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衣算是彻底沉住了气,这可气坏了梁莹,任由她“忠言逆耳”“苦口婆心”。
可白落衣就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半点反应,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甚至还不时地抿一口茶。
瞧见白落衣喝茶,梁莹这才觉着自个儿说了半天竟也有些口干,奈何白落衣始终没有反应。
白落衣对此不以为意,梁莹在这儿说了大半天,什么难听的字眼都跑出来了,但是说来说去,无非不过是说她不知羞耻,一个男人还出去勾引男人,哪怕迷住了慕司楠却连个偏房都做不了。
对这话白落衣只觉得好笑,他何曾想要过什么?
至于勾引更是无稽之谈,她巴不得离慕司楠远远的,最好这一辈子都没有任何交集,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谁让慕司楠自己总往这儿凑合??
只可惜了白落衣那一身的傲骨,却偏偏是个卑贱的命,生而为人倒是碍着了不少人的眼。
梁莹气的牙痒痒又没法子,轻蔑的视线始终未变:“我真不明白你哪儿让司楠看上了,甚至让他为你接受了家法,幕府永远不会接受一个戏子,何况你还是个男人,趁早死心吧!”
白落衣这下子真是有些愕然了,虽然没表现出来,可其心中却慕司楠受了家法??
早听说幕府的老爷子是个当兵的,传闻中是个刻板而又严肃的老人,从不踏足烟花之地戏院勾栏。
难道说慕司楠这些日子没来竹韵轩,实际上是因为他在府中被家法处置来不了了??
不过慕司楠到底是幕府唯一的儿子,总不至于被打死了,说不定这么一顿日后也就不会来了。
如此一想,日后不再见对他们来讲倒也算是好事。
慕司楠年轻做事轻狂白落衣也瞧出来了,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怕是只知道生意上的尔虞我诈,却不知这世俗有多可怕。
人言可畏的道理也许慕司楠不在乎,但是白落衣不能不在意。
左右慕司楠都不会有事儿,反倒是白落衣会被众人摒弃,梁莹说的也不完全没有道理,旁人只会觉着是自个儿勾引了慕司楠吧。
“果然是个不要脸的狐媚胚子,连心肝都没有,枉费司楠白白地为你受了苦,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缠着司楠多久!”梁莹冷笑了一声,见白落衣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表情都不给她,他这般不在意司楠,想来司楠也不会再认真下去。
梁莹也算是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想法,扭着臀转身而去。
梁莹走后,白落衣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受辱是一方面,可白落衣知道了另一件事情。
慕司楠因与戏子纠缠不清,被家法处置。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白落衣还是忍不住兀自苦笑,何苦呢?
既然是个大少爷,那就该好好地过他的日子,和自己一个性别都不能透漏的人牵扯不清还真是自个儿找罪受。
若这次他得了教训和自个儿保持距离,对他们两个都是最好的结局。
怀着这个心思,直至深夜,白落衣只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镜中儒雅俊秀的自个儿不语。
其实白落衣心中也有怨恨,为何自个儿生来卑贱是个戏子?
哪怕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只要身世清白,哪怕是和慕司楠站在一起也不会遭受太多白眼,至少被说成贪图富贵想飞上枝头罢了。
若自个儿是个男人也就算了,好歹也能光明正大地拒绝慕司楠,哪怕是孤独终老也好。
这么尴尬的身份,又偏偏不甘心如此下去,这才是让白落衣最为绝望与无力改变的事实。
“砰——”门被粗暴地踹开发出了巨响,这一声惊动了白落衣,不再发呆回了神,什么人又来这儿闹腾??
白落衣拧着眉头转过头却愕然怔住,慕司楠穿着单薄一身的风霜寒气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不像话,甚至眉梢眼角都不复往日冷酷无情而是泛着阴翳之色,活脱脱像是个追债的。
瞧见慕司楠之后的三秒内,白落衣就是这么想的,他好像没欠这位慕大少的钱吧???
至于用这种你欠了我八百块现大洋的眼神瞅着我吗??慕大少你这眼神可都能杀人了啊!
“慕……慕……”白落衣磕磕绊绊地说了半天,却始终只有一个字,没说出什么来。
“慕什么慕!”慕司楠轻哼了一声,利落地走到床边坐了过去,随手将上身搭着的军装粗鲁地扔去了一边,脱去军装却露出了触目惊心的鞭伤,慕司楠的皮肤相对白皙,那紫红的鞭痕更鲜艳。
慕司楠抬眼看了眼似乎还没回神的白落衣说道:“我还没死呢,看见我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白落衣闻声只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何止见了鬼似的,见着你比见了鬼还下吓人好不好??
不过这个时候白落衣情愿见鬼,也比见慕大少强上不少。白落衣暗暗叹气,抬眼瞧着慕司楠。
那满身的鞭伤瞧得出下手之人是下了狠手,白落衣心口一疼,就连俊秀的眉头也不由皱起。
幕府的家主是慕司楠的爷爷,慕家的老爷子,一脉单传的儿子英年早逝,儿媳妇儿也跟着没了,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孙子,不说好吃好喝的供着,怎么还能下这种狠手??白落衣叹息。
然而白落衣发觉自个儿还是没法子瞧着慕司楠这幅模样无动于衷,她可以听梁莹说的时候还没觉着如何,可直至亲眼瞧见,发觉这人还真是惨,白落衣无奈地匆匆起身走到了慕司楠身边,垂眼眼前人身上的伤口,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关怀的话来,最终也只得低声一叹:“你不该来的。”
慕司楠的确不该来的,他们之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还是尽早结束更为合适一些。
白落衣以为自己可以放得下,但直到慕司楠满身是伤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而白落衣又恰好知道这满身的伤也都是因为自己而留下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白落衣自个儿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这么一看,心就软了。其实白落衣不仅心软,耳根子也软的要命,故此心里实在挣扎的厉害。
一靠近慕司楠,白落衣便感觉到了一股子浓重的寒意,那是慕司楠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慕司楠瞧着走过来的白落衣,表情缓和了几分只是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看来她还是关心他。遂忽而罕见地勾起唇角,低声笑了笑,只说道:“少罗嗦,快去找东西来,帮我处理伤口。”
他从家里匆匆地跑出来,满身的汗,这伤口得重新清理上药了。
不过慕司楠也的确是故意的,不包扎伤口故意这般模样出现在白落衣眼前,苦肉计这东西虽说是矫情了点,但是胜在有用啊!
白落衣若是知道慕司楠完全是为了博取自个儿同情,恐怕会毫不犹豫一盆冷水泼过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看见慕司楠这惨兮兮的模样也担心伤口会感染,虽说已经是冬天了,但这伤口感染了也不好弄,不过这人这种天气居然只披了一件军装就跑出来,是嫌弃自己活得太久了??
“人人都如你这般,怕是明儿街上一堆被冻死的尸体了。”白落衣嫌弃地说了一句,遂依言转身外出寻了热水绷带之类的东西回来,她总不能看着慕大少这幅惨样,不管不顾置之不理的。
万一慕司楠要是死在了自个儿房里,那自己可真的是百口莫辩,到时惨的还是她自己。
白落衣回来的时候慕司楠仍然坐在床头处,到底是当兵的,坐姿如钟,脊背挺直英气更甚。
这么一瞧,这男人不光是脸长得好看,实际上身材也不错,瞧瞧这常年锻炼的肌肉纹理,真心是不错。
白落衣一边儿感慨,一边儿把热水放在案上,遂去抽屉里寻金疮药,同时道:“我这儿寒碜的很,什么都没有,只有点不大好的金疮药,你就凑合着用用,不行的话明儿回去再换。”
她就是一个穷苦的小戏子,哪有那么多好东西来伺候这位大少爷?这金疮药还是老师傅送的,唱戏的难免有些伤痛,她自个儿都没舍得用一直留着,这可倒好,自个儿用不上,便宜了慕大少。
“回哪儿?”慕司楠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白落衣忙碌的背影,唇角勾起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白落衣将装着金疮药的小瓷瓶置于案上,遂拿着热毛巾极为仔细地为慕司楠清理伤口,担心会弄疼这人也只好将动作尽力的轻柔下来,闻声眼睛也不抬,只道:“回幕府啊,还能去哪儿?”
真不知道这慕大少今儿抽了什么风,大晚上的穿这么点衣服跑自个儿这来。
其实那金疮药药效是不错的,不过慕司楠自小便是大家少爷,吃穿用的都不是她这种小戏子比得起的。
白落衣也就是提醒一句,反正现在有药总比没药好,先马马虎虎地给他包扎上,之后的事儿她就不用管了。
白落衣想的是不错,可腕上却忽而被人禁锢住,白落衣吓得手一抖险些直接戳上慕司楠肩上的伤口,低头瞧着自个儿腕上握着的手,皱眉抬眼问道:“慕先生做什么?快放开,我没弄完呢。”
这男人又闹什么幺蛾子?这要是直接戳下去,他那伤口可还有个好??白落衣暗自腹诽。
只是光顾着慕司楠伤口的白落衣却没有发现自个儿与慕司楠此时的距离极近,甚至呼吸交融。
慕司楠眯了眯星眸,薄唇轻启,声线低沉:“谁告诉你……我要回幕府了?嗯??”
白落衣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慕司楠此言之意,不由皱眉道:“别开玩笑了,竹韵轩也不是客栈,就算慕先生不想回幕府,也没必要屈尊留在这小戏班子委屈自个儿,上了药便早些回去吧。”
慕司楠气结,这女人是不是永远听不明白他说什么??气急之下慕司楠的语气又重了几分:“你听明白没有?我说我不回去,你上你的药,至于我去哪儿还轮不到你来安排!”
慕司楠言罢便松了手,那神态分明是不容抗拒之意,白落衣抿了抿唇缄口不言。果然大少爷就是大少爷,任性的很,也霸道。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跑还跑不了,白落衣只得沉默着继续清理伤口,再拿过了小瓷瓶小心地上药,用绷带包扎好。
将一切处理好之后,白落衣松了口气,起身去整理有些狼藉的房间。
可心中却始终不平静,慕司楠非要留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只怕要越闹越大了。
可慕司楠方才那气势却让白落衣不舒服的很,心底有了几分恐惧,慕司楠自个儿得罪不起,然而幕府的老爷子自个儿更是惹不起。
在白落衣胡思乱想之际,床上的慕司楠忽然低声唤了句:“落衣。”
白落衣背影一僵,动作顿了顿,随即自顾自地做自个儿手头的事儿,敛眸只轻声道:“夜深了,睡吧。”
那是慕司楠第一次用那种语气唤她的名字,温柔的仿佛能腻到她心里去。
慕司楠果真没再说话,白落衣还奇怪这大少爷怎么安静下来了?
待白落衣收拾干净回头瞧时,才发觉那男人居然靠着床头歪着睡着了,白落衣无声轻叹,这大抵是累极了。
白落衣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捻着被角替熟睡的人盖好了被子,注视了慕司楠的睡颜好一会儿。只觉得眼前这人睡着了,还是有几分无害的。
遂又是无声轻叹,这男人为何要是幕府大少呢?若只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子该多好。
那晚白落衣的床被慕司楠给占了,只好委屈了自个儿趴在桌子上,辗转无眠良久,直至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白落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床的方向,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慕司楠已经不在了。
他……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白落衣无端地觉着心中空落落的,不过……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