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远仍是不甘心,劝了多次,但容芷却打定了主意要嫁,即便是容远磨破了嘴皮子也说不动她。
容芷虽然未曾见过自己要嫁的夫婿,自是留意了几分,外界都说是个名声不错年少有为的公子。
如此一来,包括容芷父母在内的容家人纷纷觉着容芷得了个佳婿,连奴仆都登时对容远的态度更为恭敬,容芷乐见其成,但却只有容远知道,所谓佳婿,若非她心里的那个人,便什么都不是。
但这一点注定没有人会在乎,连容芷自己都已经不在乎究竟要嫁给谁,大婚之日便定在年初。
大年夜,整座城即便是在夜间仍然醒着,鞭炮声此起彼伏,街市上都是稚童奔走玩闹的嬉笑声。
容芷身着红梅白底裙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树梢枝头开满了白梅,繁花在倾泻的月华下簇拥。
一件斗篷忽而盖在了容芷肩头,容芷回首见容远正在他身后,脸颊许是因为天太冷而微微发红。
容芷登时脸色一变,道:“你怎么出来了?还以为这是秋天呢?赶紧回去,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容远披着淡蓝色的斗篷,不在意地笑了笑,清秀的眼睛微微弯着,笑道:“姐姐不还是一样?”
容芷一时被噎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替容远拢了拢斗篷,压低声音叹道:“走吧,回去。”
冰冷有的时候会让人更加清醒,容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每一次沉思,都是在和自己作斗争,在自己和容家之间的抉择,选择这种东西足以把人逼疯,容芷就在濒临发疯的边缘。
所有的冷静与认命的平淡背后,其实都隐藏着痛苦的挣扎与不甘,以及对命运和自己的无奈。
但在看见容远的那一刻,容芷心里的挣扎仿佛瞬间烟消云散,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个人能明白她。
而那个人,仿佛只存在于梦里,一场不切实际的幻境而已,可笑的是容芷自以为这场梦至少也有三个月的时间,最后却只有寥寥几日。也许正是因为时间太短,她才会记得这般深刻乃至入骨吧。
终归是个奢望,而她也须得回到现实,她还有容家,还有父母,还有弟弟,身上的责任抛不下。
大婚前,容芷与未婚夫见了一面,虽说不合乎礼数,但却无人说什么,毕竟那可是官家的少爷。
那少爷眉目俊朗五官端正,往那一站无端的透着书香子弟的温润,到不似什么纨绔子弟般不堪。
容芷倒也不讨厌那少爷,但总归,还是不喜欢,只是以礼相待,倒是颇有几分相敬如宾之感。
如此一来,大婚一事便再无转机,婚期将至,容芷清闲不起来,整日忙,倒是没时间难过了。
直至坐进花轿的那一刻,入眼皆是艳红妍丽的绸缎,唢呐敲打不断,入礼堂时道贺声喧扰至极。
容芷像是一个受人操控的木偶般没有生气,本应是喜事,可纵然如何安慰自己,也高兴不起来。
喜婆尖细的嗓音说着那些礼数,容芷扯着红绸照做,直至拜堂,她知道红绸缎那段是她的夫婿。
可却不是她的爱人,最后一声‘夫妻对拜’落下,容芷木然地缓缓转过身,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腰还没弯下去,一道清朗声线忽而穿过喧嚣的道贺声与乐声,带着那些早已经埋藏在心底的回忆与过往一同叫嚣着涌出,尽数传入了容芷的耳中:“容姑娘大喜,在下道贺来迟,还望,莫怪。”
容芷差点将手里的红绸缎丢了出去,这声音她曾在梦中听到多次,竟险些以为这也只是一场梦。
堂内陷入静默,谁也不知这忽然出现的人有何目的,怕不是个捣乱的?只听那人又道:“今日二位大喜,在下乃容姑娘旧友,今日二位新婚大喜,在下祝二位同心同德,恩爱百年,儿女绕膝。”
每个字都仿佛是一把刀,狠狠地刻在了容芷的心口,剧痛与绝望掺杂至无以复加。饶是如此,容芷阖目逼回眼底泪光,启唇声线平稳:“之言公子昔日于妾身有救命之恩,今日能来,妾身荣幸。”
这话说的高明,不但将苏之言与自己的关系解释清楚,亦疏离冷淡,将诸人疑虑尽数打消了去。
并且容芷用了‘妾身’二字,便已然承认自己是有妇之夫,也是在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容芷兀自苦笑,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本以为若这一生都不再见也好,可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时候现身,让已然平静无波的心海再度荡起波澜,但此时,她已不得不强行将其平息。
一声轻笑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竟那样清晰,只留下轻轻地一句话,四个字:“告辞,保重。”
容芷没说话,甚至看不到他离开的背影,只有脚步声格外地清晰,不知是谁说了句话,礼堂再度恢复了热闹,就好像方才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红绸缎上却悄然出现一滴水渍,而后渐渐干涸。
容芷深深弯腰一拜,最后一礼结束,她被丫鬟喜婆簇拥着回了婚房,也彻底断了最后的念想。
而那以后,苏之言这个名字只埋藏在容芷的记忆中,那一生她过得安稳,如他所言,儿女绕膝。
垂垂老矣之时,容芷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谁都认不出,可却仍然死死地记着有他在的那几天。
至死,她也未曾忘却那个叫做苏之言的人,一身白衣如霜,嘴上不饶人,却比谁都温柔。
其实从苏之言出现在婚礼现场的那一刻,容芷就知道,苏之言对她并非没有半点感情,她也不是没想过与苏之言逃婚私奔,可最后,容芷还是放弃了。
苏之言可行于天地四方,可容芷却还要顾及容家。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此天各一方,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之间,有缘无分。