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帝登基后不久,信王便递了辞表,除了信王这个封号没法不要,其他所有职务都卸下了。新帝自然假模假样地挽留了几次,但见信王心意坚决,便也非常为难地同意了。自那之后,信王府的大门便再也没有开启过。
信王夫妇这是被新帝给软禁了,文武百官都心知肚明,但却无人敢提。
毕竟大家都知道信王大婚那一日,当时仍为太子的新帝做了什么。此事当时虽然被可以压下,但在这个“人才济济”的京城里,哪有什么能够压得下的秘密,所谓的压下不过是大家都装作不知罢了。觊觎自己亲叔叔的女人,还试图杀了亲叔叔,即使放在普通百姓身上也是令人不齿的,何况帝王。
一时间,谌师弈几乎被默认为了魅主的妖女,有人得知她是信王从山里带出来的,于是更衍生出狐妖成精的荒诞说法来。
不过,外面流言再怎么传得沸沸扬扬,也不会有只言片语传进信王府。当然,另一个当事人同样不会被流言干扰到,在祝佑杞的吩咐下,每日谌师弈的一举一动都被如《起居注》一般记录下来,呈到他桌上。
与流言所说的,谌师弈被软禁后过得凄凄惨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谌师弈过得很自在,不仅自在而且与祝天韵感情甚笃。他每日都能看到以下内容——
信王亲自为王妃手植的竹子与玉兰浇水,王妃含笑看着,并为信王拭汗,而后两人携手离去。
王妃坚持每日为信王做一道不一样的菜,今日做的是溜鱼片,信王很爱吃。
王妃在紫藤树下练剑,信王抚琴相和。
……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看得他无比生气,却又不得不看。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谌师弈知道自己会这样做,所以故意秀恩爱来气他。
可即使如此,祝佑杞也还是不能狠下心来让人不在记录,他这位师姐狡猾如狐,不能时时掌握她的消息令他很没有安全感。
如祝佑杞所猜,谌师弈当然是知道有人在监视自己的,不过她犯不着故意秀恩爱气她这么幼稚,她与祝天韵只不过是当那监视者不存在,自然地过自己的生活罢了。
从先帝驾崩的悲伤情绪中走出来后,两人的生活简单地像最初在山里时一样,多年后想一想竟是回京后过得最平静最悠闲的一段时间。
两人都是聪明人,从祝佑杞选择软禁他们时,便知道自己大概能舒坦好一阵子——祝佑杞这么做释放出来的信号很明显——我有别的事情要忙,暂时没空管你们,但我又很不放心你们,只能先看管起来,等我忙完再来对付你们。
而祝佑杞现在要忙的事情也很明显——对付太后。
果然,那句俗话说得对,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
郑太后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乖巧的孙子,按她的计划要被当做傀儡的孙子,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刚登基没多久便露出了锋利的爪牙,疏于防备的郑太后果然中了一招,培养多年的心腹被祝佑杞以雷霆霹雳的手段定罪下狱。
不过,郑太后作为历经三朝的老狐狸,自然不是这么容易便能被扳倒的,不然当初先帝在位那么多年早将她除掉了。
一次中招后郑太后迅速认清了形势,一番筹谋后,太后的反击开始了。
随着祝佑杞身边头号心腹当年的太子太傅如今的吏部尚书闫鑫,被御史中丞列出“徇私舞弊”“任人唯亲”“强抢民女”等数桩大罪,罪证确凿,锒铛入狱后。皇帝党与太后党之间的争斗便正式摆到了台面上。
原本应该是用来商议有关江山社稷和天下民生的朝堂竟演变成了乌烟瘴气的战场。
那些真正一心为了天下苍生而为官的读书人夹杂在这样的环境中,眼看着身边的同僚变得面目可憎,一个个都如嗅到腥气的苍蝇一般,眼中只看得见权势,无人再关心百姓的死活。
不过短短两三月,一腔热血便被一次次的冷水泼成抹不开的绝望,随着这些人纷纷辞官,渐渐这大宁的朝堂便彻底沦为了派系斗争的“角斗场”,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看大宁这半壁江山,不会太久了……”一声低低的叹息从信王府中传出。
对面之人闻言“噗嗤”一笑:“这句话从你这位皇后娘娘口中说出来,还真是讽刺呢。”
卢念云不以为意地端起桌上的茶,吹开浮沫,浅抿一口:“果然还是你这里的茶好喝,皇帝还真是什么好东西都往你这送呢。”口中这样说着,语气里却并无拈酸吃醋之意,倒像是挖苦。
祝佑杞刚登基,还来不及充实后宫,所以前朝斗得鬼哭狼嚎,她这个“不得干政”的后宫之主过得却甚是清闲,甚至有些无聊了。
于是,在征得了祝佑杞的同意后,她这些日子隔三差五便往信王府跑。
“哎,你说我当年怎么就为了那人把你给得罪了呢,幸好我幡然醒悟,回头是岸。”大约是午后的阳光太晃眼,卢念云不知怎地就想起来两人最初相遇的那段,嗯,很不美好的时光,感慨道。
谌师弈瞥了她一眼,突然问:“许凡还活着呢?依旧坐在江宁织造的位置上?”
卢念云愣了一下,由衷赞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厉害厉害。”
“不,是你厉害。”谌师弈摇摇头,“从最初到现在,你从来没有报错过大腿,你拥有非常精准的判断力。所以,你放弃卢玉书选择跟着许凡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许凡我也算打过几次交到,他或许不是最厉害的,但他一定是能活到最后的那个。你也是看出了这点才与他合作的吧。”
卢念云咂了咂嘴:“有时候我真挺不喜欢和你说话的,你这人强势又犀利,跟你在一起压力很大的。”
“我倒是挺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毕竟现在能让我欺压的也就只有你了,而且说出去欺压当今皇后,想一想都觉得很有面子啊!”
卢念云搁下茶盏:“聊不下去了,行了,我先回去了,你家那位往这边看半天了,我再打扰下去怕要招人厌了。”
果然她刚刚站起身,一直在外屋画画的祝天韵便拿着一张墨迹刚干的画像走进来:“看看,画得怎么样?
卢念云瞄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差点垮掉,不是祝天韵画的不好,而是这对比也太明显了吧,画得明明是她们两方才喝茶聊天的场景,画上的谌师弈笑颜如花一看便知作画人是带着爱意在画的,可到她却是个后脑勺,背影也非常不走心。
“我真是有病才常常跑来看你们在我面前秀恩爱,显得我更惨了。”她嫌弃地唾了一口,大步流星出门。
身后,谌师弈憋着笑的声音响起:“好走不送,欢迎下次光临哦。”
走在前头的卢念云脸上也不由地浮出几分笑意来,即使她这样一个素来凉薄的人看到这样的感情也忍不住有些羡慕,可是有些人却处心积虑要破坏掉这份美好,还好意思说“爱”,谌师弈说得对,真叫人恶心。
每次从信王府回去,卢念云按规矩要先去像祝佑杞汇报,她知道祝佑杞最不爱听谌师弈与祝天韵情比金坚的事,可她每次都如实汇报,反正现在她暂时做不了什么,恶心恶心这个人也是好的。
这次她如往常一样来到御书房外,却被祝佑杞一声暴怒的呵斥给吓了一跳。应着祝佑杞那声“滚”一名配着鱼袋的官员手里抓着自己的幞头,手脚并用的从里面爬出来。
卢念云倒是不紧张,自打从谌师弈处得知,当初祝佑杞在她身上下“呆若木鸡”之毒并非是要杀她,而是为了得到谌师弈的确认后,她面对祝佑杞就没那么紧张了。别人若被利用了,或许会生气,但她不会,能被利用是好事,至少说明她有价值,不是废棋。
如今,只有她与谌师弈走得近,就更不担心了。祝佑杞想要用她做说客,自然就不会对她做什么。
卢念云看得很清楚,祝佑杞看似爱而不得的偏执,其实心里是很冷静的,他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早些时候,他想过杀了祝天韵,但自从那日婚礼上谌师弈为了祝天韵挡剑后,他便再也没动过直接动手杀了祝天韵的念头,而只是将祝天韵软禁着。
处变不惊地扶了扶发髻,她淡定越过那慌乱的官员,笑着走进去:“皇上怎么生这么大气?”
祝佑杞站在书桌后,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晦暗不明,令人胆寒。伺候的宫人都胆颤心惊地跪伏在地,可卢念云却仿佛没看见,依旧笑盈盈地走过去,将手中提的小篮子放到他面前,“生气伤身,来,喝杯茶,吃块点心,消消气。”
祝佑杞目光扫向她递到面前来的点心,面色稍霁,竟真依言拿起来吃了一块。
“如何?好吃吗?”卢念云笑问,祝佑杞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一旁的宫人却是大为吃惊,皇上从不爱吃这等甜腻之物,今日竟……虽然诧异,但他们仍是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对卢念云都生出一股仰慕来,果然还是皇后娘娘有办法。
卢念云勾了勾嘴角,谌师弈当真是她的福星,比一切高僧开光的护身符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