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西戎突然撕毁两国盟约,大举进犯。一方是来势汹汹,另一方却是疏于防范,一时间西戎势如破竹,从边疆一路破城,直直杀到京城之外。
卢念云抱着太子坐在火炉边,火光映照在她脸上,照得她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她冷冷扫过阶下哭哭啼啼地一帮莺莺燕燕:“哭什么?敌军还没杀进来呢!哭丧也用不着这么早!”
被她的气势所慑,众人顿时噤声,转为小声啜泣。然,这半年来最受宠的成妃不服,顶了一句道:“敌军都已经到了城下了,你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见皇上,存的是什么居心?为今之计应该赶紧护送皇上离开,万一城破……”
“你说什么?”卢念云看向她,那眼神太过阴冷,有些瘆人,竟叫成妃说到一半的话尽数哽在了喉咙里。
“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该死!”卢念云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成妃被她一激,霍然起身:“臣妾说的是实话,皇后娘娘别给臣妾扣这样的大帽子。”
卢念云将手中尚自懵懂的太子交到绿枝手里,起身,袖中刃突然飞出,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割破了成妃的喉咙。而绿枝也刚好抬手蒙住了太子的眼睛。
众女发出惨叫,然而被她一眼扫过,顿时将声憋回腹中,个个噤若寒蝉。
卢念云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中刃,沉声道:“西戎狼子野心,擅毁盟约大肆进犯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今局势看着危险,不过是我们一时大意而已,我大宁乃是铜铸铁打之江山,京城又岂是这帮蛮夷能够轻易攻破的。只要援军一到,形势便会逆转,将士们在前面守城,本宫会替皇上守好后方,再有妖言惑众,动乱军心者,无论是谁,当场格杀。成妃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在场的都是些养在深闺的文弱女子,何曾见过这般架势,顿时一个个花容失色,抖如筛糠。
卢念云根本连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们,挥挥手道:“本宫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来时还气势汹汹地众女此刻乖得跟小鸡仔似的,一眨眼便走了个干净。
待宫人将成妃的尸体拖下去后,卢念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西戎……
恍惚想起,西戎与大宁议和当日,她在信王府的看着信王愤怒而隐忍的模样,忍不住感慨说:“大宁这半壁江山不会太久了……”那一日的时光仿佛已经过去了好久,而那一日的预言或许即将成谶。
方才她在众人面前掷地有声,说得慷慨激昂,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京城守不守得住。成妃的话其实不错,西戎人势如破竹,避其锋芒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就为了活着便要眼睁睁将京城拱手让出吗?
是,他们这帮皇亲国戚是能够逃跑,能够保命,可是这一城的百姓呢?她是大宁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大宁百姓皆是她的子民,如果为了活着,她要放弃自己的子民,不顾他们的死活吗?不,她做不到,如果,她这样做了,她会看不起自己。
一步步走到内室,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祝佑杞。
那日谌师弈到底还是重伤了他,这半年来,虽然他一直悉心调理,但却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因为这等关系,这半年来,她不动神色地,小火慢炖,一步步蚕食他手中的权力。
静静望了他片刻,卢念云眼中浮出一丝怜悯,祝佑杞只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身子不好的真正原因是谌师弈早对他下了毒。知道他疑心重,如果身体突然变差,他定然会怀疑是否中毒,所以,她做了那么一出同归于尽的戏,让祝佑杞顺理成章的认为自己身体变差是因为受过重伤的缘故。
“皇后?”祝佑杞醒了,瞧见她缓缓坐起身,却不由得咳了几声。
卢念云立刻露出一抹恰当到好处的微笑,走到床边扶住他:“臣妾吵着皇上了?”
“怎么样了?”他问。
卢念云摇了摇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而后喂他喝了药,看他睡下,这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露出一抹苦笑。其实她很想问一问祝佑杞,为了得到这个天下,弑父篡位这样的事情都做了,为什么没有和西戎对抗到底的决心。
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而卧了一晚,再睁眼时,只见外面天色渐渐亮起来,按奏报来看,西戎的兵马今日便该到城下了。
兵临城下,这可真是悲哀的词。
起身看了看尚在熟睡中的太子,弯腰在太子嫩滑的小脸上亲了亲,在起身时,眼中的坚定之色一点点凝聚成实。
“绿枝,给本宫更衣。”
绿枝应了一声,拿了常服过来,卢念云却摆了摆手:“拿本宫的朝服来,本宫要穿正装。”
绿枝拿衣服的手一颤,像是想到了什么:“娘娘要去哪里?”
“去城门。”她扬眉一笑,恣意张扬,“本宫要与百姓和将士一起守城!”
虽然她说过大宁这半壁江山不会太久了,但如今她坐在皇后的位置,便不能当一个旁观者。
“娘娘,你……”
“我知道你想说女人不该上战场,可是,战争从来不会放过女人。”卢念云打断绿枝,没错,她是个女人,还是个出生低贱的女人,可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难道不是一种奇迹吗?既然她已经创造了一次奇迹,那么就让她再创造一次吧。
高昂着头颅,她一步一步走上城楼,守城的官兵看见她皆是一愣。
“皇后娘娘,城楼危险,西戎军就要杀过来了。”守城官连忙迎上来,站在城楼上几乎已经能看见远处黑压压地一片西戎军,看样子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要到城下了。
卢念云全然不惧地望着远处来势汹汹的西戎军,对着众官兵压了压手,高声道:“皇上和本宫与你们同在,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
她的声音并不太洪亮,女子的声音自然也不凶悍,可这话一出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般,让方才还惶惶的官兵们都冷静下来,一时间对她的话坚信不疑——若非有十足把握,皇后怎么会和他们一起守在城墙上呢。
西戎的骑兵跑得很快,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马蹄踏起满地尘土,当真是说不出的声势浩大,便是远远瞧见,便已叫人觉得腿软,难怪他们能够摧枯拉朽般一路杀过来。
卢念云眯了眯眼,看最前头的西戎兵已经跑到了射程范围内,目光坚毅地举起手中弓箭,拉满,瞄准,放箭。尖利的箭矢带着破风之势,将一名西戎兵射翻在地,连带着让他身后的几人也人仰马翻。
气势这种东西便是如此,卢念云这一箭与千军万马之前根本算不得什么,可西戎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因此被撕裂了,此消彼长间,大宁官兵的士气则瞬间被鼓舞起来,一时间叫好声不绝于耳。
卢念云抬手压了压,扬声道:“放箭!”说话间,又是一箭射出,后头跟着的是万箭齐发。
西戎军一路横扫千军,不想却在这里被一个女人灭了气势,憋着一口气想要强行靠近,可前有护城河的阻拦,上有万箭齐发,到底是损失惨重,不得不在弓箭射程之外扎了营地。
站了半日的卢念云望着城楼上欢呼的众人,神情却并不轻松,这一日是过去了,可是,这场恶战才刚刚起了头,接下来才是关键。
果然,第二日,西戎军开始用投石车往护城河里投掷城外的大石。
卢念云神色凝重地望着城下,她从未指望过护城河能够拦住西戎军的锋芒,然而如今这速度委实太快了些,只怕今日护城河便能被填平,那么明日,攻城战便要正式打响了。
“今日大家可以稍作休整,养好精神,明日会是一场恶战。”卢念云收回目光毫不忌讳地迎上众将士的目光,“西戎人的凶猛大家看得见,本宫不会说什么大话,但无论如何,我们要守住这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本宫只说一句,如果城破,本宫一定会死在你们前面。你们愿随本宫一起,与京城,与大宁共存亡吗?”
“共存亡,共存亡!”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卢念云那颗一直紧绷的心便轻轻松了松,目光扫过那些坚定热血的脸,忽而生出几分愧疚。
她不是什么圣人,喊出这样的话其实存了私心,这场守城之战是她的一场豪赌,赌输了不过一死,可若赌赢了,她的声望会彻底压倒祝佑杞这个真龙天子,她会以女子之身载入史册。
可是,这样的愿望太奢侈,难以实现。
转眼间,围城已经五日,京城城墙高厚坚固,西戎的云梯不够高,士兵无法攀上城墙。加之京城之中粮草弹药皆充足,守个十天半月并无问题,是以守城的军官们虽然疲惫,但眼中的光芒还在,但卢念云眼中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了。
他们还没有丧失希望是因为他们相信只要守到援军来便好,可她却已然明白援军不会来了。
当初为了将兵权掌握到自己手里,祝佑杞将不少太后一派的武将撸了下去,换上了他的人,而后在他的疑心病驱使下,他又干出了派宦官为监军的荒唐举措,架空了不少武将。大宁本就重文轻武,在军队上积贫积弱多年,粮饷不足几乎是常态。在这样的情况下,援军要如何及时赶到?就算真有忠心耿耿的将军率部到达,面对这虎狼一般的西戎军,他们又怎么会是对手?
卢念云轻轻靠在墙上,从舌尖泛出一丝苦涩,苦得她舌根都开始发麻。这都是祝佑杞种下的恶果,信王说得对,大宁迟早毁在他手里,只是没想到,这一日这么快便到了。
明明内心一片荒芜,连日的操劳更叫她憔悴不堪,可她却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笑容,大宁这半壁江山怕是守不住了。
“援军,是援军!援军来了!”突然一声激动的高喊传入她耳中,卢念云苦笑了一下,她果然是太累了,竟已出现幻听了。
可是,那声音却没停止,反而一声高过一声。
难道……难道竟是真的吗?她猛地睁开眼,向远处望去,只一眼,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整齐划一的军阵和英姿飒爽的骑兵她都看不见,眼中唯看见那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恣意张扬,长枪在手,杀入敌阵,所向披靡。
卢念云抬手捂住嘴,如身旁的士兵一样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