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援军来的突然,西戎军猝不及防。
因着想迅速攻下经常,西戎将精兵良将皆放在前头,留守后方的尽是伙夫、马夫等,这支奇兵后方杀过来,先是一通点了火的箭矢乱射,西戎营地的帐篷粮草被点燃引起一片混乱。
西戎军虽然应变迅速,急忙回防,可糟糕的是为了攻城方便,他们并未骑马,这下素来以骑兵彪悍著称的西戎军也有幸体会了一次骑兵对上步兵的无力感。被兵强马壮的大宁援军砍瓜切菜一般单方面碾压。
“退兵!退兵!”终于西戎主帅撑不下去,吹响了退兵的号角。
随着西戎兵狼狈退去,大宁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高呼:“西戎退了,西戎退了!”守了几天城的士兵们抱在一起,脸上的血污、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但有谁会在乎呢?
短暂的欢喜过后,众人这才想到一个问题——这是哪里来的援军?
疑惑间,这支声势浩大的援军已经整顿兵马,到了城下。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随风飞扬的旗帜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义”字。
“那是……是……是起义军呐!”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虽不大却似一道惊雷扔进平静的湖面,炸起水花无数并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去。
刚刚才安定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起义军,那不就是反贼?难道说,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疲惫地将士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浓郁的绝望。
“开城门!”一声高呼打破了这份死寂,循声望去,开口的却是皇后卢念云。
守着城门的士兵以为她不知情况,壮着胆子道:“皇后娘娘,他们是反贼啊。”
“不,他们不是!”卢念云双眸熠熠,声音坚定,“本宫说开城门,开城门迎接我们的英雄!”
众人还在迟疑,城楼下却突地传来一声轻笑:“姜亶炳、莫杰,怎么,不过一年多不见,便不认得本王了吗?”
为首那黑衣黑袍的将军突然叫出了九门提督和京兆尹的名字且自称本王,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这声音无比熟悉,可是怎么可能呢?那个人……那个人明明已经不在了啊。
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两人仍是不自觉地探出头往城下看去,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去。
“信信信……信王?”京兆尹莫杰到底是上了年纪,被这么一刺激,声音和手同时颤抖起来,若非姜亶炳及时替他顺了一口气,只怕堂堂京兆尹要就此中风。
“真的是信王殿下吗?”姜亶炳深吸一口气,喊得格外响亮,仿佛要用高声来说服自己。
“正是本王,”城下的祝天韵应了一声,同时亮出一封圣旨绑在箭上,张弓射上城墙,“本王奉先帝遗诏招降起义军以对抗西戎,幸不辱命。”
莫杰颤抖着手解下那圣旨,一目十行地看完,声音抖得更厉害:“开城门,迎信王!”
“开城门,迎信王!”姜亶炳亦是兴奋不已,紧跟着扬声喊了出来,他中气十足,这一声喊出,直叫整个城楼上的士兵都听见了。
大约是这声音太有感染力,也不知怎地众人就跟着喊了起来,一声声奏成一曲迎接英雄归来的响亮乐章。
卢念云早下了城楼,立在城门前,不等城门完全打开,便迎了上去,只是她目不斜视地掠过信王,直直扑向信王身旁那个如火一样张扬的女子。
明明有满腹的话要说,可开口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回来了?”
“嗯,回来了。”谌师弈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皇后娘娘这城守得很好。”
卢念云怔了一下,方才以为城要守不住时都没有哭,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泪来,可嘴角又不由地上扬:“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的。”
谌师弈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自己的身躯挡在她面前,隔绝开外界的目光。卢念云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在人前失态,迅速敛了情绪。
祝天韵被莫杰、姜亶炳和其他一些官员围在中间,问东问西。
谌师弈见状便转身去安排他们带来的义军。
义军人数众多,卢念云初时还担心城中无法安置,但很快发现谌师弈原也没打算叫他们全都进城。
最先入城的受伤、生病士兵与军医,接着是负责后勤的士兵,其余士兵便在城外安营扎寨。入了城的士兵又分成三队,分别去购买食品、购买用品以及烧热水,井井有条得令人吃惊。城中百姓见他们如此和善纷纷送上食物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一切都安排好也不过用了半盏茶的时间,那边祝天韵也将编好的一套说辞讲了出来。
“对,这些都是先帝安排好的,义军当然也是听从先帝之命的,不然为什么义军活跃这么多年,先帝一直没有派军队去镇压,偏要等到和西戎议和之后,才令我领兵前去镇压呢?就是为了做给西戎人看,为了迷惑他们的。”
“迷惑西戎人?”那些官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明知西戎人狼子野心根本不是一纸和约能够约束住的,皇上还力排众议和西戎签下和约的原因。皇上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完成先帝布下的这个局,一来让西戎人以为皇上与我不和,大宁从内部就分裂,二来为我争取时间。我率兵前往北疆后明面上看是两军交战,其实是在操练。我花了一年多时间,将我带去的军队和义军一起训练成如今的虎狼之师。”
莫杰捋着胡子想了想义军的规模和战力,连连点头,显然已对他这番话深信不疑。
“而后我故意放出我军拼尽全力剿灭起义军,甚至连我这个主帅都战死了的消息,果然,西戎以为我大宁无人,严冬刚过便举国侵犯,如此恰恰落入我们的包围之中。此番,我们定能叫西戎人有去无回,让西戎这个名字成为历史。”
谌师弈忙完了便静静立在一旁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眼中蕴满了笑意。卢念云扭头刚好瞧见这一幕,不由一怔,或许谌师弈自己都没有发现,此时的她和在宫中时的她,用判若两人来形容当真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说没有进宫前的谌师弈是多肆意绽放的鲜花,入宫后便成了被炮制晾晒后的花茶,而如今的她则似被热水冲泡开来一般,重新伸展开来并散发出更浓郁的芬芳。
卢念云目不转睛地瞧了片刻,微微一笑,感情这种美好的东西虽然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可看见了才知道还是会忍不住羡慕,人活着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忍不住羡慕。
那边,祝天韵靠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了在场的官员,即使有个别的几位还半信半疑但大部分人基本是接受了。
一时间只听“先帝英明”之声不绝于耳。
“该去干些正事了。”谌师弈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
卢念云当然明白她说的正事是什么,凑近了低声道:“病未入膏肓,心却已无药可救。”
“离开时我便说过,这京城,我是一定会回来的,故人重逢,我很期待。”却是祝天韵走过来,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那只揽住谌师弈的手却暴露了他心中的怨怼之气。
谌师弈与他十指交握,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似是见不得他刻意隐忍压抑,轻声细语道:“你想怎样都好,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这样温柔的谌师弈,卢念云没有见过,想来祝佑杞大概也不曾见过,这样想着,卢念云不由叹了口气,祝佑杞此人当真的可恨又可怜,他大概不会明白,他如此执着想要重新夺回来的谌师弈,其实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祝天韵大步向前,再开口声音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皇上既然身子不适,为了我大宁的国祚万年绵长,本王这个做叔叔的也该提醒皇上考虑考虑储君之事了。”
卢念云双手收紧,储君吗,终于……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多么真实又多么不真实,她,卢念云就要成为太后了。
曾经,她的愿望是吃饱饭活下去,是以还被谌师弈撞见过她大快朵颐的模样。接着,在看多了那些小姐妹的下场后,她希望自己不要成为弃子,于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用。再后来,她攀附上了祝佑杞这棵大树,只是一开始便知道只关利益并非良人,所求的也只是皇后那个位子罢了,然而突生的波折令她意识到祝佑杞这个盟友太不靠谱,这才萌生出当太后的念头。
太后,太后……卢念云在心中念了两遍,眸色转深,她会成为下一个郑柔吗?不,她不要。电光火石间,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无论皇后还是太后,权力都要依附于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男人,既如此为何不干脆像那个位置伸出手呢?
谌师弈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卢念云心中一凛,虽然她及时收敛了情绪,可谌师弈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却像是能照进人心里的光,在这双眼睛下一切心思都无处遁形。
她心中惴惴,可谌师弈却对她眨了眨眼,一闪而过的笑容意味深长,如果她没有看错,那笑容里有赞许的意思?
卢念云心头大振,她……她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