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药煎好了。”耿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稳稳地走进来。
“拿过来吧。”祝佑杞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显然卢念云苦苦哀求了半天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念头。
呵,他竟是要亲自喂她,真可笑,真讽刺,她嫁给他这么久,他第一次喂她,喂的却是堕胎药。
“皇上!”卢念云突然掀开被子,就那么穿着中衣,赤脚跪在了地上开始磕头,声音凄然,“皇上,求你不要,不要杀了臣妾的孩子——”
祝佑杞眉头紧锁,显然对她的不识大体非常不高兴。
“你在做什么!”突然背后响起一声暴喝,熟悉的声音惊得祝佑杞手一抖,碗里的药洒出去小半。
一道疾风般的身影冲过来却越过他,一把将跪在冰凉地面上的卢念云拉起来,护在身后,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冷冷与他对视:“祝佑杞,你还是人吗?”
祝佑杞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一直以来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是第一次他感觉到事态脱离掌控,似乎有什么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师姐……”祝佑杞轻轻叫了一声,看见谌师弈望向他的眼中满满都是厌恶,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伤心。心脏一阵刺痛,夹杂着滔天的怒意。这算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害怕她会伤心,可原来,她根本不会。原来她真的对自己没有一丝感情,毫不在乎了,所以得知别的女人怀里他的孩子,她根本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生气是为了那个女人抱不平,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劈手打落他手中的药碗,谌师弈冷冷道:“人说虎毒不食子,你倒是比虎还毒。这个孩子你这个做爹的不护着,没关系,我护着。”说着她将卢念云扶到床上,安抚道,“卢姐姐,在这个孩子出生前,我搬来和你一起住,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和你的孩子。”
祝佑杞知道后半句其实是说给他听的,他想这么一闹自己在师姐心里的地位只怕已经跌落谷底,再也拉不回来了吧。
心一点点冷下来,可心冷了又如何,他总归没法放手。只能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道:“师姐喜欢这个孩子的话,等孩子出生了便记在你名下,放在你身边养好了。”
谌师弈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不必。孩子自该由他的生母抚养,而且,你的孩子,我不喜欢。”
好一句“你的孩子,我不喜欢”,祝佑杞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疼完了,没想到这一刀扎进来还是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果然是师姐啊,要么不伤人,要么就是万箭穿心。
“可是,师姐你已经入宫,并且愿意成为朕的皇后了,不是吗?”他双目血红,捂着心口,神情竟似有些癫狂。
“我是答应了,我答应给你一个出生施家的皇后,仅此而已,做人别太贪心。”她毫不畏惧地直视回去,笑容竟有几分邪气,“入宫的是施皇后,而不是谌师弈,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祝佑杞死死盯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身上开出两个窟窿来。卢念云裹着被子在一旁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祝佑杞终于动了,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卢念云眼见瞥见了他血迹斑斑的掌心,眼皮一跳,这人果然已经疯了。
“我明白了,卢氏肚子里的孩子我不会再动,师姐还是回椒房殿吧。封后大典,我会尽快准备。”
被无情的称为“卢氏”,卢念云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给祝佑杞又画了一个大红叉。
谌师弈走到她床边,飞快地握了握她的手:“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卢念云低着头,装出一副害怕发抖的模样。
“师姐刚来,路不熟,我送师姐回去。”祝佑杞说得非常自然,再次刷新了谌师弈对他不要脸程度的认知。
只不过,谌师弈懂的见好就收的道理,毕竟现在她一不能死,二不能把祝佑杞弄死,适当的刺激一下出出气也就差不多了。
两人一路无话,耿忠遥遥跟在他们身后,感觉到两人身上撒发出的森冷寒意,却泰然自若地跟着。
谌师弈余光扫过他身上,果然,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的人,自然不是凡夫俗子。她看得出来,祝佑杞对这位总管大人很信任,他生性多疑,真心信任的人寥寥无几,但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加珍贵不是吗?
如果,将这位耿大总管策反了,知道真相时的祝佑杞反应一点会相当精彩吧?这样想想,她还真是有点小激动呢。谌师弈努力绷住想要上扬的嘴角,诶呀,其实自己这么坏,真的很适合当个反派呢。
走到“椒房殿”殿门前,谌师弈停下脚步望向那一排站得整齐的侍卫,侧目看向祝佑杞,声音平平:“祝佑杞,你这是打算再软禁我一次?”
祝佑杞黑不见底的双眸中看不出情绪,也不回答。
谌师弈却自己嗤笑了一声:“瞧我问的什么蠢问题,我不是一直被软禁着么,也罢,无非就是可活动的范围更小一点。”
“你对进宫就这么反感?”祝佑杞死死盯着她,只觉得她的笑容格外刺眼。
“是啊。”她回答得痛快,“我有多厌恶进宫,你不是一早就知道吗?可是,你明知如此,还是强行逼我进宫。祝佑杞,我的所作所为,真让我怀疑我们之间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那种。”
“你……你是这么认为的?”祝佑杞发现自己的声音满是苦涩。
“不然呢,我告诉你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你会听吗?”谌师弈头也不回地往大殿里走,祝佑杞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毫不在意被禁足在椒房殿。
祝佑杞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舍不得放弃和她相处的机会,跟着她走了进去。好在谌师弈没有赶他走,或者说,她根本当他不存在。
谌师弈漫无目的地椒房殿内四处打量,毕竟这里会是她要生活很久的地方,熟悉一下地形还是很必要的。祝佑杞有些贪恋此刻的安宁,记得小时候就是这样,他像一个小尾巴一样每天静静跟在师姐身后,而师姐是个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好奇宝宝,于是他看得最多的便是她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正如现在这样。
祝佑杞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敢出声生怕破坏这难得的美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过去的影子,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感到幸福。
突然,走在前头的谌师弈停下脚步,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谌师弈终于要赶他走了,但谌师弈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面前那块空地,兀自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对了,你还记得当年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祝佑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问自己,实在是她太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说话了。
“果然是不记得了啊?”谌师弈垂眸笑笑,缓缓转身,语气很轻很淡,却比任何一次都戳心。她说:“你看,这就是你和天韵的差别,你永远也比不上他,永远。”
那一刻,福至心灵,祝佑杞突然想了起来自己答应过她什么。那时候谌师弈一度对诗词歌赋非常着迷,尤爱“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和“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两句。她捣鼓着在屋前屋后种满竹子和木兰,可似乎是山里的那片土壤不适合,那些木兰和竹子总也撑不过一个月便枯萎了。
他看师姐总是闷闷不乐,于是便安慰她说,等他长大能下山后,一定会为她寻一处可以种木兰和竹子的地方,到时候她推开窗便看见竹影摇动,闻到木兰花香。
“没有,我没有忘!竹子和木兰,我记得的,我这就叫人去办!”祝佑杞说着调头便走,那模样像是在害怕什么。
身后,谌师弈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低低笑道:“叫人办,呵呵。我家信王殿下可是亲手种的啊。你怎么比?”说完,背着手慢吞吞走进自己的寝殿,衣袖一挥,重重关上了那两扇金漆描画的朱红色大门。“砰”的一声仿佛命运的转盘突然启动,将所有人包括过去的自己都关在了门外。
傍晚时分,谌师弈在屋中看书,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看去,正对她窗户的那块空地上,很多人正忙忙碌碌地为她种植竹子和木兰。
谌师弈只看了一眼,便兴趣缺缺地将目光重新移回手中的那本枯燥的史书上。其实她真没那么喜欢竹子和木兰了,毕竟她现在最喜欢的是她家信王殿下,所以,信王亲手种的竹子和木兰她当然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别人种的,那还是算了吧,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她这样想的时候全然不知道外头那些竹子和木兰是从哪里来的,等到第二天,她推开门,发现那些竹子和木兰竟是从信王府移植过来的时,差点没气得吐血。
这是祝天韵亲手为她种的,竟被那么多人粗暴的对待,祝佑杞,你好样的。伸手轻轻抚过一株竹子上被磕出的伤痕,她望向皇帝寝宫方向的目光满是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