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佑杞跌跌撞撞冲到椒房殿时,看见的是火光冲天,而谌师弈穿着一身火红色的一群就站在火海正中,他只觉心中仿佛也被那火点着了,脑中一片空白。
耿忠一时不妨便见祝佑杞疯了一般往火海冲去,他心头一跳。
祝佑杞眨眼间已经冲到了屋子前,灼热滚烫的火舌扑面而来,死亡的恐惧令他脚下一顿,身后急忙冲过来的耿忠见他停下刚准备松口气。
然而,意外突生,谁也没想到站在火海中死气沉沉的谌师弈会突然出手。她一抬手,与火焰同色的腰带便缠上了祝天韵腰间,几乎没有给人丝毫的反应时间。
祝天韵耳边划过呼啸而过的热风以及众宫人的尖叫,整个人以猝不及防的狼狈姿态被拖入了火海,感觉到炙热的火舌擦过自己脸庞,他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谌师弈居高临下看着摔在地上的他,眼神冷得像一尾冰冷的蛇,一点点攀爬上他的肌肤,令他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寒战,凉意从每个毛孔渗透进来。
“你……”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刚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便见谌师弈看着他低低笑了一下:“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声音阴冷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祝佑杞心头突的一跳,身体的本能让他猛地一闪身子,那原本对准他心脏的剑硬生生偏了半分,狠狠戳在他肋骨上。
突如其来地剧痛令他眼前一阵发黑,可他却觉得即便是这样的痛也不及他心中的悲痛。谌师弈的眼神他看得清楚明白,师姐她……是真的想要他死,没有半点犹豫不忍。
“你是真的……真的想杀我?”他抽着气,满心满眼地不甘,眼中充血,不死不休。
半个月前,祝天韵战死的消息递到他案上,他第一时间将此事压了下去,明明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谈论,可为什么她还是知道了?
“是啊,我想杀你,这半个月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可是,我得忍着,我怕准备得太仓促,杀不了你。”
祝佑杞瞪大眼睛看着她,喉中血腥之气上涌,他勉强压下去,笑得苦涩:“也好,至少我们的结局也是个同归于尽,生时无缘,死却是要同穴的。”
“不,我不会与你同穴,因为杀了你,我就要去见他了。我会在这场大火中重生,随风去见他。”谌师弈望着远方,眼神中含着憧憬,笑容如怀春少女,可低头望向他时顷刻转为满满地厌恶,“他死了,我这条命每活一日都是偷来的,你以为我很在乎吗?”
祝佑杞不知自己是气还是痛,浑身哆嗦。原来,他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换来的还是这么一句。
谌师弈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他,手上毫不留情,猛地抽出扎进他肋骨的剑。祝佑杞顿时眼前一黑,太疼了,喉头的血再压不住一口喷出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见有人向自己跑过来,而头顶的横梁被火烧得支撑不住,重重砸下来。
“不……”他最后在心底无声而痛苦地叫出来,而后无力感席卷而来,他终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痛,浑身都痛,仿佛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连微微动一下手指头都格外的疼。耳中突然传入一声欣喜地叫声:“皇上醒了,快传太医!”
祝佑杞努力睁开眼,慢慢适应着眼中突如其来的光亮,好容易才看清跪在自己床榻边的耿忠,被烟火薰着了的嗓子发出干涩低哑的声音:“朕……朕还活着?”
“奴才失职,让皇上陷于危险之地,幸亏贵妃娘娘拼死冲进火海将您救出来的。”
祝佑杞有些诧异,忆起昏迷前似乎瞧见一个黑影往自己跑过来,没想到竟是卢念云,或许他从未认真了解过他这位纯粹为了利益交换而娶来的妻子。
“不怪你,是朕自己冲过去的。”就着耿忠递到唇边的杯子喝了两口茶润润嗓子,“贵妃怎么样了?”
“伤了胳膊,太医说烧伤太严重,疤是定然会留的。”耿忠不夸大不掩饰地阐述事实,祝佑杞素来最看重的便是他这点。示意闻言眉头不由地蹙了蹙,模糊想起来最后似乎瞥见横梁砸了下来。
师姐!心头狠狠一抽,即使到了今日,他还是放不下:“皇后呢?”
耿忠脸上划过片刻犹豫,方才道:“皇后娘娘引火烧身,尸骨成灰。”
祝佑杞闻言大恸,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尸骨成灰,好一个尸骨成灰,她竟这般很绝,真的连尸骨也不肯留给他,死后也要化为灰烬,乘风去找祝天韵。
“皇上!”耿忠吓了一跳,幸好太医到了。一番诊治后,提笔边写药方边安慰耿忠道:“耿总管不必忧心,皇上无什么大碍,这口血乃是郁结于心之物,吐出来反而好。”
祝佑杞恹恹躺在床上,想到耿忠方才所说的话,脑中难得浮现出卢念云的脸。从最初的诧异中缓过来,他慢慢想通了卢念云会拼死去救他的原因。
他苦笑了一下,他可不会自恋的认为卢念云救他是因为爱,毕竟他们之间可以说是毫无感情。不得不承认,祝佑杞大部分时候是很冷静的,冷静下来想想之后,便觉得卢念云会去救他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因为利益而紧紧绑在一处,卢念云的荣辱完全依附于他,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若死了,卢念云的船不稳只怕也很快要翻,又所以她自然是要拼命的。
想明白之后,即使冷血如他,心头也不由泛起一丝悲凉。
他这一生,父亲不爱他,母亲大约也直将他作为固宠的工具,亲祖母对他只有拉拢和利用之心,唯有师姐曾真心待他,可那颗真心却被他狠狠舍弃,等到再想挽回时,师姐却早将真心给了别人,留给他的只有杀心了。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多凄凉,最终救了他命的竟然是利益关系,不过也好,他更习惯利益关系。
思及此,他对耿忠招了招手:“朕去见见贵妃。”
“回皇上,贵妃娘娘吩咐了,您若醒了便差人去叫她,想来也快来了。”
此时,绿枝正在帮卢念云换药:“娘娘您也真下得了狠手,这么大个疤,只怕皇上见了会害怕。”
卢念云懒洋洋靠在软榻上,毫不在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再说,我要在这宫中立足,靠的可不是帝王的宠爱。以色事人,色衰而爱迟,这样的命运可不是我要的。”
绿枝咬了咬唇,手上越发轻柔,心里却如同吃了定心丸,她果然没有看错人,像卢念云这般对自己都能下此狠手的人,一定能成大事。
卢念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她并不在意,让绿枝对她更有信心也是让跟随她的人对她更有信心,百利无一害。
伤包扎好的时候,耿忠那边派来传话的人也到了。对于祝佑杞的醒来,卢念云只浅浅对绿枝笑了笑:“我觉得我已经成功了一半。”
“是,娘娘手段厉害。”
卢念云摇了摇头,低低道:“不是我厉害,是她厉害。”
“娘娘说什么?”绿枝没听清,卢念云却瞥见来请的内侍,于是摇摇头,不再开口了。
绿枝跟在她身后,看她一步一步踏上步辇,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仪态万方,仿佛生来便是这般高贵的,并且也会一直这么高贵下去,一步一步走出一条通天之路。
那日,卢念云进去和祝佑杞单独聊了写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不久之后,卢贵妃便被册封为皇后。而祝佑杞身体康复之后,越发倚重其卢念云来。
卢念云批注完最后一本奏折,目光落在墙面上一块略白的地方,不由停留了片刻,那里曾经挂着谌师弈的画像。收回目光,她忽而一笑,这一切也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耳畔响起谌师弈说过的话:祝佑杞此人多疑又自负,你将你到底所求明明白白摊开在他面前,他反而会对你放心。而那些文武百官,他们都是老狐狸,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欲望,擅长打机锋,这或许是正确的为臣之道,但却会让祝佑杞无法放心他们。他们约表现出天下为公,无所求的模样,祝佑杞就越不会信任他们。
“绿枝,大选还有几日?”她起身问。
“回娘娘,还有五日。”绿枝不自觉地皱了眉,她不明白卢念云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大选秀女,为祝佑杞充盈后宫。如果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这牺牲未免也太大了,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这么多年轻姑娘入宫,怎么能不分了她的宠去。
卢念云瞥她一眼笑了笑,认真道:“这是好事。”这当然是好事,这群女人不会是她的敌人,只会是她的盟友。绿枝现在或许还不懂,但总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