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妖成精不久,也没个名字。
司徒明心倒是显得兴致勃勃,说既然是只小白兔,便随口给了个名字,叫白泠。
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欢,这名字便坐实了。
也不知白泠的主子叫什么名,哪里人,即便是有地府的生死簿也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这世上每一刻都有人死去,每一瞬都有人降生,哪里查的过来?
但司徒明心恍若不知一般,仿佛忘记了等候在后院的端木大小姐一般,欢欢喜喜地抱着白泠去地府闹腾了。
我不免有些心疼地府的判官们,想想一群老妖怪不敢得罪无衣酒馆,又寻不到白泠的主人,只能抱着堆积如山的生死簿一个个地去查。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可怜了判官们咯。
老爹捻着酒杯轻声笑了笑:“明心这甩手掌柜做的真是潇洒,自个儿跑得到快,麻烦却没带走。”
这个所谓的‘麻烦’自然是后院的那位大小姐,提起端木似锦我也不免头疼。
长叹一口气,仰头瞧着酒馆雕刻着二龙戏珠的房梁,无奈道:“师兄这一走,怕是得好一段日子才能回来了,唉——”
原我也没想到,方才老爹一说我才反应过来。
还奇怪司徒明心这个怕麻烦的平日里遇着这等棘手的任务,拒绝地比老爹还要快,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今儿反常得很,主动抱着白泠去地府找麻烦。
看来明心师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知道自己改变不了端木似锦的想法,索性直接躲出去了。
可他这一躲自己清净了,麻烦也都留给我和老爹了。
端木似锦的事可如何是好?难道就真由着司徒明心躲着,这么毫无意义地耗下去吗?
与我不同,老爹坐在吧台内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神色自然轻松道:“你担心个什么劲儿?还是想想自个儿吧,这事儿该怎么办让明心自个儿思量去。”
这话有理,奈何我总归是放心不下,垂目叹息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但他到底也是我师兄。”
凌雷师兄已经不在了,若明心师兄再做出什么傻事来,我也真不知这酒馆到最后还能剩下谁了。
想想年幼时这酒馆内人也不多,每日里瞧着二位师兄品酒玩乐,偶尔带着自个儿疯上一疯。
做错了事最后受罚的也都是大师兄凌雷,明心师兄一向跑得快。
曾有一次雷师兄与明心师兄品酒,品着品着两个年轻气盛的竟改为了拼酒。
这也便算了,竟带上了我偷拿了老爹酒窖里珍藏了二十余年的桂花酒来喝了个痛快。
可怜那时我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对什么都好奇得很,便被这俩不着调的师兄给灌了个烂醉如泥。
等我醒来时,两位师兄已经跪在墨轩阁外受罚到晌午了。
我也因着那一次喝的太多而大病一场。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也因祸得福未曾被老爹责罚,病一场也是逃过一劫。
自金凡来了之后,只比我小三岁的金凡沉默寡言,倒是成了我的玩伴。
每到周六周日,金凡来酒馆时都在练习各种法术咒语,烈日炎炎下小小的少年在院子里扎马步以稳道心,豆大的汗珠自脸颊滚落也岿然不动。
有时,身为师姐的我也还需要师弟来指点如何修法。
如今想来,真是羞愧欲绝。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酒馆内安静了不少。
明心师兄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鲜少回到酒馆。
而凌雷师兄走得更早,久的时候一整年都不见人影。
金凡学业繁忙,假期已经排满,莫要说周六周日,就连寒假暑假也只能来酒馆几天而已。
一切仿佛还在昨夕,欢声笑语还在眼前,却又恍若隔世。
想着,竟有些触景伤情,我苦笑了一声:“楚辞自小无父无母,被老爹你带回酒馆来,这酒馆就是我的家。老爹和师兄弟们对我而言便是亲人,我现在虽然自身难保,但也没法不担心明心师兄啊。”
老爹微微怔愣了一瞬,遂展颜温笑道:“你这丫头成日里都想些什么?为父不还在这儿呢,哪儿来的无父无母?今儿听辞儿这意思,怕是想着让为父给你寻个娘亲回来作伴?如此,为父觉着可行。”
“噗嗤……”我被老爹的打趣给逗笑了,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他竟然也能扯出找娘亲一茬来。
这些年老爹都孤身一人,可从没提过给我找娘亲来。
我不由问道:“怎么?老爹你已经有目标了?”
该不会是老爹当真红鸾星动,瞧上了哪家的仙子神女?我心道。
想起方才司徒明心所言,也许下一个情魔劫就是老爹,不免担心。
不过老爹修道这么久,劫数也经历了不少,也许早就度过情魔劫了,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否则的话可能我太倒霉,修道十几年就遇着了轮回之苦和情魔劫。
但老爹却没回答我的问题,转而说道:“行了,端木小姐还在后院呢,你去瞧瞧,别怠慢了人家。”
这不是故意转移话题吗?
看来老爹是不想谈这事,我也不再追问。
或许我这多年单飞的孤雁老爹是真有了心上人了。
然而想起后院的端木似锦不由一阵头疼,担心明心师兄是担心他的,可他这么一走,我又如何对端木似锦交代呢?
简直是烫手山芋。
接了这颗山芋我扔也扔不掉,再烫手也得生生的自个儿认命受着。
刚一开门抬目便与端木似锦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将她眼底的焦急神色一览无遗。
我抿了抿唇准备措辞,遂笑着道:“端木小姐。”
“楚姑娘?”端木似锦略有失望的收回了视线,遂又抬头往我身后瞧,寻着司徒明心的身影。
可惜她看穿了这座酒馆怕是也寻不到司徒明心,人家现在正抱着小妖精在地府作威作福呢吧?
“是我,端木小姐不必看了。”我随手关上了门,遂道:“明心师兄刚走,已经不在酒馆内了。”
“什么??”端木似锦的声调猛地拔高,尖细的有些刺耳。
一双澄亮的眸子瞪大,微微张着口满脸尽是错愕地表情,随即又转为了急切之色,忙追问道:“他走了??他为什么走?他去哪儿了??”
“你先冷静。”我还真怕这大小姐发飙,想想明心师兄那张被揍得极惨的俊脸。
眼前的女人可不是什么柔柔弱弱的小女人,而是能揍得了司徒明心寻得了无衣酒馆的端木小姐,小心为上。我心道。
不过她也可怜,我又能如何?
只得解释道:“刚刚端木小姐不是也看见了吗?我暂且无法离开酒馆,老爹也脱不开身。只能让明心师兄接了,这不才出去。至于师兄他去了何处……这我也不知晓。”
抱歉了端木小姐,就算是知道我也不能告诉您啊。
我心中默默道歉。
再者说,就算是告诉了你也没什么用处,地府那么大,司徒明心想要躲你,就算是把地府翻过来也不见得能找得着司徒明心。
“哦……这样啊……”端木似锦的声调降低,拉长了尾音看似是极为失望的模样,垂下了眼睑。
我和端木似锦也算是同病相怜,都不愿意放弃这段前世今生的感情。
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告诉江清淮,而江清淮也不知情。
只要我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可司徒明心太清楚了,他绝不会接受端木似锦的感情。
说到底无非是一个已经确定了结果的赌罢了,我拼上了身家性命去赌。
而司徒明心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只要他不再重复前世的经历,安安稳稳地修成正果飞升成仙,一切都会结束。
这么一想谁都没错,只是因果循环,我们都没得选择。
我轻叹了口气,随即道:“端木小姐,左右在这儿站着也是站着,我这也要回房了,你若是还不想回家,不如跟我去倾城轩坐一会,怎么样?”
倾城轩很少会有外人进去,但端木似锦迟迟未说离开的话,看来还是不甘心想等司徒明心回来。
既然如此,总不能让人家站在后院傻等着,司徒明心在地府指不定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刚好我也有些事想要问问端木似锦,在外面说话总归是不方便,不如回倾城轩,大家坐下来泡壶茶慢慢说。
我的主动邀请让端木似锦一愣,不过是犹豫了片刻后端木似锦便应了下来:“那便打扰楚姑娘了。”
闻声,我不禁莞尔。
这也算是遂了端木似锦的愿吧,她想等,那便在酒馆里等着就是。
我在前头带路,同时笑道:“端木小姐客气了,哪儿来的打扰不打扰,左右倾城轩里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不光是倾城轩,其实这整个无衣酒馆都安静得很。
有时候安静点的环境让人享受,可安静久了反倒是觉着孤寂得很。
引着端木似锦和端木晋进了书房,备好一壶清茶,与端木似锦对面而坐。
抬手捻着茶壶把手提起,稍稍倾斜水流为一条线细细流入杯中,氤氲着袅袅雾气,一时间清苦茶香四散。
端木似锦见状,眸带惊异,启唇赞叹道:“还没喝便看得出是壶好茶,没想到楚姑娘还通茶艺。”
“什么茶艺不茶艺的,都是些花架子。”我意思意思谦虚了一句,屈指抵杯身将其于光滑桌案推至端木似锦身前。
遂又给自个儿倒了一杯,将杯口递至唇畔稍稍启唇吹散杯口热气,轻抿一口茶水,茶香钻入鼻腔遂入肺腑。
这茶道可是老爹手把手教我的,我自是不乐意学,但老爹非说女孩子家还是得学点文文艺艺的手艺才好。
也是日子久了,我才发现泡茶也能静心。
只可惜我可能与茶道无缘,虽说空有这么个手艺,自个儿却没有品茶的福分。
无论这茶泡的多好,回甘多清甜,我还是觉着苦涩得很。
所以我不是很喜欢喝茶,今儿要不是为了招待客人,恐怕倾城轩里珍藏的茶叶都要喂虫了。
我掀了掀眼皮瞧一眼品茶的端木似锦,她目光游离显然心未在这茶上。
至于在想什么,我也猜得出来。
将手中茶盏放回案上,屈肘托腮瞧着端木似锦,我轻声问道:“端木小姐,恕我直言,明心师兄已经决定修道成仙,不再贪恋儿女情长。你如此抓着不放,反倒是让你们两个都不好过,何苦。”
端木似锦的手一抖,茶水溢出滴落在案上,迸溅而开。
我倒是不以为意,端木似锦歉意一笑区了纸巾擦拭,垂目语带不甘地低声说道:“我怎不知晓他拒绝我的理由,但我就是不甘心。我不信天命那么厉害,明明我和他是真的相爱,老天爷凭什么决定我们的未来?难道天道就非要逼死一对有情人才行吗?”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可是……我们又能跟谁说呢?都得自个儿受着。”我苦笑了一声,垂下眼睑瞧着案上杯盏中荡漾着细波的茶水。
放弃了劝端木似锦的想法,其实本来也不是想劝她放弃。
我只是想问问她的想法而已,结果不出我所料,我们都不甘心就这样听从命运的安排。
这也许就是为何诸多劫数都能度过,却又许多人折在了这小小的情魔劫上。
无论多痛苦也总可以咬咬牙撑过去,唯有这情爱带来的苦,哪怕是苦也心甘情愿的受着。
“你……不劝我了?”端木似锦试探地开口,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放弃劝她。
我摇了摇头无奈地对她摊手,遂转移视线去瞧案上的梅花碧玉簪,怔怔地出神,低声道:“我本来也没想真能劝你放弃,什么叫做不甘心,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都放不下,怎么有资格劝你放下?”
自个儿都做不到的事情,更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做到。
端木似锦的想法与决定都跟我那么相似,若我真要劝她放下,还不如先劝劝自己了。
生而为人,七情六欲喜怒哀思悲恐惊人人都有。
若真能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放弃的感情,哪里又能让端木似锦从前世坚持到今生?
又好似是我,哪怕白落衣那半生凄苦都像个笑话,可她从未后悔过那一日答应了慕司楠随他回府。
哪怕我明知最后的下场比起白落衣好不了多少,但我也从未后悔那日烟雨江南一瞬间的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