为算什么?笑话吗?
他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腰撞上书桌的痛感令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谌师弈是真的今日成亲,正在成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拔脚便往门外跑,却被高高的门槛一绊,差点摔个脸着地。
“殿下,您没事吧?”卢念云及时扶住他,双眸中含着担忧,然心中却无比畅快。是她故意选择在此时将消息传进来的,还有什么比让祝佑杞亲眼看见谌师弈嫁人更残忍呢。这个没有心的男人加诸在她心里的痛,她会一点一点还回来!
“备马,快备马!”祝佑杞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神情,甚至他连扶住自己的人是谁都不在意,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阻止这场婚礼!
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信王府门前,门上那大红色的喜字刺痛他的双眼,也令他心中那股恐惧感被无限放大开来。
“殿下,到了,下马吧。”卢念云的声音将他飘忽地神思拉回来,他慢慢翻身下马,凄凉地笑了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真不愧是师姐啊,你一认真我就赢不了你。”
等走到大门前时,他最初那股子气急败坏的激动情绪已经消散了大半,如今只剩下“近乡情怯”。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拍了拍门,却不想那门竟在自己的大力之下被推开了。
今日信王大婚,阖府上下都去参加婚宴了,并未留人守大门。虽然门推开便是影壁,可祝佑杞却仿佛听见了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握紧拳头,大步冲进去。
他循声冲到大厅,一脚踹开贴了喜字的宴会厅大门,屋中人齐齐望过来,他却什么都看不见,一双眼只焦急地寻找那个令他又爱又恨的身影,可是,没有。
只有一身红色新郎官服的信王在敬酒,看着他满面春风的模样,祝佑杞双目几乎充血,指节捏地喀喀作响:“弈儿呢?”她总逼着他叫她师姐,可他最想叫的是这一声“弈儿”。
祝天韵似乎早知道他要来,“师弟似乎来的有些晚了,婚礼早已结束,你师姐已经送入洞房了。不过,也幸好来得迟,皇兄已经离开了,不然见你这般模样,怕是要责罚于你。”
洞房二字太过刺耳,只一想便令他无法冷静,当下欺身上前对祝天韵拍出一掌:“我不准你娶她!”
暴怒中的人是没有理智的,祝天韵并不打算和他硬碰硬,毕竟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他的全部精力都得留着洞房,实在没有在此浪费的必要。因此他借力往后退去,可太子却不依不饶,誓要将他力毙于掌下。
眼见着好好的一场婚宴如今被他搅和地众人鸟兽散,祝天韵也生出了火气,刚好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他抬手打算硬接这一掌。
电光火石间,半空中横插入一道红色身影,电光火石间对着太子拍出数掌,直震得他连退四五步,夹在指尖的暗器“叮”的一身落下。
他面色灰败地望过去,只见一身红色嫁衣的谌师弈立于祝天韵身前,美得惊人也冷得吓人,猩红的血顺着她洁白如玉的手指一滴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