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家中因为这天降大雪而放松了警惕,毕竟大雪对夜行是一种很大的障碍,飞天大盗那么厉害的盗贼自然不会选在雪夜作案。
事实也证明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贼人选在了白天作案,不,严格来说不能算作案,只是悄无声息地扔了一份非常嚣张的预告函到院子里而已。
于是,武清第一时间急匆匆的来请谌师弈这个揭了榜的赏金猎人。刚敲了一下门,谌师弈便衣冠整齐的走了出来,见到他毫无惊讶之色,只淡淡说了句“走吧”,仿佛早知道此事一般。
谌师弈当然知道,因为去扔“预告函”的本来就是她。她揭榜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飞天大盗肯定知道了,所以他没必要这时候出来顶风作案。可是飞天大盗等得,她却等不得,县令始终不肯让她去府上查探,可她必须去,所以她需要一个机会。没有机会,那就自己创造机会。
看着眼前这个五进五出的大宅子门前,再想想那个破烂不堪的县衙,祝天韵忍不住低声唾了一句:“这个狗官。”
谌师弈笑看门匾,可不是狗官吗?这位尚东县县令还真就姓苟,是个不折不扣的狗大人。
见他们进来,苟大人便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到底行不行啊。来了几日了,人没抓到,倒让那蟊贼更嚣张了!你信不信我立刻治你的罪,打你一百大板!”
敢这样对他家小姑娘,祝天韵真想将他暴打一顿,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地面:狗官,让你得意,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谌师弈却面色如常:“大人急什么,这是好事啊。这贼送上门来才好抓,他要是一直躲着,那我还真抓不到。先把收到的信给我看看吧。”
武清连忙将那用箭矢射进来的“预告函”递过来,谌师弈接了看得很仔细,好像那不是她所写一样。
“今晚啊……”谌师弈看完笑了笑,“大人,今晚我要在府中布防,保管那飞天大盗有来无回。”
苟县令听她这样保证,脸色才好了一些,但却没有立刻回答。谌师弈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也不催促,就那样静静等着。终于,苟县令咬咬牙道:“最好如此,丑话说在前头,本官只给你一次机会我。”
谌师弈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可以,但我还想冒昧问一下,这宅子里,大人最担心哪一处失窃?”
“你,你什么意思?”苟县令阴沉地看着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因为我想让贼偷成功。”不等苟县令发火,她紧接着道,“这贼人有同伙,若不一网打尽,后患无穷。”
苟县令果然一愣:“你确定他有同伙?”
“自然。”谌师弈神色笃定倨傲,苟县令透着精明之光的小眼睛在她脸上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好吧,本官姑且相信你一回。”
亲自将他们带到自己住的院子,苟县令脸上仍带着不情愿,但还是指了指自己的书房:“我不希望那贼人进到这间屋子。”这位一看就很贪的狗官却并不好色,听说原配在老家,而他在此地没有侍妾,甚至连丫鬟也不多。
谌师弈却不觉得这是他个人品质好,只能说明这人多疑且秘密多,连枕边人都不相信罢了。不动神色地走到门前欧国窗棱纸打量了一番,虽然心里根本不信这里真有重要物品,她仍是点点头:“没问题。为了不惊扰大人,大人今晚最好寻个别的住所。”
话说完,见苟县令眼神一亮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主意。谌师弈转过脸去,只做没看见。
很快到了晚上,苟县令在私宅中等待着,虽然有些焦急但并无半点恐惧之色,这本就是他刻意布下的局,第一次失窃后自己故意表现的紧张,又加强戒备,让那贼人以为东西真在宅子里。可惜啊,不管是今晚还是何时,那贼人注定要扑个空。
当然,他也不担心那个古怪的赏金猎人有什么鬼主意,那个蠢女人先是问他宝贵东西在何处,接着又故意提议他出来住,真是刻意又可疑,不过他听了。一来书房里什么都没有,二来,他故意在离开宅子时让人将卧房里的一个小箱子拿到了县衙守起来。而他也假装住在了县衙,却趁机从后门偷偷溜来此地。
此地他可是任何人没告诉过,伺候的人也都是哑巴,这里才是他最放心的地方。
苟县令这样想着,脸上慢慢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然而没等这笑容完全绽开,他突然颈后一痛,陷入了黑暗。
谌师弈笑眯眯地扔掉手中的木棍:“我真不知道该说他蠢好呢,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放弃了戒备森严的宅子和县衙,躲到这个偏僻冷清,只有两三个仆人还都是聋哑人的地方来,简直是大大降低了他们入侵的工作量。
祝天韵用脚踢踢他:“其实他也算很拼了,你看他这一身乔装打扮,真像个种地的,一般人谁会将这人和县令联系起来啊。”
谌师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向只小陀螺一样在屋中翻找起来。祝天韵看她跟土匪洗劫似的,无奈拍拍她:“乖,要不你去旁边休息一会儿,我来找吧。“
听话地坐到一旁喝茶,谌师弈原本也只是想偷个懒,没想到却见祝天韵轻车熟路般找到了好几处暗格,惊讶之后她忍不住赞了一句:“果然这种事情就该由你们这些疑神疑鬼的皇家人来做啊。”
祝天韵失笑,这丫头夸个人也叫人这么不舒服。
跳过来看他从各个暗格里搜罗出来的东西,果然有几本账册还有厚厚一摞书信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狗官还真是疑心病,都在这屋子里还要分这么多处藏。”
“心里的鬼多了,疑心自然也就重了。”祝天韵随手翻了翻那些账册,还真是买官卖官的,每个官职都有明码标价,衙役一年十两、主簿一百两、牢头五百两……既然是买那就是做生意,做生意那就是为了赚钱。这些买了官的人在任上自然要大力搜刮,把自己的本钱收回来,只苦了老百姓。
谌师弈对账册没什么兴趣,便随手抽了封信出来,不看便罢,一看她整个人跳起来:“将他带走,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想法,我要问清楚!”
祝天韵诧异,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信上:“那是一封不知道谁写给狗官的信,关键不在于信里写了什么,而是信中附上了两个人的画像——他们两人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祝天韵感觉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被抽离了。
“信里说让他想办法拖住我们。”谌师弈苦笑一声,“我怎么忘了呢,我了解他,同样的,他也了解我。我现在甚至怀疑有没有什么飞天大盗,这些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祝天韵缓过神来,伸手揽住身子微微颤抖的她:“他拖住我们,想要做什么?”
谌师弈闭了闭眼,卢念云身上的慢性毒、调动大批杀手入京、试图对祝天韵下杀手、他们打算离开、太后怒斥加快他们离开的进程、引导他们来此地并拖住他们……这些散乱的碎片慢慢连成一条线。
所以,是他们弄错了,所以他的真正目的是……会吗?他真的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了?
再睁开眼时,她手脚发凉,面色惨白:“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腊月初一,怎么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一声苦涩叹息从喉中溢出:“来不及了。”
“你别急,慢慢说。”祝天韵看她这副模样亦是心惊,知道能令她失态成这样的事情必然是大事,但他第一选择还是安抚她。
谌师弈被他轻拍了两下后背逐渐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弄错了,他的目标不是太后,而是……皇上。”
其实她与皇帝不过见过两次,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可是她知道皇帝在祝天韵心目中有多重要,如果皇上出事,他和太妃不知道承不承受的住。
祝天韵呆呆看着她,就在她心中的担忧急剧上升快要憋不住时,祝天韵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像是这才活过来了一般,虽然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可是他勉强扯了下嘴角,低低问:“太子想要弑父?”
谌师弈张了张嘴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们一直以为他和太后不和。腊月初八,太后要去皇家寺院施粥,多好的一个机会,时间也都对的上。此次也许是要对太后动手,可是,我们忘了,太后是绝对希望他坐上那个位置的,他要坐上那个位置最大的阻碍也不是你,而是皇上。”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却没有想到,不是因为他们太蠢,而是善良限制了他们的想象能力。
沉默不到一瞬,祝天韵一扯桌布卷起满桌的证据,出门后扔给一直跟着他们的温芅:“这些和屋里那个狗官交给你。”
不待温芅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谌师弈翻身上马,飞奔而去。此时此刻,什么宵禁什么城门已关,他已经都不知道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京,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