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子府。
祝佑杞为表尊重特地到了门口迎接,却在看见谌师弈从马车上跳下时,脸上得体的微笑被讶异之色替代。他完全没想过谌师弈会来,在他心里,谌师弈应该对他避如蛇蝎才是。
“看来,我不请自来惹人不开心了?”谌师弈挑眉看他,笑容里带着些小小的无理取闹,就像是三年前那样。
祝佑杞一阵恍惚,猜测着她肯来是不是和师父师母有关,毕竟他们曾像最温馨的一家四口一样生活那么多年。“怎么会,师姐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前来,我实在太高兴了。”
“我能忙什么呀,我什么都不会,事情都是你皇叔在忙,我乐得清闲。”话音落,明显看见祝佑杞脸黑了黑,谌师弈却只做不知。
谌翰尴尬地咳了一声:“怎么站在门口就叙上旧了。”
祝佑杞回过神来,忙将三人迎进府中。谌师弈不动声色地看着爹娘熟门熟路的模样,果然,父亲和母亲在这三年里一直和祝佑杞保持着联系,只瞒了她一个人。
“师父和师娘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至少也得两三个月,等我成了亲再走吧。”谌师弈抢过话头。
祝佑杞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这么快?我只听说父王下了赐婚的圣旨,没听说定了婚期啊。”
谌师弈顺着他睁眼说瞎话:“是啊,我也觉得快了点,但你皇叔挺急的。想想也是,他毕竟一把年纪了,着急也正常。”
信王府中,被嫌弃年纪大了的某人无故打了好几个喷嚏,想也知道是那丫头又在编排自己什么了。
说是接风,祝佑杞自然是准备了一大桌子的酒菜。谌师弈看了看,祝佑杞也算用心了,准备的都是他们爱吃的,连座位的顺序也与从前一样。只可惜,事到如今,物也不是,人也非。何苦偏要抓着过去不放呢?
她摇了摇头,却被祝佑杞注意到了:“师姐有什么不满意吗?”
“京城什么都好,太子府的厨子想必也是数一数二的,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假的野味终究是假的。”说着她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野猪肉,“肉质绵软,这猪也未免太养尊处优了一些。”
祝佑杞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她说完这句便收口了。
“我刚来京城时也吃不惯,如今久了倒也适应了。师姐以后在京城住久了,慢慢会习惯的。”他笑着道,看似随口的话却带着试探。
谌师弈摇了摇头:“谁说我要常住在京城了,你皇叔答应我成亲之后,便陪我回江宁府。”
祝佑杞一脸不信:“皇叔肯离开京城?”
“是啊,之前若不是要回京复命,他根本就不想回京城。王府虽然华丽,但哪有在山间逍遥自在。这次若不是樟城突然出事,他早领了巡按的任命,与我一边查案,一边游山玩水了。”谌师弈笑得灿烂,露出期待的神色。
没错,她今日就是来秀恩爱的,同时也是再一次提醒祝佑杞,第一,祝天韵并不想与他抢王位;第二,祝天韵肯为她抛弃王爷的身份;第三,她也很爱祝天韵。若太子能将她这番话听进去,选择收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她也愿意帮这个师弟除掉太后,让他真正坐稳那个位置。
有谌父谌母在场,祝佑杞就算心中被气得吐血,表面上还得维持住僵硬的笑容:“看来,师姐和皇叔的感情很好呢。那我就提前祝你们新婚顺利。”才怪!以为这样我便会知难而退吗?师姐,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祝天韵与你认识才多久,他凭什么和我争?凭什么父王喜欢他,你也喜欢他?输给他我不甘心,这天下和你我都要!
目光落在他几乎要捏碎酒杯的手上,谌师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中的失望,看来,今日自己这番苦口婆心的话注定是要被当成耳边风了。好吧,本来她也没抱什么希望,自己今日来说了这么多算是先礼后兵,仁至义尽,骗人也就骗得毫无压力了。
这顿午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谌师弈开场时说完那些话后便开始认真贯彻“食不言”的优良传统,毕竟心中已经生了隔阂,还要努力维持温情,这活太累了,还是交给爹娘吧。
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饭,又喝了会茶,谌翰实在是没话可说了,这才起身告辞。祝佑杞起身送三人,自然地走在谌师弈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师姐,你的婚礼不会不请我吧?”
“怎么会,婚期定下来我会让人给你送请帖的。对了,婚礼当天记得带上太子妃,毕竟我与她也是老熟人了。以后回江宁府说不定还能替她带些土特产什么的。”
一句话成功打消祝佑杞继续攀谈的兴趣,明明被她堵得生气,可心底却又有一点喜悦。她看着变了很多,但没变的地方更多,比如这一句话将天聊死的本事。这些都是他所熟悉的,真好。
上了马车,谌师弈便一副累得要死地模样,靠在软枕上开始闭目养神。谌夫人瞧了女儿好几眼,欲言又止。
“母亲想说什么便直说吧,吞吞吐吐可真不像您的性子。”谌师弈眼睛都没睁。
“你对小石头……”
谌师弈这才睁开了眼,“在你们来之前我差点准备清理门户,现在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还愿意承认他是我师弟,但以后会如何,得看他。”
“清理门户?怎么回事?”坐在车外的谌翰被她这回答惊到。
谌师弈摇了摇头,说得含糊:“爹,他毕竟是太子了,手上总不会那么干净。”以她爹刚直的性格,知道小石头对祝天韵下毒,搞不好真会去清理门户。这种事还是不要让爹知道的好。
谌翰沉默下来,女儿这句话提醒的对,小石头如今是太子了,已不是他这个师父能管得了的。
“母亲,我看小石头对您很信任。”谌夫人一颤,看向女儿的眼睛满是歉意。“我没有怪母亲的意思,只是想请母亲帮个忙。他既然这么信任母亲,那母亲便帮我骗骗他吧。”
“什么……什么意思?”
谌师弈微微一笑,这样问就是答应了。想来也是,比起徒弟,自然是帮女儿划算些。她俯身凑到母亲耳边,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末了对上父亲探究的眼神,她笑得天真无辜:“我只是不想有人打扰我和天韵的亲事罢了。”
谌翰刚想开口,却眼尖瞧见了信王府门前那个探头探脑的影子,笑道:“天韵那小子倒是关心你的很,这才多久,就迎到门口来了,还怕我们把你弄丢了怎的。”
话音未落,谌师弈已经毫不矜持地掀开了车帘,顷刻间眉眼都染上了笑意。
本来谌翰对这个女婿还多有不满,主要是因为在他心中什么样的男子都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何况这个徒弟整日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年纪还比弈儿大那么多。可现在看女儿这般模样,显然是真的喜欢到了心坎了,他也就释然了,没什么比女儿开心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谌夫人按照女儿的计划,开始骗人。但说是骗人,她却连自己所说所做中哪些是假的都不知道,问到弈儿,她说这样才真实啊,骗人当然要先骗过自己。这样的女儿,她是陌生的,可她知道将女儿变成这样的人正是自己,所以,看到这样冷静懂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女儿,她都忍不住觉得愧疚。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看见女儿和祝天韵在一起时的模样。她的弈儿叉着腰,不知在说什么,一脸的刁蛮无理的模样,祝天韵宠溺地哄着,很快弈儿便消了气,笑得一脸灿烂。原来她的弈儿不是变了,只是只将那些真性情展示给一个人。
十天后,一直关注这信王府动向的太子终于收到了请帖。婚礼定在两个月后,是个黄道吉日,他还打听到信王在素云楼的定了嫁衣,催了几次后,素云楼表示没法再快了,于是才定了这个婚期。
两个月吗?还好,时间来得及,他不必铤而走险用那一招。
“太子妃回来了吗?”
“回主子,太子妃今日照常进宫去向太后娘娘请安了,这个点应该还在宫里。”
“太子妃回来,让她先来我这儿一趟。”
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祝佑杞不知道,他的太子妃在回府之前去见了趟谌师弈。两人一见面,谌师弈便神色大变,绕着她转了一圈后,一脸震惊:“你这是得罪谁了?”
“什么?”卢念云一脸茫然。
给她一个同情的眼神,谌师弈毫不含蓄道:“你身上是用了熏香还是什么,这味道有毒,闻久了会四肢无力,变成个活死人。你这是在哪沾染上的?”
这刺激太大,简直如五雷轰顶,卢念云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惶恐,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罐香膏来:“你看看,是这个有毒吗?”
谌师弈见她如此,心中一惊忙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后,松了口气:“香膏无毒,只是这香膏中的一味材料与鸢尾花和犀角香相冲,三者相遇才能形成这‘呆若木鸡’之毒,你这应该是巧合了。”
然而,听她说完的卢念云脸上却并无半点喜色,反而越发苍白:“我素来爱鸢尾花,府里的人都知道,可香膏和犀角香却是他最近特意送给我的。”
一阵死寂的沉默后,卢念云红着眼圈,声音嘶哑:“他要杀我?!呵呵,我替他办了这么多事,如今他要杀我,就因为我占了太子妃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